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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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季清和忽然同白嘉樹說準備明日回一趟江城。

彼時他正準要去上班,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鏡前整理西服領帶, 聞言也沒多問,只是眉一揚,看著鏡子裏的她說:“我和你一起回去。”

季清和上前幫他整理衣服褶皺,邊問:“你過幾天不是要出差去參加會議?”記得他出差的城市離江城可不遠,三個城市來回折騰的飛行裏程,季清和稍一細想都為白嘉樹覺得累。

“不礙事。”白嘉樹像去意已決,“機票的事我等會兒叫陳佳安排, 你不用操心。”

白嘉樹做事雷厲風行,出門後沒多久她就接到秘書陳佳的短信, 說已安排好了明日的行程。

翌日他們便登上飛去江城的私人商務機。

飛機上,白嘉樹被之前積累的公務纏身,平板上密密麻麻都是待處理的文件, 疫情覆工後他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很忙。

季清和不好打擾他,便支著下巴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的雲,等看得膩了又打開手機, 玩起千年不換的古早酷跑游戲。

“這麽喜歡這游戲?”

身旁的人突然說話。

季清和偏頭去看,方才還在處理公司業務的男人,此刻將修長的手壓在暗滅的平板上,微側著頭, 姿態閑適地乜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很不為意的樣子。

手機震了兩聲將季清和的註意力轉移回去。

游戲裏的人小人因為季清和方才那分神的一瞥, 掛了,還好上一局並未開多久。

季清和又點開一局,嘴上回他:“還可以。”

白嘉樹在旁看了好幾分鐘,實在不懂這游戲“還可以”在哪裏。不過就是跑來跑去, 撿金幣,過河,跨火欄,而且還這樣的古早,他有理由充分懷疑這游戲月活用戶是不是只有季清和這唯一忠實粉絲。

搞不懂她為何這樣喜歡,記得那次在江城過年的時候,她也是全神貫註玩著這游戲。

不懂。

“呀!”

季清和低低叫一聲,小人跌入河裏,被沖入那急湍的河流裏。

白嘉樹看久了難免躍躍欲試,伸手拿過她的手機,略揚起下巴,“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做王者。”

說完這話,大概不過二十秒,他手指控制的小人就葬身於火海。

“手滑。”

他因為丟臉,面色難看。又開了一局,這次只生存十五秒。

GG五次後,白嘉樹終於作罷,沒好氣地將手機丟回給季清和。心裏罵道,這游戲沒能長虹到現在是有原因的,設計得這樣難,誰會喜歡玩?

季清和笑了笑,白嘉樹覺得這笑意裏肯定有幾分嘲諷在,冷冷地看過去,卻見季清和看著他說:“小白,這麽多年你竟然一點進步都沒有。”

因著季清和這番話,白嘉樹倒想起自己為何這麽不待見這游戲的原因了。

它剛發行時自己就玩過,但因為死得頻繁,經常被氣到火冒三丈,準備刪掉的時候,被季清和阻止。她伸手拿過他的手機,新開了一局。“我來試試。”

你來試試,看你能不能堅持十秒。

結果她一試試了半小時都沒死。

當時的白嘉樹神情古怪地盯著屏幕許久,心說,這游戲一定是有什麽大病在,突然從hard模式變成easy了吧?

她刷新了他分數極低的記錄,白嘉樹看著那串比他長好幾個0的數字,自尊心極其受挫。他陰著臉將手機奪回,手指利落地刪掉那該死的游戲。

季清和不滿:“我還要玩呢。”白嘉樹哼了聲:“用你自己手機下。”

她在搜索框打字,問他,什麽逃亡來著?白嘉樹看她找得費勁,拿過來,幫她輸入,下載。

游戲內存不大,很快就躺進主頁面的列表裏。

季清和樂滋滋打開,抱著手機玩得樂乎,白嘉樹在心裏冷冷說,看她能感興趣到什麽時候。

那時怎麽也沒想到她的感興趣到如今,到現在。

回憶完往事的白嘉樹一時楞住。

一直知道季清和玩這游戲有些年頭,但在確定了那開始的日期後,仍因為這漫長的時間線感到不可思議。

他看著季清和專註的側臉,挑著眉,笑了下,“你還真玩了挺久。付可今沒說錯,你對它倒是很長情。”

季清和手指往上飛快一滑,屏幕裏的小人騰空往跳了下。

心底的話因為此刻的心無旁騖,而不設防地脫口而出。

“你給我下載的,舍不得刪,就一直玩了。”

說完,自己也怔住了。

游戲裏的小人又因為她的不留神而GG,但季清和已不在意。她偏過頭去看白嘉樹,他又恢覆了之前的工作狀態,正襟危坐且目不斜視,看也不看她,神色鎮定得像沒有聽見她方才的真心話,只可惜通紅的雙耳出賣了他。

季清和忍不住想笑。

生氣時唇邊會陷進兩團小酒窩,害羞時耳朵會被染成通紅。這些都是他的優點。

當他們抵達江城時已是傍晚。

冬日暖陽正緩慢跌落地平線,他們踩著餘暉前往埋葬著程臨的墓地。

程臨埋在一座山上,山腳邊有一間花店,季清和從裏抱了一大束向日葵出來。

“我幫你拿。”

白嘉樹接過。

兩人往上走,並肩拾階而上。走了好一會兒,她看見刻著程臨名字的黑色墓碑。

季清和甫一看見那血紅的字體,淚水便沒忍住從眼眶翻湧出來。

上次他站她面前時還是鮮活的,現在卻只剩冰冷的名字。

白嘉樹見著她哭,心裏也不舒服,輕撫著她的肩膀安慰。季清和搖了搖頭,說沒事。

可哪裏像沒事。

白嘉樹沒說話,將懷裏的向日葵遞給她。季清和接過,走近程臨的墓碑。那上面還刻著她的名字,列在程雲凱的前面。

她垂下頭,滾燙的淚垂落在墓碑前。

“我來看你了。”

季清和輕聲說著。

身側夕陽西下,天邊被濃郁又亮燦的金黃鋪滿,光拉長她清冷的影子。

季清和心中堆滿了思緒,很多話想說,是這幾天在禾城放空時的積累。

“以前真恨你,恨你的拋棄,恨你對我們母女的殘忍,最恨的時候不是沒詛咒過你,但如今看到你這樣,我心裏又難過得很。”她用手背抹掉淚,“如果一切都維持在我讀初三前就好了,你那時候對我那樣好,永遠溫柔好脾氣。”談到這,季清和扯出一抹苦笑:“而也是這樣的你,在我拉著你的手求你不要走的時候,沈默著無情地將我揮開。”

季清和閉上眼,腦海裏全是那年程臨離家的場面。她求求他不要走,哭著叫他爸爸。季姝也在哭,她朝季清和吼,你讓他滾,你讓他滾!你有點骨氣,他早就因為外面的賤人不要我們了!

但季清和卻死活不肯放開,期望著程臨能因為自己的挽留停下腳步,期望著奇跡的出現。

而一貫溫柔的程臨那刻臉色冰冷,沈默地看了她許久,然後無情地將她的手揮開。季清和無力地倒在地上,季姝的責罵隨即而來,我讓你不要留他,活該,活該,他就是個賤人,他們都是賤人。罵著罵著,季姝也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痛哭著。

季清和這才意識到,程臨好殘忍,好可恨,親手將這個曾經幸福的家庭砸得粉碎。他是毀掉這個家的元兇,他真的,他真的好可恨。

因為劇烈的悲傷,季清和又是耳鳴又是眩暈,手撐在地板上才堪堪支撐住自己。心裏恍惚著,還不敢不相信,總覺得是不是做夢呢?一覺醒來後,爸爸和媽媽沒有離婚,爸爸還愛著她呢?

淚水的溫度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

那些回憶真是觸碰不得,稍一想都難受極了。季清和的呼吸無法平息,纖薄的背上下急促地抽動。白嘉樹走過來,伸出手將她的握住,這股溫熱的力量逐漸令季清和不安悲痛的心漸漸穩定。

以前季清和一直以為自己會恨他們一輩子,但現在的她不想了。不是原諒他們帶給她的傷害了,而是她發現,當一個人心中揣著濃烈的恨時是無法好好愛人的。

她不想再弄丟白嘉樹,所以她選擇放下。

她將懷中的花束擺放至墓碑前,垂著眸說:“之前你送過我一束百合,今天我帶來你喜歡的向日葵。這樣,我們之間算兩清了。”

季清和擡頭看向碑上程臨的名字,沈默了會兒說:

“我不恨你了。”

“但下輩子不要再當我的父親了,你很不合格。”

她看著墓碑上自己的名字,上面用紅字刻著女兒二字。季清和表情很淡地笑了下,說:“我們做陌生人吧。”

季清和靠白嘉樹攙扶才起得身,半跪著久了猛地一起來她還有些頭暈。

白嘉樹站在她身邊,合掌朝程臨拜了三下。拋開季清和與程臨之間那些糾結前事,好歹他也是自己的老丈人。

白嘉樹闔眸,表情虔誠地跪在程臨的墓碑前。季清和站在一旁看,從這個視角望去,只能看見他硬朗的側臉,表情認真嚴肅。好像很難得見他這樣子。

餘暉被壓彎著緊貼地面,即將要重合。他們的身後突然傳來幾句說話,男女聲都有,白嘉樹回身往後看,瞧見不遠處走來兩女兩男。

左邊的女人面色哀戚,通紅的眼一看就是剛哭過,右邊的女人正安慰著:“姐,你別哭了。”轉過頭又朝身後兩個年輕男人說:“你們身上還有紙巾沒有?”

站在右側的年輕男人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遞過去,視線在看見季清和後,陡然怔住。

另外三人在幾秒後也紛紛看來,皆相繼一頓。

倒是左邊的男人最先反應過來,朝他們略頷首,說,我是程雲凱。

季清和並未語,默了半秒,朝他點點頭。

那站在右側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清和,嘟囔一聲:“自己親爹走了,葬禮不來參加就算了,竟然現在才來祭拜。真是冷血。”

分貝不高,卻因這刻環境足夠安靜,成功飄進當場所有人的耳裏。本就怪異的氣氛當下變得更緊張。

白嘉樹的神色冰冷,視線朝那女人瞥去。那女人明顯被他瞧得有些害怕,卻還硬著頭皮不肯示弱,補了句:“難道我說錯了?”

“插足別人的婚姻,破壞別人的家庭,搶走別人的父親,這些話你怎麽不說說?”

白嘉樹冷笑了下,看著她。

“嗯?”

“你——”

那女人一時臉被氣得通紅,還想說什麽卻被身邊的人止住。“王曉,別說了。”

這才不甘不願閉了嘴。

季清和循著聲擡頭,看見站在離她一米遠外的王夢,程臨的初戀情人,季姝最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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