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由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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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和在接下來的幾天, 再沒敢在鸚鵡面前提及過“嘉樹清和”其中的任何一字。網上說,只要不重覆提及和訓練, 鸚鵡會漸漸忘記。

為了混淆鸚鵡的記憶,季清和給她放了好幾天的rap。一番操作下來,鸚鵡沒再說過“嘉樹清和”,但是看見季清和就會叫她homie。

這個發展倒是令季清和沒想到。

某次,付可今與她視頻,知道了,也覺得稀奇。問季清和:“你家鸚鵡是不是混西海岸的?”

季清和看著鸚鵡無奈嘆聲氣。隨她吧, 只要這只鳥不再說“嘉樹清和”,她就算是在家裏唱trap季清和也沒關系。

“她叫什麽呢?”付可今問。

不等季清和開口, 她身邊的鸚鵡已率先回答:“小白。”

因為某個眾所周知的撞名原因,視頻中的付可今面色驚訝,連遮掩都忘記, 季清和解釋:“我媽取的。”

季姝取名字向來簡單粗暴,小區樓下流浪的老黃貓叫小黃,家裏雪白羽毛的鸚鵡當然就叫小白。

但因為那個眾所周知的原因,季清和每次聽見鸚鵡的名字心中都覺得有些許怪異。她想用之前的方法給鸚鵡洗腦, 使鸚鵡忘記,但無奈這個名字季姝在鸚鵡面前提起數次太頻繁,鸚鵡已記住,刻在煙上吸進鸚鵡肺裏, 怎麽都忘不記。

Rap熱門爆曲給鸚鵡播了一萬遍, 沒令她忘記小白這個名字,倒是記住馬思唯是個花花公子。

而且不知為何,鸚鵡很喜歡這個名字。

“小白,小白, 小白。”

她站在季清和的肩膀上,不停地對著視頻裏付可今炫耀自己的名字。

一聲聲近在耳邊的鳥聲,季清和第一次知道原來鳥也會叫魂。

“真有精神。”

付可今卻覺得她很可愛,如果不是自己現在正在準備美術館的開業脫不開身,一定要去季清和家玩鳥。

就是太有精神了,季清和嘆氣,清冷的家變成鳥語林,這盛世如季姝所願。

習慣了鸚鵡小白的吵鬧,當她陡然安靜下來時季清和又覺得有些不對勁。翌日季清和起床,沒聽見鳥叫,走過去看她,只見小白鳥卷縮著身體躺在鳥籠裏,不覆以往的生機活力,有些蔫蔫的。

可能是生病了。

季清和有些著急,想帶鸚鵡去寵物醫院看病,但樓下車還在等著她,馬上有個拍攝工作要進行,耽擱不得。

恰好,張繼宇和季姝這時來季清和家中拿之前遺漏在這的證件,見季清和臉上的焦急便問怎麽了?得知緣由後,讓她放心去工作,他們去帶鸚鵡看病。

張繼宇讓季清和放心,說自己是老手:“小區樓下那條小黃,我和你媽帶她去過幾次寵物醫院了。”

季清和還是不放心,讓助理小林陪著他們,才安心去工作。

拍攝結束時,季清和收到了小林的消息。

說一切都好,鸚鵡是誤食了東西,才生病的,按時餵藥就可以了。

又說,因為寵物醫院離工作室近,季姝他們提議想來季清和的工作室看看,現在他們正在去的路上。

後一條微信季清和沒怎麽在意,眼裏只有小林第一條中的“一切都好”。

以前嫌棄鸚鵡吵,唱rap煩,但真當那只鳥她安靜如雞她又害怕了。想起今早鳥籠中鸚鵡蔫蔫的可憐樣,季清和想,她以後一定要嚴格監控鸚鵡飲食。

季清和回到工作室時,季姝與張繼宇正坐在一層休息室中的沙發上。

他們與小林似乎聊得很投機,季清和走去時,正聽見小林最後一句話:“——他到現在還對我們清和姐鍥而不舍死纏爛打呢。”

她說完才意識到季清和回來了,也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真是聊太high了。有些後怕地和清和打了個招呼,叫了聲清和姐,而後借口給季殊他們去倒茶,走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裏一時無人,坐在沙發上的季姝,突然和季清和說:“徐瓊不行。”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尾的,聽得季清和都莫名一楞,但結合小林剛才的話,又有些明白了,原來小林方才口中的“他”指的是徐瓊。

季清和不知道小林心中一直腦補她與徐瓊的大戲,所以心中略略疑惑,死纏爛打鍥而不舍?小林為什麽會說那些話?

這思考沈默的空檔,被季姝理解為是季清和的默認。

她一時開始心急,想到女兒放著白嘉樹那樣好的前任良婿不覆合,卻和徐瓊那樣的花花公子糾纏不清,真是不懂事。

她皺著眉質問季清和,分貝也提高了些:“徐瓊有什麽好?你不會已經和他覆合了吧?”

“沒有啊。”

季清和淡淡地回她,說完,她轉過身去看櫃子裏面的小白鸚鵡。

服過藥的她,已不像上午那樣沒有精神。見到她雖然不會叫homie,但狀態已好了很多。

季清和若無其事的態度,沒有讓季姝買賬。

她想起去年季清和與徐瓊分手時,那些娛樂新聞上是如何報道的兩人,徐瓊絕情劈腿,季清和癡情被辜負。

徐瓊擺明是如程臨一般的火坑,季姝不想季清和與她一樣的受苦。

想起程臨,想起以往,季殊愈發激動。

“你腦子要清楚些,什麽人適合什麽人不適合要分辨清楚。不要因為他幾句話,就心軟,他們都是騙人的。”

“季殊!”

眼見繼女愈發沈默,妻子又有大講特講的勁頭,張繼宇連忙出聲打斷。

氣氛因為季姝的話變得緊張,安靜充斥在每一個角落,季清和雖然一直沒說話,也沒有看季姝,但兩人明顯已是劍拔弩張。

張繼宇怕兩人吵起來,將兩人拉開:“我們出去再轉轉。”

季姝走得不甘願,與張繼宇拉扯了幾個來回,才離開房間。

他們一離開,工作室立刻又靜了下來。

季清和的神經,也慢慢得以放松。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鸚鵡。

籠中的小白鳥又睡著,闔著眼睛很安靜。

如果有下一輩子,她當什麽呢?不當鳥,這鳥籠的圈養和禁錮與她的青春期有什麽差別。當海中的一滴水吧,自由又廣闊。

很久之後,小林接完水從外進來,卻不見季姝與張繼宇的蹤影。

另一個小助理進來,聽見小林的疑惑,說:“我和他們說二樓還有個小庭院,他們上去看了。”

小林點頭:“二樓是不是還堆積著之前送的花?有些都枯萎很久了,記得去扔了。”

小助理點頭:“我剛去扔完,但那些有贈語的卡片是不是不可以扔?我之前聽小陸老師說,要用來拍新工作室的Vlog的。”

一直沈默的季清和,忽然問她:“那些卡片放在哪裏了?”

“在二樓的長木茶幾上。”

季清和走出休息室的步子有些急促,面色難得的顯現出幾分緊張。

邁上二樓的臺階時,她在心中安慰自己,隨贈的賀卡積累起有厚厚一摞,哪有那麽巧,季姝能看見程臨的那張。

她上樓,季姝坐在茶幾邊的木矮椅上,紅木扶手左右將她圈住,側對著她,季清和看見季姝臉上沒有表情,只垂著眼看手中的一張小卡片。

而她身旁的張繼宇,面露難色,看見季清和眉一皺,上下合動雙唇傳遞的唇語似乎是想叫她離開。

可他剛說完,季姝沈靜如死水般的眼神也向季清和掃來。

季姝只有在極怒時,才會有這樣的沈靜。

上一次還是在高中。

得知她早戀後趕到辦公室的季姝滿臉都寫著不敢置信的怒氣,但在看見王家舒請來的家長是拆散她家庭的王夢時,怒氣在眼中燃到頂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的情緒,濃烈得只一眼就能灼燒人。

用這樣的眼神,季姝緩緩地看向她,季清和知道,季姝是在恨她的背叛。

竟和王夢的侄子在一起,竟和拆散他們家庭的王夢的侄子在一起。

她們這麽多年不僅是母女,還是一起對抗程臨與王夢這對眷侶的戰友,季清和與王家舒的戀情,將她們的聯盟擊碎,也將季姝擊碎。

那時的季清和很無措地和季姝說:“媽,我不知道。”如果不是王夢來,她也不知道王家舒和王夢的關系。

這刻的季清和也有些無措,她和季姝說:“媽,我……”

但這次她不知道說什麽,她知道怎樣都是季姝無法接受的理由。

季姝一字一句默念卡紙上的字:祝清和心想事成,健康平安,快樂順遂。程臨。

字體蒼勁有力,不用卡紙上最後的署名,她也一眼能看出這是前夫程臨的筆跡。

但這些祝福,他配說嗎?

他什麽時候和女兒恢覆聯系的?在她不在的日子裏,女兒究竟和他接觸過多少次?

季姝越想著,握著卡紙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永遠都不會再和他見面的。”

但她不僅見了,還收下了他的花,留下了他帶著祝福的卡紙。

季姝說完,冷冷地笑了:“但你答應過我的事,哪次做到了呢?我站在十七樓,你在我面前哭著說再也不和王家舒有聯系,可你做到了嗎?你沒有。”

她說:“高考後你去找他的事我知道,我跟著你去的。我看見你孤單站在樓下,王家舒都不肯下來看你一眼。你們這段感情,最終不是因為我而結束的,是王家舒自己斬斷的。”

那年,不僅季清和受到了家中壓力,王夢的侄子王家舒也是。因為長輩之間的糾紛,王家舒的家裏也極不讚成他們在一起,與季姝一樣,用盡手段向王家舒施壓。

而王家舒放棄地,顯然比季清和更早,也更幹脆。

“這些年,你對我的怨氣都是因為我當年拆散了你和王家舒吧。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愛的死去活來的初戀,是他拋棄了你!”

年初在江城,季姝與季清和也發生過這樣的對話,當時以季清和將杯子重重砸在茶幾上而打斷。而這刻跨越了大半年的時間,季姝找準時機,竟將未完的話補充主語,接了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這個世界上對你最好的人是我,你要一次次地離開我。我只有你,我只剩你了,你竟然要離開我。”季姝的話到後面每個字都在顫抖:“程臨,程臨,他盡過什麽父親的義務?他除了拋棄你,他做過什麽?哪怕是之前,王夢還沒出現前,你最喜歡的也是他,但明明,明明一直以來都是我為你付出的最多!”

季姝逐漸怒吼的聲音,早已將工作室裏的員工註意力聚集在二樓,都不敢靠近案發現場,只感將屏住呼吸,目光偷偷地放置,悄聲地觀看。

張繼宇見狀,小聲想勸阻季姝,以期平息她的怒火:“季姝,我們回去再說,這是清和的公司,員工都在看呢,你這樣她以後怎麽工作。”

但此時怒極了的季姝哪聽得進去,她此生不可碰的逆鱗就是程臨,提到程臨就能令她發瘋,更何況這次碰的人,是她最珍惜人生全部指望的女兒季清和。

“他拋棄了我們,他拋棄了我們,你知道嗎?你現在呢,你現在是要和他和好嗎?是要原諒他嗎?是要背叛我嗎?”

淚隨著話逐步落下,季姝走到季清和面前,用赤紅的眼看她。

季清和張開口,想叫一聲媽媽,喉嚨卻像被抽幹了氧氣,吐不出一個字。淚水從眼眶向下滾落,掉入她的唇邊,舌尖嘗到淚水的鹹味。

“你應該和我一樣,這輩子都不見他,這輩子都恨極他,你應該這樣才對!”

那年在辦公室,那樣恨意的眼神過後,季姝當著王家舒、王夢以及全辦公室老師的面,不由分說地給了季清和一掌。

時過境卻未遷,許多年多去,在以為往事早已煙消雲散的今天,季姝像當年一樣,揚起手,當著眾人,用盡全身力氣給了季清和一掌。

一陣眩暈,季清和捂著臉恍惚間感覺自己回到了高中。

周遭的人都因為季姝這突然的巴掌而吃驚慌亂,有王夢,班主任,有助理,有剛聞訊趕來的經紀人,有王家舒,有張繼宇……

這些人,跨越時間重合,肩並肩將季清和圍住。恍惚間,季清和看見穿著校服的自己,她也與季清和一樣正用手捂著被季姝扇腫的臉。

她站在她面前,和她說:逃吧。

逃吧,逃離這個要吞沒你的地方;

逃吧,逃離這個令你窒息的母親,吃人的家。

季清和精神恍惚,大腦中只剩逃這一個字。步伐踉蹌地轉身,她走出二樓,走出工作室,走出樓幢。不知道了多遠多久,直到沒了力氣,她才停下腳步。

淚水幹涸在臉上,風吹過是如細密的針連排紮進肉裏的刺痛。

她看見路牌上顯示的位置,這裏明明已經離工作室很遠了,為什麽她的耳邊還能聽見季姝撕心裂肺的怒吼呢?

為什麽她會遇見這樣一對父母呢?他們之間的過錯,他們恩怨的結果,這慘烈的結局為什麽要她來承受?為什麽要影響她的人生?

從以前,到現在,到未來。血緣是隔斷不掉的枷鎖,要這一輩子都纏連著她,如影子般跟隨,刻在她的身體裏,是她想丟棄也丟棄不掉的存在。

但為什麽要是她呢?為什麽是她出生在這個家裏?

上帝是不是恨她?上帝眷顧過她嗎?

她用力的回想自己以前的二十九年,記憶如流水湍湍而過,慢慢,白嘉樹的面孔浮現。

對的,她曾經還擁有過他。上帝其實也曾憐愛過她,所以她才會遇到白嘉樹,但她不珍惜這段眷顧,所以才會令她從上帝手中得到的唯一的禮物也從她身邊離開。

季清和如幽魂一般在街上走著,失魂落魄的她此刻頭發亂遭,沒人認得出來她是在王府井商場裏有著巨大橫幅廣告的超模。

路人或頓足回看,猜想她是因為情傷所以這樣狼狽,還是因為家中破產?漸漸飄落的小雨令他們紛紛收回視線,好奇勝不過躲雨,大家都沒帶傘,步伐快又慌亂。

路上,行人用急促的腳步踏亂了這條街的寧靜,而季清和卻依舊保持著不緊不慢的腳步,邁著幽魂的步伐,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

她淋著雨前行,頭發早已濕透。

雨來得及,還伴著轟隆的雷聲,令季清和又想起之前與白嘉樹的每一次相遇。

他們每一次見面,非常邪門的,天空都會下起雨。

不知這幾場雨,是上帝贈送給他們的禮物,還是上帝因為他們的再見,而流淚。

在這樣極度無助與虛弱的時候,季清和懷念起曾經擁有過的最真摯的溫柔。腦海中與他的戀愛回憶點滴一一閃過,他曾對她那樣的好,不計回報與條件的,從來沒有人對她那樣好過。

上帝,雨是不是真代表與他的重逢?如果是真的,如果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命定,能不能再次顯現一次,在我最虛弱最無助的時候,再見他一次呢?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珍惜我,最能帶給我快樂的人,能不能將他帶來我身邊,讓我再見多他一次。

像書中的小王子一樣,離開了才知道我有多麽愛那株玫瑰。

與他分手的原因,王家舒的事只是導火索,我知道,根本原因是因為我對待這段感情的不認真。因為原生家庭的原因,害怕展露愛,更不知道該如何才是愛他。從未想過解決矛盾,五年的感情,一直是他來遷就我,工作學習愛情,他任何事都將我擺放在第一位。我持愛傷人,我用冷漠對他,我自私,事事將他放在最後一位考慮,從來不會讓步。我過分自信,以為他永遠不會離開我,但玫瑰也會傷心枯萎,愛意也會因為我的行為雕零。

如果我向你保證,我發誓,我會好好珍惜他,學會愛人,像他從前愛我一樣。

如果可以,如果他能在現在,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大雨中,她無意避雨,只期望奇跡能發生。季清和緩緩擡起眼,逡巡著眼前的人與物,除了陌生的撐著傘前行的零星路人,便只剩雨。冷風將雨吹淩亂,一陣陣撲打在她臉上,像是也在嘲笑她剛才在心中和上帝交換的可笑願望。

是了。

怎麽真的以為會成真?

思緒點到最後一個字,她的頭頂忽然橫出一把黑色的大傘,為她擋住了滂沱的雨,也將她混亂的思緒按住暫停鍵。

她機械般緩緩轉過頭,看見白嘉樹疑惑的臉,面帶擔憂地叫她的名字:

“季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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