昏暗靜謐的角落裏，隨著‘嘩——’的一聲，身上不斷傳來刺骨的冷意，使得昏迷的人睜開了眼。

視線還未恢覆，就被人扯著濕透的頭發，掐著下顎，被迫張開了嘴。

隨後，一杯酒粗暴地灌入口中。因為過於急促，她開始不住咳嗽。

嘴唇一張一合間，還未喝盡的酒混著發梢不斷滴落的水，順著她的下顎流了下來。

“好姐姐，你不要恨我，怪只怪我們那丞相爹對你娘用情太深了。”一個女聲在她的頭頂響起。

地面泛著一股潮濕苦澀的味道，周圍燭火搖曳，她艱難地調整著呼吸，終於漸漸止住了咳嗽。就著微弱的光線，目光逐漸清明。

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這個聲音是誰。她倒在一片陰影之中，擡頭望去，對面站了七八個身著短打的男人，個個肌肉糾結，將她完全籠罩在內。

中間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披著綾羅綢緞，一男一女，盈盈含笑。

小心地轉動著手腕，上面的粗繩勒得她泛起一股細針紮般的疼，她背著光，冷靜地動作著。

對面的人似乎沒有發現，女子目光陰鷙地盯著她的臉，“父親要不是為了你，怕扶正了我娘多了兩個嫡子嫡女搶你的風頭，我哪至於過得如此卑微！”

說著，她又溫軟了眉目，親昵地挽起身旁男人的手，“阿塵，此番辛苦你了。”

麻繩稍稍松動，雲夢樓頓了一下，詫異地盯著那兩個人。

空塵拍了拍雲微燕的手，輕輕搖頭，“能幫到阿燕，貧道也很開心。”

雲微燕臉上的笑意越發明媚了起來，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雲夢樓身上，“反正你也傻了，雖然白長一張漂亮的臉，奈何你擋了我的路——”

說罷，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晦氣，對著那群壯漢道：“隨你們怎麽處置，別惹到我身上就行。”

那群壯漢頓時面露兇光著向她逼近，雲微燕也不再看他們，滿意地轉身離去。

看著雲微燕湊到空塵耳邊吐氣如蘭，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雲夢樓腦中驀地響起一句話。

“二姐姐居然對那些公子王孫如此不假辭色呢。”

細微沈悶的一聲，粗繩驟然脫落。忍著酸麻，她立刻將額前不斷滴水的碎發撩起。

視線不再被遮擋，她扶著墻根勉強站了起來，撐了撐有些暈眩的頭，迅速調整著狀態。

對面的壯漢臉上滿是驚詫，看著她有了幾分忌憚。互相對視一眼，又見她渾身濕透、嬌弱狼狽的模樣，重新兇狠了目光，朝她緩步而來。

眼看著最近的那一個離她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雲夢樓卻始終沒有動作。

男人越發得意了起來，伸出粗壯有力的手，朝著她的臉摸去。

在他的手將要碰到雲夢樓的時候，倏地腿骨一陣劇痛，隨後便是騰空一飛，天地倒轉，眼冒金星。

雲夢樓的手瞬間脫力，她咬緊牙關，面上不肯露出一絲虛弱，目光掃向驚懼的眾人。

她雙腳微張，擺出標準的格鬥姿勢。對面的人一時未敢有所動作。

在一眾忌憚的目光下，雲夢樓迅速擡腳，趁著壯漢們還沒反應過來之際，越過他們，朝著前方還未走遠的二人跑去。

如一支離弦之箭，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的，擒向雲微燕。

她用力一腳踢向還未反應過來的空塵，使勁地掐著雲微燕的脖子，從發上拔下一根堅硬的金簪抵住她的喉嚨猛地後退幾步，拉開與空塵和壯漢的距離，“出口在哪。”

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

這哪裏是一個傻子？

可此時的雲微燕已經來不及思考了。脖子上被鐵鉗猛夾般的鈍痛讓她幾乎要站不穩，吃力地張嘴喘息，顫抖著手指了一個方向。

餘光略過身後黑壓壓的人墻，雲夢樓深吸一口氣。拖著雲微燕幾步走到那邊，見果然有個通往上面的樓梯，這才松開手。

雲微燕還沒來得及呼吸空氣，就被一股大力往前推去。

她也沒再回頭，一步三階梯的飛身離開。

上來後反手就把出口蓋上，又瞧見桌子上擱著一把鎖，兩三下給扣上，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剛從昏暗的地下室出來，燈光立刻將她照得眼睛生疼。瞇著眼睛打量四周，鼻口間傳來濃郁的脂粉香氣。碧玉珠簾被窗外的微風吹得輕輕搖擺，繡著仕女圖的燈籠明亮而刺眼。

這樣輕浮的地方，絕對不是相府。

“啪啪啪！”

“啪啪啪！”

地板上傳來一聲重似一聲的劇烈敲打，上面的鎖鏈被帶得顫動起來。雲夢樓迅速收起思緒，轉身走出了門外。

門外是一片輕歌曼舞，紗幔飄拂間，花魁那張冷艷的臉若隱若現，蔥白的指尖撥動琴弦，傳來珠玉般的琴音。

她匆匆收回視線，一路尋著出口。

步入燈光之下，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刺目的視線，她低了頭，盡量不讓眾人看清自己的臉。越發快速地尋找。

“……！”

她的額頭冷不防撞到了一人的胸口。

她一驚，立刻想退開，卻被那人牢牢按住了肩膀。

“殷兒，為兄勸過你多少次不要來這種地方，你又不聽話了是不是？”

披風落在她的肩上，驅散部分寒意。

這個聲音？

她擡頭，正好對上了一雙溫柔多情的眼。

那人眼含笑意，定定地註視著她。

雲夢樓怔了一下，立刻低下了頭避開他的視線。

怎麽會遇見他？

冰冷的手無意間蹭到觸感極好的披風，她迅速定下心思，不發一言地靠在那人胸前，一動不動，倒像是鬧脾氣的樣子。

能感覺到對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是那個人在笑。未及深思，就被他溫柔地攬住。

“殿下，公主到底是還小，貪玩一些也是有的。”旁邊的人討好般地搭話。

君濯清卻不讚成，“明年就及笄，可不小了。”說罷將她攬得更緊一些，往一旁的房間走去，“諸位，本宮先將小妹安置好，失陪了。”

其他人紛紛拱手道殿下請便。君濯清撫過她的頭，盡量地遮蔽周遭的視線，一邊責怪：“出來玩倒也罷了，連衣裳都弄濕了，這次我是定不會在母後面前為你說情……”

等進了房間後，雲夢樓已經迫不及待地退了出來。

她垂著頭，低眉順眼地望著地面，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一般，等著對方出聲。

然而站得腿都僵直了，還是一片詭異的靜謐。不由疑惑地擡頭看向他。

她比君濯清低了一個頭，往上去看，對方在盯著她笑，一雙微彎的桃花眼隨之瀲灩。

似乎是被雲夢樓這個探究的眼神取悅了，終於遂了她的心意，“沒想到，這麽快又與你見面了，”他示意雲夢樓坐下，在她的對面翩翩落座。

“所以——雲小姐怎麽會在這裏？”

視線落在臉上，雲夢樓立刻泛起一陣緊張。她揪著身上的披風，低著頭避開與君濯清對視，“二妹妹……很多人，怕……”

“嗯？”他的話帶著笑意。

“二妹妹……道長，很多人，欺負樓兒……”雲夢樓仿佛委屈極了，說著說著，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這樣明顯的一句話，旁邊的隨從也輕易猜出了前因後果，他提議道：“殿下，我們不妨給丞相把人送回去做個順水人情。”

沈默片刻，聽到折扇敲在手上的聲音，他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啪。”

“啪。”

不輕不重的聲音，牽動她的心弦。雲夢樓用餘光朝他瞥去。

他停了敲打。

眼睫微顫，雲夢樓迅速垂下了眸。

“也罷。”

隨著刺耳一聲，椅子輕輕挪動，她立刻被陰影所籠罩。未來得及觀察，頭上傳來溫柔的輕撫，仿佛是真的把她當自己的妹妹了，“雲小姐，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眼珠輕輕轉動，她立時停止了啜泣，擡頭哽咽道：“回家，要。”

她的兩眼泛著紅，淚盈於眶欲落不落，一頭青絲淩亂，墨色的衣裙緊緊貼在皮膚上，襯得她的臉越發白皙可憐。

菱花窗外微風吹過，她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下意識伸手，揪緊了肩上的披風。

君濯清眼眸深邃，笑意微斂。他收回了視線，對身後的隨從輕聲吩咐：“你去外面借一套衣服給雲小姐換上吧。”

這樣折騰了半天，才領著雲夢樓向眾人告辭，一同上了馬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君濯清看著她的眼睛，似乎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

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的雲夢樓眼眸微動，計上心來。

她伸出素白纖細的手，拿起桌上裂冰的茶杯朝中空中拋來拋去，玩了片刻，又去揪車窗上的穗子。

而對面的人只是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始終沒有出聲制止。

就在她要將手伸向香爐蓋子的時候，被一把折扇擋了回來。

雲夢樓疑惑地擡頭。

“燙。”他的聲音溫潤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雲夢樓訕訕地將手撤了回來，重新伸向車架中的其餘擺飾。

他展開了折扇輕搖，視線並未移開。似乎是要看她鬧到什麽程度才算滿意。

頂著他的目光，雲夢樓心中升起一股挫敗，她眼睛不著目的地亂瞅，思索著要怎麽才能撐過這漫長的回府之路。

無意間瞥到車璧上掛著一把精巧的匕首的時候，她的眼睛仿佛被黏住般的挪不開了。

“喜歡？”

對面傳來那人含笑的聲音。

她不由自主地將之取下，隨著清脆一聲，明晃晃的刀刃映著她微彎的雙眼，“好看，喜歡。”

“喜歡就拿去吧。”

這話激得她整個人一激靈，她迅速反應過來，將其收刀入鞘推了回去，“不好。”

看著她面露悔色，君濯清笑意更深，“上次說給你扇子也不要，不是喜歡嗎？給你怎麽不好了？”

“不能收。”雲夢樓朝著精巧的刀鞘看了一眼，果然露出些許留戀。瞥見君濯清置於案上那只修長的手，堅定地擡眸，“不要。”

那只手撐著桌子，對面傳來幾聲悶笑。他似乎見到了什麽極為有趣的事情，在接觸到她疑惑的視線後，才稍稍停下。

“拿著。”君濯清將匕首放到她手心裏，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

刀鞘上的雕花握在掌心，似乎在勾著她的手，讓她幾番掙紮，始終無法松開。沈默片刻，從發間上拔下一根金簪遞過去，“給你。”

那只手頓了半晌，始終沒有伸過來。

雲夢樓有些疑惑，握緊手中匕首，又朝著他的方向推了推。

幽深的雙眸盯著那枚發簪，在看清她的神情之後，君濯清緩緩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好，我收下了，多謝雲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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