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改, 好嗎？”

房間裏光線很暗，只有門縫下面有些許微光射入，在門前的一隅劃出明暗的界限, 而她站在微光裏，而他藏於暗色中，看不清神情，連身影都是迷糊的, 但正是這樣的隱秘模糊的環境, 才讓心底深藏的某些情愫瘋狂滋生，再也無處遁形。

他舉止紳士言行得體, 教養和風度俱全, 矜貴卻並不傲慢，在他身上幾乎挑不出錯處，然而這樣看似彬彬有禮的他並沒有讓人覺得多親和, 相反，他清冷疏離, 拒人千裏。

過度的紳士就是冷漠，他有紳士的風度，也有冷漠的性格。

就如第一次見面, 因為是母親好友的女兒，他再不情願也會赴約, 吃飯時她頻頻失態，他主動遞階梯, 她在警局被警察問到無助，他也會伸手給予解困，這是他的風度教養，也許換一個人, 他也會這麽做。

但是，如果沒有他打趣的喊她“糖糖妹妹”，沒有那天夜裏的故事和蛋包飯，沒有他搶她糖果戳她臉頰，沒有每天回覆晚安，沒有周歲宴那天林懿一無心的一聲“舅媽”而他並沒有嚴厲地制止解釋，沒有他每次有意無意地縱容和溫柔……她或許就不會這麽癡心妄想地覺得他也許對她是不一樣的。

他無意流露的溫柔，讓她毫無防備地沈溺其中，就像此刻，讓她恍惚地懷疑，她對他來說是不是稍微有些特別？

他不會對著別人自稱哥哥，也不會用這麽溫柔縱容的語氣對別人說話。

而這份溫柔和特別，使她逐漸變得貪婪，自私地想要獨占，想要成為他生命裏唯一獨特的那個，不想和人分享。

她突然想起前世，她曾遇到過一個女生，她們說不上是朋友，只是萍水相逢遇見一起作戰了幾次。

那時候女生有一個追求者，對她百依百順，而且很強長得也很英俊，是那時候少有的會對女孩子溫柔不強迫對方的男生，在別人眼裏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可是無論男生怎麽追求，女生都沒有接受。

女生有一次又拒絕了男生的好，坐在天臺一個人喝酒，剛好寧棠也坐在天臺等著天黑，女生發現了她，叫她一起喝酒，大概是喝醉了，就不自覺跟她說起了那個男生的事，從她的語氣裏可以聽出女生也是喜歡男生的。

她不理解為什麽女生喜歡卻不接受，女生瞇著醉眼對她說：“他確實對我好，可是他對別人也一樣好，他會保護每一個需要保護的人，包括那些對他別有居心的其他女生，他會在真理和我之間選擇真理，會在大局和我之間選擇大局。

我是一個嫉妒心很強的人，我要的不是他的喜歡和顧全大局，我想要的只是偏愛……算了。說了這麽多你也不會理解，等你有喜歡的人了，大概會理解我的吧。”

那時候她不太明白女生的想法，但是現在她大概能理解了。

喜歡是占有，而她骨子裏，應該也是個自私嫉妒的人。

“糖糖？”

陸雲舟輕輕地喚她一聲。

或許是許久沒有得到她的回應，聲音帶著些許急切。

寧棠微微低下頭，在昏暗的光線裏直視他的視線，心裏下定了決心。就現在，她不想再做試探也不想再等待什麽。

她喜歡他，想要得到他的答案。

如果不是她想要的答案，那早點說明白對他們兩人都好。

也許會心痛很久，但好過懷著那點縹緲的心思繼續猜測揣測下去。

“陸雲舟。”她第一次如此正色地喊他的名字。

陸雲舟楞住，低聲回：“嗯？”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對我了？”

“什麽？”陸雲舟被問得糊塗了，根本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他做了什麽對她不好的事情嗎？

寧棠別開眼：“你知道不知道，你每次這樣低聲細語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會誤以為你是一個溫柔的人。”

陸雲舟：“？”

“可事實上你並不是，不是嗎？”她聲音輕得仿佛是耳語，像柔軟的羽毛輕撫過耳朵，帶著讓人難耐的瘙癢，“你對別人不會這樣，會讓我誤會，你其實也是喜歡我的。”

轟——

她的話就像是一個驚雷，直直地落到陸雲舟心上，激起酥麻一片，連同大腦都被劈得焦灼，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手掌無意識地緊握著輪椅的扶手，手背青筋暴露，透露著主人平靜外表下的不平靜。

過了許久，大腦像是生銹後嚙合的齒輪，艱難緩慢地重新運轉起來，他動了動唇，喉結輕滾，像是夾雜著沙礫，聲音艱澀暗啞：“你說什麽？”

寧棠並不是個外向的人，這些話說一次就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決心，可是因為是他，所以她願意再說一次。

“陸雲舟，不要對我太好，不然我會以為你也喜歡我，我不想誤會了，你應該知道的，我喜歡你，喜歡很久了。”

她表現得很明顯，她在他面前從來不懂掩飾，也躲不過他的眼睛，他又那麽聰明，其實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了吧。

可是即使猜到了，他也從來不表示，也不推拒，這樣似是而非的關系，對於暗戀的那個人來說，比被拒絕還要難受。

陸雲舟無法再裝作聽不見，指尖緊緊扣著扶手，力氣大得仿佛要將扶手掰斷，拼命克制著沒有動作，如果不這樣，他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後悔的事。

他知道啊，他當然知道小姑娘的心思，從第一天就已經知道了。

可是，他給不了她回應。

氣氛僵硬到了極點，寧棠在等待他的答案，而他坐在黑暗中，沈默以對。

眼中的忐忑和希冀在他持久的沈默中逐漸褪去，亮如星辰的眼眸變得黯淡無光，良久之後，寧棠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情緒：“我知道了。”

“過幾天丹姐找到房子，我會搬出去，這些天，謝謝談姨和哥哥的照顧，以後不會再打擾了。”她黯然地說道。

寧棠轉身開門就要離開，身後卻伸來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溫柔卻強勢地將她拉回，關重新關上。

寧棠背對著身後的男人，靜默地等待，眼中褪去的亮光一點點升起，嘴角似有似無地揚起一點笑意。

“你知道答案，何必用這些話來激我。”男人聲音苦澀，“如果你一定要親耳聽我說的話，答案是，如果不是，我不會讓你有機會誤會什麽，這樣你滿意了嗎？”

寧棠眼睫輕顫，沈默不語，翹起的嘴角透露了她的心情。

不可否認，那句要搬出去不在打擾的話確實是為了逼他，可她也確實因為他的沈默難過了啊。

陸雲舟拉著她的手將她身子轉過來，她低著頭看不到臉上的情緒，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他只能把話說開：“寧棠，你現在還小，見的人太少，等你再長大一些、畢業、工作，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後，或許有一天會發現，你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喜歡我，你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也會改變心意……不要被表象迷惑，你以後會有很多選擇，值得更好的人，但不應該是我，我不……”

寧棠直接伸手指抵住他的唇，不讓他說下去：“沒有別人，不會有別人。”

指尖抵在唇角，淡淡的幽香似有似無，唇上的溫度灼熱，熱度仿佛從唇間傳遞到全身，酥麻得他始終挺直的腰腹都微微松垮下來，

他動了動唇想要說話，卻似在親吻她的指尖，只是這麽一想，腰間又松了幾分。

寧棠感受著指尖抵在薄唇上的觸感，幹燥又柔軟，她眼瞼垂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處，打斷他要說的話：

“陸雲舟，不要把我當小孩，我是比你小，但我經歷過的事並不少，我也不覺得我眼界有多小，如果你是怕我以後移情別戀，那你的顧慮根本不存在，因為除了你，我看不到別人。你不會知道你對我的意義是什麽，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們這次相見之前，我就已經確定了我的心意。”

“而且你很好，不會有別人比你更合我心意，這世間男子再多，於我而言也只是其他人，你可以不喜歡我，但請不要枉自把我猜測成會推開你的人，這樣對我來說並不公平。”

陸雲舟被反駁得啞口無言，可心尖那處的沸騰卻無法自欺欺人。

平日那個還是有些靦腆的小姑娘，今天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僅大膽直白，還會甜言蜜語，比蜂蜜還甜，能膩到人心尖尖上。

“你看過我的病例。”陸雲舟最後掙紮了一下，“應該清楚，治愈的幾率幾乎為零。”

這是他最不願面對也必須面對的事實。

他是一個殘疾人。

也許終生只能依靠輪椅，而且還存在繼續病變的危險，還有不確定因素的眼睛，他未來某天也許會失明。

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能夠心平氣和地看待自己沒法治愈的事實，但他不能連累和耽誤一個本來前程似錦，可以擁有更加美好幸福生活的女孩子，他從未考慮過有一天會喜歡上一個姑娘，和她相戀結婚……

她註定是個變數，但他不能憑著私心占有。

她是父母手心裏的捧著的女孩兒，大概不會有父母會放心將女兒交給一個根本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女兒的人，更何況，以她的身世樣貌，他能給她的太少，並不是良人選擇。

“哥哥你在擔心什麽？”寧棠微微彎腰面對面看著他，“我是個成年人，我能為自己負責，也能為你負責。”

“如果我因為介意你的病情就放棄你，那我和嫌貧愛富的人有什麽兩樣？更何況，哥哥，你不是不是不太清楚自己的行情啊？”

寧棠彎著眼睛笑道：“喜歡哥哥的人應該很多吧，比如上次在蓮花池邊的那個女孩子，再比如走在路上那些偷看你的女生。”

“我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生，會喜歡哥哥有什麽問題？我只是比她們更幸運一些罷了，不知道有沒有幸陪你到白頭？”

白首不相離大概是這個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陸雲舟喉結滾了滾，嗓音暗啞：“想好了？”

寧棠背著手，傾身輕輕在他臉頰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沒變過，哥哥願意嗎？”

她身子倏地一傾，重重地摔在他身上，被扣入懷中，攥緊。

“別後悔。”

“哥哥不反悔，我就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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