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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別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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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潤的水流順著曼妙的身軀緩緩流下,升騰的霧氣更襯得雙頰微微泛紅……水聲戛然而止,她雙足點地來到鏡前,輕輕塗抹幾下劃出一片清明,望著鏡中那人光潔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梁,朦朧的眼,朱唇輕啟:“寧嗣音,你回來了。”

是啊,你終是回來了。

寧嗣音裹著浴袍剛出浴室一陣冷風就侵襲了她的身子,方才沐浴後才有了的暖意瞬間被驅散了。她趕忙過去鎖了窗拉上簾子,也不顧發梢的水仍在滴落便倒在了酒店白色松軟的枕被裏。

她沒有回家,她不敢回家。

當年執意要做交流生出國,沒有一星半點的解釋。爸媽焦灼的眉眼,姐姐關切的問詢,弟弟面上插科打諢實則旁敲側擊的打探……她不管不顧,終是飛往大洋彼岸的國度。

六年來幾次節假日回國停留不過數日,每周一次的視訊也可能因為其他事情沖突拋在腦後,她只想著快快逃離這片土地獨自舔舐傷口,卻忘了對她牽腸掛肚的親人。

出神地盯著手臂上的青紫。

這次回國沒有通知家人,一是為了防止寧家老小興師動眾,二是也能給他們一個驚喜。如今自己這紅紅紫紫,回去怕是有驚無喜。特別是她那不靠譜的老爸,還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連帶著相思苦哭訴個一晚上!

頭疼!是的。

無論是那個咋咋呼呼把小毛驢騎得飛快好歹有些良心把她送到醫院的小青年,那個看到她頭上黏糊的紅色就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想把她往神外送的小護士,還是那個一臉淡然對她的腦袋萬般擺弄的初戀情人呸,高冷醫生都讓她頭疼欲裂!

那位小青年讓寧嗣音好好體會了把市井百姓穿街過巷的交通工具——電動車。他開得風馳電掣,冷風直往人的面上撲,索性沒把她剛在飛機上喝下的兩杯咖啡顛出來。

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一臉茫然無措,又手舞足蹈地解釋自己還有約會,寧嗣音心一軟就讓他離開去風花雪月。小夥子腳下生風,卻戀戀不忘地回頭瞥一眼她的臉,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實在只是個屌絲,壯士扼腕般離去了。等寧嗣音回過神來才想起,誒…醫藥費呢?

10月的清城如同每一個南方城市一樣,沒有一刻是幹燥的。潮濕的空氣席卷著消毒水的氣味兒吹拂在寧嗣音□□的胳膊上,讓她打了個冷戰。寧嗣音覺得上一刻她還置身於加州的烈日下,看氣象局發布明日最高溫度25℃的預報。而如今她薄T牛仔的打扮倒是在來往匆匆的清城市民中顯得格格不入了。

她在原地靜默了一會兒,仿佛一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

果然是這輩子與醫院結緣,要不怎麽歸國第一站就到了這兒呢?

寧嗣音本來是抱著“沒關系年輕人要多寬容”的心態,任面前這位嬰兒肥尚未褪去,時不時打翻瓶藥水弄濕團棉花的護士小姐折騰的,哪知護士小姐一驚一乍地呼出聲來反應比她這當事人還強烈。

“那個..你頭上好多血啊!暈不暈啊,你堅持住啊,腦袋不會有什麽問題吧..如果有問題是不是我的責任啊..嗚嗚嗚得趕緊找神外的嚴醫生……”寧嗣音的腦袋果然開始嗡嗡作響了。

“停停停!我什麽事都……”

“你別說話了!到時候暈過去怎麽辦我這就去叫人,你別慌嚴醫生是神外最好的醫生你一定沒問題的,她這就到了。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寧嗣音深呼吸了幾次,擺出一個自認為完美的微笑:“小妹妹,你畢業了嗎?”

“啊?你可別投訴我,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了TAT,嚴醫生真的是很好的醫生……”

“是哪位病人?”

當嚴子佩一如既往的清冷嗓音回蕩在耳邊,寧嗣音的四肢百骸都疼了起來,她垂著頭盯著被小護士整得不成樣子的手臂。

真是糟糕。

嚴子佩的腳步稍一停滯就自然如常。隨行住院醫師王示剛想抱怨急診室為這麽點小事把他們呼來喚去,就見老大盯著病人小姐打著哆嗦的身子,微微蹙起了眉。誒..嚴子佩這樣的神情他可是第一次見。

嚴子佩果然是神外最好的主治醫師。她輕輕巧巧地證明了寧嗣音頭上駭人的紅色只是血液加番茄醬的產物,順便瞥了眼寧嗣音的手提袋似乎能看到裏面酸酸甜甜的慘象,與此同時小護士的臉也實在可以與之媲美了。

接下來只有嚴醫生冷靜的問詢,還有寧姑娘囁嚅的回答。

“頭哪裏疼嗎?”嚴子佩不帶任何感情地扳起了她的頭,卻意外地看到寧嗣音泛紅的雙眼。

“疼?”這次的聲音輕柔了些。

“沒有,你快些查吧。”寧嗣音迅速調整了心態。盡管臉上冰涼的觸感實在讓她有些難以自制,但畢竟也是心理學的高材生不是嗎?

嚴子佩幽深的眼睛看了她許久,手上的動作又恢覆了原先的機械。寧嗣音感覺被一道冰冷的目光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遭,讓她手心出汗,背脊發涼,腦袋空白。她聽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沒什麽大問題,小吳,你來重新幫她處理一下手臂,然後讓她做個CT。”嚴醫生恢覆了使喚人的姿態,邁著來時冷靜的步伐轉身離去。

好歹不是原先的小護士了。

也不是她。

寧嗣音使勁睜了睜酸澀的雙眼,將自己的思緒從一天的混亂中拉扯回來。

她清冷的聲線,她冰涼的手,她瑩白似玉的臉,她淡淡如煙的眉。

一切都怎麽了呢?

為什麽還沒有結束?

嚴醫生不對勁已經不是一分鐘兩分鐘了。

盡管她的診斷仍然迅速而精確,盡管她的微笑仍然淡漠而恰如其分,盡管她壓迫起人來仍然極盡資本家本色。

王二小默默立在一邊保持遞交文件的姿勢心裏吐槽道:大人!這已經是你第一百三十六次發呆了!!!!

“老大,這是八床的病程記錄。”他再次出聲提醒道。

嚴子佩終於擡眸淡淡地瞥了一眼:“放這吧。”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雖然總是被女護士們無情地嘲笑,王二小同志可是勤奮好學根正苗紅的好醫生。

“嗯?”

“剛剛那個番茄醬(罪過罪過人家可是名副其實的美女可是呃..),明明只是一點皮外傷,病人自己也沒有深入檢查的要求,為什麽要讓她做CT呢?”老大你不是一向只做三院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嗎!不是從不多開藥,開貴藥,拒絕一切形式損害群眾利益的五好醫生嗎!!!!!

嚴醫生挑了挑眉:“我看她不爽,呵呵。”

呵呵!天哪老大你又向人民群眾邁近了一步。

王二小同志以一種詭異的表情退出了嚴老大的辦公室,風一般地奔向神外住院部他的那群小姐妹們,告訴她們神外最高冷最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山美女嚴醫生,其實內心深處是個逗比。當然,他受到了一眾嚴子佩崇拜者們的鄙視。

待到聒噪的王二小終於下班和他顯擺了好幾天的女朋友約會去,醫生護士病人們也紛紛散去的時候,嚴子佩才真正感到了清城秋夜的冷。辦公桌上的電腦發散著慘白的光,在黑夜裏著實有些滲人,嚴醫生敲敲打打的聲音也格外突兀。

終於嚴子佩起了身,來到更衣室換下白大褂,到停車場取了車,然後駛向清城的夜。如同她過去幾年日覆一日做的那樣。

而當她駛過那些大街上嬉笑打罵的學生,那條香味四溢的小吃街,那家生意依舊紅火的咖啡店的時候,忽然恍惚起來。

她,回來了?

那個讓自己在多少個日日夜夜裏輾轉難眠的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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