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女人和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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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姐姐,可以這樣叫你嗎?”

“你又知道我比你大了?”

“呃…那按我們家傳統叫阿舒?”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什麽叫我們家..“好啦小妹妹還是叫姐姐吧。”秦宛舒看著她這會古靈精怪的樣子心裏有些發毛——在這之前她眼中的醫生都是像自家表妹那樣靠譜的。

“老實說我的職位並不是咨詢師,算是個研究人員。姐姐你嘛自己的情況應該很清楚。所以我們的談話可以當作朋友談心,也不限場所時間,怎麽樣?”

“再好不過了。”

“另外一點,工作需要。”寧嗣音搖了搖手中的錄音筆。

秦宛舒眉頭一蹙,這若是被有心人得去了,怕是會有些不好的影響。可眼前這孩子目光澄澈,面容真摯,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也是,言語裏多加註意也無妨。

半天下來,寧嗣音聽了好一出豪門狗血劇。

秦宛舒與丈夫兩年前喜結連理。丈夫是父親選的人,自幼乖順聽話的她並未表示異議,想著感情日後可以培養,兩人也便相敬如賓。

成婚不過數月,該來的就來了——婆婆催著他們生孩子。她生性淡泊,對孩子卻是有著莫名的喜愛。加之自己已過三十,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半年努力下來肚子終於有了動靜,一時間秦宛舒成了家裏的掌中寶,生怕她磕著碰著。丈夫噓寒問暖,婆婆和顏悅色,生活似乎朝著幸福美滿的方向流駛著。

不用說,她的心裏是歡喜的。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種磨滅不去的愛意。這種愛,她在自己一心只盼哥哥成才的父母身上沒有感受到,在幾十年成長過程中來來去去的友人身上沒有感受到,在如今的枕邊人身上亦沒有感受到。

然而命運與她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血,暈倒,醫院,病房。秦宛舒醒來後,明顯感到了婆婆態度的變化。除卻自家表妹和姑姑的真心關切,就連她的父母也只是搖頭嘆氣。

先天性子宮發育不良,意味著她可以受孕,但受精卵難以著床,流產率近100%。

身體逐漸恢覆後,丈夫對她是寬厚的,這不能不讓她感激。她知道孩子對於自己的丈夫——一個不受家族重視的私生子——意味著什麽。

她心存愧疚,盡力在生活上面面俱到,對婆婆陰陽怪氣的諷刺也低眉順眼。直到她發現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小三找上正室的事情已不少見,不同的是秦宛舒遇上的小三格外有底氣。

“她懷著我們齊家的骨肉,你有什麽!”婆婆扶著女人的腰,在秦宛舒打理得一塵不染的家中這樣吼道。怕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罷,秦宛舒在心底冷笑。

秦宛舒雖說待人禮讓三分,不爭不搶,但也不是可以任人欺淩,無力抵抗的小雞仔。她這才感到這一年多來自己是如何被束縛住了手腳,被遮了眼,更是被蒙了心!她是有尊嚴有獨立人格的女性!

不願聽到父母的勸阻,不願叨擾其他關心愛護她的人。秦宛舒迅速地擬好了離婚協議書,只待丈夫落筆。

“他不同意。”秦宛舒苦笑著。

“孩子有了,漂亮老婆當然也不想放跑,何況還是座大靠山呢。”寧嗣音一直都是靜靜傾聽著,這會兒終於忍不住插了句嘴。

失去孩子和被所謂愛人背叛的絞痛再一次襲來,“我勸過自己很多次,秦宛舒,算了,別計較那麽多。可是只要在那個家裏多待一天我就痛苦一分。”

“我曾經幻想過我的孩子會是怎樣可愛的模樣,幻想著聽他(她)咿呀學語,蹣跚學步,想著我終於找到了我想要的,人世間的,最愛。”

“為了他(她),我願意在那個家裏做一個賢惠的好妻子,在父母面前當一個乖順的好女兒。”

秦宛舒撇過頭去,她溫柔的側臉掛下一行淚來。

好一會兒,寧嗣音便這麽靜靜地看著她。她見過很多人,在心理醫生面前痛哭流涕也好,歇斯底裏也罷。他們並不需要什麽藥物的治療,在那一刻,他們壓抑已久情緒爆發的那一刻,唯有聆聽和尊重能給予安慰。

“剛才,”秦宛舒突然綻出一抹笑,“就在午宴上,在我的父母面前,我跟他們攤牌了。”

從包裏取出手機放在桌上,“我現在若是開機,估計已經有幾十個未接電話,上百條短信了。”

“我想他們會勸我想清楚,不要沖動之類的。”

“在我人生的三十多年裏,從未沖動過。”

那一剎那,寧嗣音突然一陣感動。世上有許多美好的姑娘,她們或許因為種種原因掩藏起自己的光華,磨平了自己的鋒芒,但不能否認的是,她們作為獨立的個體,對於生命追求的權利,對於生活熱望的權利,從未消失過。

那些在青春的前半段裏飛揚風華的姑娘們,有許多逐漸甘於平庸,為家庭累死累活,忘卻了幾十年教育給予她們的素養和價值觀,在菜市場裏斤斤計較,在公交車上針鋒相對,最終成了男人們口中的黃臉婆,煮飯娘。也有更多的姑娘們,在社會的各行各業綻放光芒,即便已然結婚生子,仍然把自己放在心靈的制高點上,不俯視他人,也決不看輕自己!

“剛才怎麽在我們工作室門口徘徊許久,不進去呢?”

“自從我告知丈夫要離婚,他就變得有些不可理喻。他懷疑我在外面有人,著手讓人調查我的行蹤好一段時間了。”

寧嗣音不禁感嘆城裏人真會玩。

“若是讓他知道我來心理咨詢,恐怕他會想拿到你手中的那個東西。”指了指錄音筆,秦宛舒疲憊地閉了眼。

……

告別秦宛舒後,心裏繚繞著淡淡的惆悵。寧嗣音決定去三院——僅僅是看上一眼子佩,都能撫慰她心中的波瀾。她就像平靜中微微起著波濤的大海,深沈,遼遠,無論何時都是治愈的良藥。

路過護士臺的時候,寧嗣音聽到小護士們在討論一位名叫卓越的患者。命懸一線,幾番波折,在嚴子佩手下起死回生……

“聽說應該沒幾個月了。”

“唉…可惜了,才十七歲。”

正當她想打聽詳情,護士長走過來對著兩個小護士劈頭蓋臉地訓斥:“醫院規定不能隨便討論患者病情不知道嗎!要是被患者或者家屬聽了去….你說說你們兩個!”

十七歲,幾個月。

“吳護士,嚴醫生在哪兒你們知道嗎?王醫生說她上來查房了。”

“嚴醫生啊,”護士長的臉色也暗沈了下去,“B403,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在那兒陪小姑娘。”

很快找到了病房,由於病房格局設計,從門外望不見什麽東西,她輕輕扣了門。開門的果然是子佩,“阿音,你怎麽來了?”

我不來還不知道你在這兒“陪小姑娘”呢!

當然這只是小小的腹誹,寧嗣音自然是看得清其中的淵源。“我……也沒什麽,就是來看看。”

嚴子佩點點頭,走回去和小姑娘說了幾句。便聽見小姑娘小小的歡呼:“又有個姐姐嗎?我還愁沒人陪我解悶呢,嚴醫生你太無趣了,快請她進來!。”

寧嗣音掩了笑,突然想起這活潑語調的主人公有著怎樣的命運,笑意瞬間消逝了去。

她走進時就看見女孩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因為手術的緣故,她的頭發全剃了,脖頸處的縫線清晰可見。

“寧姐姐好!我叫卓越。你是嚴醫生的朋友就不用客氣啦,叫我越越就好。”女孩很熱情地招呼她坐下,還吩咐嚴子佩快去洗些水果,再裝些熱水來招待貴客。

“嗯。終於把嚴醫生支走了,姐姐你是她朋友,是不是也覺得她悶悶的?”

“她是很悶騷。”寧嗣音笑了。

“對了姐姐。你喜歡小動物嗎?小狗小貓小雞小兔什麽的。毛茸茸的……”

看來這孩子是有事相求了,寧嗣音配合著點頭,“都很可愛呀!”

“就是嘛!這麽可愛的動物們,嚴醫生竟然不允許它們存在!”

子佩?不允許存在?寧嗣音一頭霧水。

“我最喜歡小狗,要是能有一只小狗在病房裏陪著我,我一定不覺得悶……”

哈…打得原來是這主意。“嗯,可是小狗會掉毛,會隨地大小便,會半夜狂吠,會傷人,然後我們的嚴醫生就整個人都不好了。”寧嗣音發誓自己是在一本正經地說話。

“是。我整個人都不好了。”嚴子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後,她把洗好的蘋果遞給寧嗣音,“所以,想都不要想。”

“啊——”卓越撒嬌般地捶了捶病床,“嚴姐姐你最好了,你忍心讓我獨守空房嗎?”

寧嗣音也跟著鬧,兩眼汪汪,“子佩,你忍心讓我獨守空房嗎?”

嚴子佩看著這一大一小說相聲似的,簡直想一個白眼暈死過。

“不忍心也得忍心。”她這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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