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篇]Dia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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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I A M O N D

禦幸要回來了。

航班準點抵達的時間是在中午。澤村卻一大早就來到成田國際空港。他沒有直接去空港大廳,而是乘電梯到一號航站樓五層的觀景平臺。樓頂看到的天空藍得透明,大氣圈像堅固的溫室玻璃,把宇宙的無限距離與幽深黑暗盡數隔絕,替這個小小的世界守護著它溫暖自足的幸福。他伸手把鋪在長椅上的薄薄的新雪輕輕拂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暖融融的陽光像雪一樣灑在他身上,鉆到他□□的頸窩裏,把他的皮膚吻得癢癢的。跑道上一派繁忙,各型號的飛機起起落落。而每當飛機騰空時,他的心也不知怎的也突然失重。

直到現在還有些難以置信,上一次在這裏送走禦幸竟然是在四年前。在那面寫著送客止步的告示牌前,他們久久地擁抱,任憑熙熙攘攘的人流,像光陰的洪潮把他們吞沒。圍巾果然沒有還,還系在禦幸的脖子上,即將代替他跟隨這個人踏上旅途。回禮的話,禦幸壞笑著說,下次見面的時候給你。

最後,戴著他的圍巾的那個人走到出關櫃臺長長的隊伍後,依然回過頭,想說些什麽,聲音卻淹沒在飛機起飛的轟響中。澤村揮了揮手,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才轉身離開。想起昨天這個時候,總有些心有餘悸,鼻子一酸,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幸好那個人看不見。淺間號列車上那七個小時,漫長得如同荒蕪掉的一生。暴雪與黑夜一同降臨的平安夜,列車開了又停,時間分秒逝去,愈發迫近航班起飛的鐘點。後來幹脆斷了電,車廂裏變得喧鬧不已,沒過了霰子砸在窗戶上的聲音,而他壓抑了一路的低泣亦再也止不住。也許再也見不到了。即使抵達了終點,禦幸已經離開,東京只不過是一座空城。而睜眼閉眼,面前浮現出的始終是那個人的模樣,好像嵌進了瞳孔裏似的。無數說不出的話語像暴風雪在心中翻湧。不要說再見。想要一直在一起。不想一直只是仰望著你的世界。帶我一起走。

結果在車站見到禦幸的時候,他卻只能像個小孩子一樣埋在對方懷裏嚎啕大哭。禦幸嘴上一直吼他笨蛋,怎麽能手機不充好電就在這種天氣跑出來你看看你眼睛都哭腫了,聲音卻焦急得一反常態,抱著他的雙臂也因為太緊而顫抖個不停。站臺上這兩個大男人,笨拙得像兩個高中生。

現在回想起來溫暖又後怕。萬一那夜風雪沒有減弱,新幹線停運,航班沒有取消,禦幸沒有來上野車站,只要這其中任何一個假設成立,他們就將再度擦肩而過。然而兩個人從相遇到在一起,竟然需要那麽多的巧合,那麽多次的偶然的眷顧。除了命運,這還能被稱作什麽呢。

之後去倉持家搬行李的時候被問了又問。總之,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還是沒有分手。過去的室友兼學長聽罷,像以前在青心寮五號室那樣伸出手臂用力鉗著他的脖子,就差當場把封印了快十年的必殺技亮出來。都快變成三十歲大叔了骨質疏松求放過,聽他這麽求饒後倉持才意猶未盡地放開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擔心啥,結實著呢。

臨別的時候倉持說,很久沒看澤村你像這樣笑過了。

平安夜那晚在表參道上禦幸也說過類似的話。是這樣麽?也許那是在他和禦幸都以為一個人的痛苦說出來也不過會變成兩個人的負擔的時候;也許那是他在夢裏上場投完球醒來抱著受傷的肩膀獨自哭泣,覺得再也無法回到禦幸的世界的時候;也許是在他還自以為是地認為只有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時候。但那一切都過去了。那夜的風雪到底吹散了什麽,他有時也對此感到困惑。沒有什麽失而覆得的實感,一切很快恢覆了稀松平常。幾天甚至幾天一次的越洋電話並不會完全彌補對方離開後留下的缺口,然而繼愛與思念都成為了習慣之後,平淡的日子便多了許多期待與念想。每一次通話或視頻,每一條短信,每一張明信片,網絡上每一條關於他的消息,整理屋子時每翻出一件他的東西,用過的碗碟和杯子,發黃的計分表,旅游捎回來的小物,高中用得舊得不能再舊的捕手手套,甚至壓在衣櫃低下的隊服。有了這一切,年少時的棱角也許就不會光陰被磨滅。

接到國際長途通常是在深夜或者早晨,他要麽躺在床上準備入睡,要麽剛換好衣服準備去晨練。手機的世界時設定早就加上芝加哥,而他也習慣了減掉14小時計算那端的時間,雖然時常忘記換冬令時。有天淩晨三點多,睡得正酣時被書桌上忘了關靜音的手機吵醒,暈暈乎乎地按下接聽,剛想罵那家夥也不考慮一下時差,聽筒裏傳來禦幸興奮的聲音,餵餵澤村你猜我待會比賽要對上哪個隊伍,是克裏斯學長他們!你那邊收得到直播嗎?話說我剛去休息室和他聊了會,他現在住在紐約……

他騰地從床上跳起來。禦幸激動中帶著炫耀的語氣讓他羨慕嫉妒得咬牙切齒。那家夥說了一堆就自顧自地掛了電話準備比賽去了。克裏斯在大聯盟的賽事他和禦幸也有關註過,而這一戰與以往所有的都不同,對於禦幸而言,這多少算是圓高中三年遺憾的一戰。總有出乎意料的邂逅,就藏在生活的某個拐角。比賽結束後兩個人都按捺不住高昂的情緒,在電話裏討論了半天。禦幸那邊一直很吵,估計是球迷在鬧騰;而他站在操場的一角,熹微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晨練的學生喊出嘹亮的口號聲,響徹在凝滯的空氣中。

“你剛那個失誤也太不象話了,昨晚喝多了嗎?那麽好打的球給打成了界外!讓克裏斯學長看笑話了吧!”

“職棒在役時擅長觸擊的家夥沒有資格說我。再說了,對方好歹是克裏斯學長看好的投手。那個球絕對沒有看上去那麽好打。還真有點你當年的風格啊?”

“真的假的?現在看來只能算還過得去吧。不過克裏斯學長挑出來的人沒的說。要是我站在投手丘上的話,絕對讓你碰都碰不到那個球。”

要是我站在投手丘上。很長一段時間連想都不敢想的話,現在也能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說這句話的時候澤村註視著那三十來個高中生繞著操場跑了一圈多,雖然遠不及當年青道的規模,但這幾年在地方預賽的排名愈來愈靠前,新生中也不乏亮點。這些揮汗如雨的孩子們,總有一天,也會像他,像禦幸,像當年的他們那樣,到更廣闊的舞臺去吧。這幾乎是他現在唯一傾註精力的事情。平日早晨他也總會跑在隊伍最前頭,喊聲比誰都要響亮,震碎了大清早的微醺。他確實從未離開過投手丘。從來都沒有。

“澤村你啊,別老是挑毛病嘛,稍微表揚一下我行不行。”

電波傳遞來的禦幸的聲音癟癟的。他勉為其難地撇撇嘴。

“嗯,守備那下還是不錯啦,雖然比克裏斯學長還是略遜一籌……”

“澤村監督怎麽又在打電話,你的女朋友?”

“閉嘴啦你們這群小鬼!再回去跑個二十圈!”

“哈哈哈,又被學生欺負,真有你的風格。”

“你也給我閉嘴!”

他時常覺得禦幸比他堅強很多。進入職棒球團後不久,禦幸就因為他們的事跟家裏徹底斷了來往,反正自己也有了收入。澤村在東京的時候還能勉強瞞瞞,回到長野以後,壓力就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和禦幸差點分手的那段時間,他差點撐不住,渾渾噩噩相過好幾次親,也好幾次鼓起勇氣,卻最終含含糊糊沒能說出口。三十歲一過,家裏更加著急了,三天兩頭安排跟女孩子見面。和若菜商量過之後,他抱著破釜沈舟的覺悟,總算把禦幸的事情向家裏坦白了。挨了爺爺的巴掌是意料之中,而那個巴掌已經遠不如十多年前那麽清脆有力。畢竟人已遲暮,路都快走不動了,而且對於勇敢選擇自己的幸福的孫子,有什麽好責備的呢。可那時候父母親震驚又失望的表情還是讓他難過了很久。雖然不再替他安排相親,他們卻偶爾在飯桌上裝作若無其事地提起哪個朋友的女兒。禦幸在電話裏聽他抱怨完後裝模作樣地問,要不要自己帶些彩禮來正式見見岳父母,或者在玄關來個感人的下跪求婚什麽的。

“感人個頭,你絕對會被打跑的。我現在就想馬上揍你一頓。”

“哈哈哈,是想馬上見到我的意思嗎?”

他忍著沒炸毛,憋紅了臉,然後嘆了一口氣。反正也沒指望從他那得到什麽靠譜的建議。

“畢竟是親人,反正這樣也比一直瞞著要好。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理解的。”

“就是這股勁。相信自己吧,澤村。”

那句話讓他一下子恢覆了信心。而他不知道電話另一端的禦幸是以怎樣的神情闔上眼睛微笑著,他當然更不知道自己的固執與堅持也曾多少次拯救過那個人。不論過去還是現在。

“反正你是個笨蛋而已,也沒別的辦法了。”

前言撤回。

時近中午,觀景臺上的人多了起來。扛著□□的多數是觀光客,而笑容裏帶著些空落的大概是送行者。澤村自己不是航迷,飛機也沒坐過幾回。在役的時候曾經出國比賽,之後就只有三十歲生日時去芝加哥那趟了。他唯一認得的就是美聯航的機體,白漆外殼上印著深藍色的UNITED字樣,在陽光裏閃爍著耀眼的金白色光澤,從藍天中的一個發光的小點,逐漸變成迎面低空飛來的龐然大物。

時間到了。該去接機口了。

六千二百八十三英裏。

四年零四天。

十五年。

關於時間與空間的數字,都只不過是生命的經緯,繞過星球表面一周,再度把兩個人相連在一起。心的距離從來就與物理距離無關。入境大廳外面人頭攢動,他被一群舉著各式各樣牌子的人擠到一邊,踮起腳探著頭看著一批又一批拖著大大小小行李箱的乘客走出來,身上帶著抵達的興奮與旅途的疲憊。過了好半天也沒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澤村有點氣餒地退到人群後面,肩膀卻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

“禦幸一……!”

嘴巴被捂住了。戴著墨鏡的禦幸像個躲避媒體的演藝圈人士,緊張兮兮地壓低聲音叫他別一驚一乍的,然後才放開手。他脖子上圍著的還是四年前澤村給他系上的圍巾,暗綠色格紋搭配一件雙排扣深灰色短風衣,裝模作樣地穿著西裝長褲和鋥亮的皮鞋。那跟雜志封面人物一樣的打扮看起來特欠揍。他有點不服氣地拉了拉棉衣的領子。

“笨蛋,不是告訴過你會從B出口出來嗎。站在A出口這邊傻等什麽。”

“啊,真的。不許叫我笨蛋。”

禦幸伸手把他的頭發揉亂,然後順著發梢一路往下,粗糙溫熱的掌心貼上他的臉頰。別這樣,多丟人。他紅著臉,試圖掰開禦幸的胳膊,而對方顯然很不情願。

“多久沒碰你了。”

“這裏不是芝加哥,收斂點成麽?”

“是到酒店再讓我摸個夠的意思嗎?”

“你……!如果想倒時差的話,把你先塞進後尾箱扔到酒店也可以。”

“澤村同學終於學會開車了嗎?”

“沒。打車。”

“四年沒回日本了呢。坐地鐵怎麽樣?”

“隨你吧。餵,地下鐵入口在那邊。”

從成田機場到市區那段還好,知道轉線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又被禦幸這混蛋給狠狠地騙了。今天跨年,街上和地鐵站的人多得驚心動魄,等四五趟車過去才終於被擠進被塞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車廂。東京太可怕了。他貼在門邊動彈不得,禦幸則故意整個人偎在他身上。一個不大的轉彎差點讓他差點重心不穩往前栽去,卻給了這個動機不純的家夥一個伸手摟住他的機會。扶在他腰上那只手一直動來動去不說,還得寸進尺地伸到了毛衣裏頭。對方的嘴唇幾乎貼在他燙的發紅的耳廓上,一陣陣濕暖的呼吸輕柔地撲在太陽穴,讓他渾身隨之顫抖。有感覺了?禦幸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本著對電車癡漢絕不手軟的原則,他毫不留情地死死掐住對方伸進他衣服裏那只手,揪著手背的皮膚把它拎了出來。

“疼死了,你不能這麽對我。”禦幸小聲哀嚎。

澤村白了他一眼。這混蛋顯然沒有任何反省的意思。

在酒店辦了入住後第一個目的地是青道高中。禦幸這趟回來是專門為了參加棒球部的十五周年聚會,作為隊長的他責無旁貸,自然沒有任何缺席的借口。澤村記得,之前的十年聚會偏偏也是由於他們的種種問題而取消了。不久前他才逐一打電話確認過,這回人齊得很。本就在東京的倉持和川上等人不用說,降谷和小湊也會從北海道過來;金丸之前一直出差在外,不過據東條說今晚也能趕到;連阿哲和小胡子學長也要來湊湊熱鬧,但倉持很失望地告訴他阿亮學長表示不會到。這麽一群人要再在青道聚首。雖然畢業後幾乎都散落到了各地,其中有些已經離開了棒球場,成家立業,唯獨十五年前的夏天,以及整個高中三年的熱血與熱淚,還完好無損地保存在時光膠囊中。像在宇宙中孤獨漂浮了那麽久的飛行艙,即將載著一切流離的回憶返航。著陸那刻的心情該是期待而又忐忑吧。

現在的自己,還能驕傲地站在十六七歲的自己面前嗎?

本來約好大家在青道高中門口見面,然後找個地方跨年去。他們到得太早了,緊閉的鐵閘門前誰都不在。禦幸叫他等著,自己跑去跟守門的保安員套了下近乎,兩個人就被放了進去。寒假期間又逢新年,連棒球部的部員都回了家,諾大的校園裏空無一人。直到這時候禦幸才摘掉一直戴著的墨鏡。他故意不看禦幸的臉,尤其在他戴著隱形眼鏡的時候,那個模樣總會讓他的臉不自覺地燒起來。自畢業以後他們還是第一次進學校,教學樓似乎修繕過,訓練場又擴張了,青心寮一點都沒變。走到五號室的門口,他伸手輕輕撫著門上油漆的細紋,仿佛那扇門馬上就會開啟,裏面的擺設依然保持著十五年前的模樣。禦幸在旁邊安靜地註視著他,等他的手離開,才輕輕開口問,要不要去買點喝的。

自動販賣機還在原處。禦幸要的是黑咖啡,他則挑了從前最常喝的咖啡歐蕾。把暖和的罐子裹在手心裏搓了又搓,口裏呼出的白氣散在清冷的空氣中。地上沒來得及融化的殘雪像琉璃一樣晶瑩閃爍,鞋踩在冰渣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兩個人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這回由他來給禦幸普及高中棒球的各路新聞,青道近幾年戰況不錯,好幾次進了甲子園,不過沒能一直贏下去,再接再厲吧。難得那個人聽得很認真,和他聽禦幸講大聯盟的時候一個樣。

只是很偶爾,禦幸似乎在走神想些別的什麽。午後的陽光繞過樓角,對方微微逆光的側臉輪廓,被光線鍍上一道金白色的細邊。容顏藏在淡淡的暗影中,讓他一下子分不清那是三十三歲還是十八歲的禦幸。澤村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完全懂過這個人。類似的念頭曾讓他感到懊喪和失落。還在血氣方剛年齡的他會伸手捧住對方的臉,直到在他鏡片的反光上確認到自己的影子。而現在他更傾向留下片刻的暫停,等待禦幸從他自己的沈思中出來。

而他不知道,此時同地,禦幸又在打什麽主意。

飲料喝完了,甜膩的味道彌留在舌尖。他側過身把空罐子朝垃圾桶扔,罐子卻磕在塑料硬邊上,□□脆地彈了出去。投手失格。澤村紅著臉,不甘心地起身去把空罐拾起來,好好地丟進垃圾桶裏。去別的地方逛逛吧。回到長椅邊上剛想對低著頭的禦幸這麽說時,對方卻輕輕地拉住了他的左手。

四年前說好的圍巾的回禮,你還記得吧。

啊,好像是有那麽回事。

閉上眼睛,數十下。

稀裏胡塗地就照他說的做了。一,二,三。他感覺到禦幸的右手托著他的左手,對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關節。他的掌心出了點汗,冰涼又潮濕。四,五。沒有別的動作,他聽到衣料摩擦的細小聲音。然後,一個涼涼的,堅硬的金屬物,穿過他的無名指,恰到好處地嵌進他的皮膚。六,七,八,九,十。睜開眼睛的時候,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銀色的戒指,細小的光跳躍著閃爍,像陽光下的碎雪。禦幸低下頭來親吻他的左手手背。誓約的左手,也是他重要的慣用手。

弄清楚這是什麽情況之前,他忽然回想起二十多歲的某一天。具體何時何地記不清了,唯獨滿樹的櫻花像淡粉色的大雪一樣旋轉紛揚,飄落在行人的頭發和衣服上。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他們前方一處宅子門前,旁邊還圍了三三五五的人,穿著黑色西裝或者小禮服。他有點好奇,探著身子朝那個方向看去。有人要結婚了吧,禦幸告訴他。正說著,人群散開了一些,身著白色和服的新娘子從玄關出來,踏著滿地的櫻花,披著一身純凈的祝福,像被幸福簇擁的天女,慢慢坐上車。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感到難過極了,眼淚撲簌著掉落下來。禦幸也被他搞胡塗了,一邊掏出餐巾紙一邊嘲笑他淚點簡直是個謎。他覺得終有一天禦幸身邊也會出現那麽個漂亮的新娘子,或者說,他應該娶一個這樣的新娘子,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生活平凡的幸福。這些他都不能給他。而禦幸卻偏偏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可能性有千萬種,而幸福的原因是否只有唯一?

那刻轉瞬即逝的心情又回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命定的覺悟。

“請和我結婚吧——早就想嘗試著這麽說一次了。”

禦幸認真而堅毅的神情讓人無法抗拒,雖然下一秒就變成欠打的嬉皮笑臉。

“雖然在日本還不行,但芝加哥可以呢,我跟隊友打聽過手續的事了。”

“餵等等——我還沒答應!再說戒指這種東西,戴著要怎麽投球和練習啊?洗手和做飯的時候也很不方便吧。讓學生看到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我只戴一會兒,馬上就摘下來……不,根本問題是我還沒答應啊!”

他氣急敗壞地發現自己還是老樣子,一緊張起來就胡扯一大堆。

肯定被禦幸看出來了,瞧他現在壞笑著的樣子。

“鉆石戒指不是和棒球場地兼容得很嗎?多有意義啊。”

“真的呢……不對!”

“過兩天跟我回芝加哥吧?當然公證完之後會放你回來的。對了,表格都得填差不多,就差你簽名了。簽個名就行啦,反正都是英文的你也看不懂。”

“那是奇怪的賣身契嗎!剛才就一直自顧自地說什麽呢你!”

“晚上聚會的時候得跟大家宣布一下才行。哈哈哈。”

“閉嘴!!”臉上燙得太難受了,連眼角都不知不覺泛起潮。

“想讓我閉嘴不是有個很好的辦法麽。”

左手忽然被用力拉了一下,那股力量讓他的上身微微前傾。對方的手脫離了片刻又覆上來,這回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就這麽順勢引導著他俯下身。雙唇相觸的前一刻,他懷著交付一切的心情閉上了雙眼。禦幸第一次吻他也是在這裏。一切都沒有變。自動販賣機角落的長凳。兩個人瑣碎的談話不知何時停止。悄悄相扣的雙手。微微攀升的體溫。逐漸加速的心跳。無人知曉的心情。黑咖啡和咖啡歐蕾的味道糅合為一。時光一秒一秒從指縫間鉆過,過去的剪影一幀一幀被未來的風卷走。唯有暖黃色的光線落在地上,發不出一點聲響,就這樣匯成安靜渺遠的金色河流,湍湍淌過生命的荒原,泛著永不褪色的記憶漣漪,每一道粼粼水波中都倒影著千億繁星的明麗。

有如左手無名指那小小的信物上,堅定地閃爍著的光輝。

仿佛在感謝,彼時此地,與這個人相逢的奇跡。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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