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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金風玉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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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金風玉露(1)

官伎館裏永遠那麽忙碌,女樂們總是像鳥兒一樣飛進飛出、蹦蹦跳跳,沒個停頓,而且想找她們的時候總是會找不到人——她們的日程實在是太多了,平常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別人再忙,三節兩壽時總是能歇息的,女樂卻不!那些時候她們比平常還忙呢!

紅妃做學童的時候雖然假期少,也還是有的。如今成為女弟子,休假才真的告別了她的生活。

但這也不是說女樂一天也歇不了了,事實上女樂們除了病休,每個月還能休息兩日。

來月事的時候,五天到七天女樂們不能與客人同寢,這本身對官伎館影響其實不大,因為女樂本來就不靠這個吃飯。但問題是,來月經的時候不只是無法同房,在沒有衛生巾的年代,這對女子的日常生活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紅妃過去從來不知道這些,她上輩子生活的環境中‘衛生巾’是一種日常用品,仿佛自古以來就存在。而有了衛生巾之後,月經對於女孩子的糟糕影響是極大減輕的,女孩子不會經期期間連出門都不能夠。

而事實上,衛生巾的普及在華夏也就是小幾十年罷了。

至於放眼到全世界,紅妃上輩子生活的現代世界,也有很多落後地區的女孩子根本用不上衛生巾。

紅妃大概聽說過古代女子如何應對月事——條件稍好一些的人家,用布做成衛生帶一樣的東西,上面有一個內囊,可以填充一些用於吸收液體的內容物。最開始是草木灰,條件更好的人家可以用白紙、棉花什麽的。

有錢人家的月事布算是一次性的,用過就扔,而條件一般的或許還要重覆使用。至於說窮苦人家,這個就沒有了解過了,想來應該是有什麽用什麽,就地取材墊些幹草也不是不可能。

光是想想紅妃就知道這有多不衛生、多不方便了,但她的認知依舊是浮於表面的!她以為這些東西既然能使用上千年,應該至少是‘能用’的。

當她這輩子第一次來了月事,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美!

此時女孩子已經有了月事期間要保持清潔的概念(至少有條件保持清潔的人有了這個認知),像官伎館這種地方的女孩子,她們不缺錢,所有月事布都是一次性的。來一次月經,做月事布大約要用掉一匹絹綢,這對於女樂來說就是灑灑水的開支了。

紅妃當時來了月事,相比起第一次經歷這些的女孩子,她顯得非常鎮定,直接和姐姐師小憐說了這件事。師小憐自然有日常備著相關用品,立刻就拿出來先給紅妃用了。

師小憐的月事布裏塞的是一種很柔軟、吸水性特別好的紙,這在桃花洞幾家專賣婦人藥的小店裏有的賣。這樣的紙用來寫字畫畫什麽的都不好,用來應付月事卻非常合用。據說是造紙作坊一次調壞了紙漿後出來的成品,本來是廢了的,後來被造紙作坊的管事看到了這種用途,便記下了配方和工藝——這個市場不算大,但也足夠一家造紙作坊吃飽了!

然而就是這樣的月事布,在紅妃感覺上卻是非常難用的!

來月事時,特別是量大的那兩天,她用著月事布,連動都不好動彈,輕易不敢起身。隨便動一動就有漏掉的危險,就算非常勤快地更換月事布,也消除不了那種不安全的感覺。

這也是為什麽女樂每個月有‘法定’的休息日,只要月經時和都知報了,都知就會把這個女樂的花頭牌從墻上叉下來兩日——來月經的時候,特別是量大的那兩天,根本沒法兒出門!出門在外總不能半盞茶的功夫就要去‘更衣’一次吧!而且一不小心染在裙子上了,那怎麽得了!對於要面子的女樂來說,光是想想就尷尬的手腳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而除了來月事時量大的兩天,其他時候出門其實也有‘風險’。但相對而言只要多註意一些,不去表演舞蹈什麽的,還能維持過去...因為女樂們日程實在太多,官伎館和女樂本身都需要大量的錢財維持奢侈的場面,也不可能一個月至少五天不開張。

說的直白一些,都是要吃飯的。

這兩日逢著正月晦日,紅妃和師小憐又因為月事的關系撤了花頭牌,便歇在院裏連院門也不邁出去。

都說女孩子生活在一起,經期會同步,但也有人說這是偽科學——一個寢室有好幾個人,一個月只有三十天,一次月經總有幾天,一次經期沒個室友重合,那才是怪事!而一旦重合,女生就會因為‘緣分’而印象深刻,相反,沒有重合則是忘的很快。這就造成了回憶起來,大家是一起來月經的。

不管是科學,還是偽科學,反正紅妃和姐姐師小憐的經期是基本重合的,這倒是方便了兩人。師小憐不出門的時候,紅妃也不必出門了。

來了月經之後紅妃不好動彈,自然不必說練舞的事情,這樣‘難得的假期’一般都是看看書、寫寫字之類消遣。這天她在姐姐院子裏坐著練字,師小憐則在她對面,支著鏡架,對著鏡子瞧著卸了妝的臉。

在現代社會,師小憐可以說是青春正好,但在現在,卻是已經到了感慨年華不再的年紀。正拿著這個話頭和紅妃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嚴月嬌提著一個小巧花籃從外面走了進來,人未至聲先至:“大娘子、姐姐,瞧這杏花,它倒開的好!”

去歲梅花盡了,新年春日第一花正是杏花!杏花傳統上在二月開放,所以二月也被成為杏月。此時正是正月末,按理來說不太容易見到杏花,但‘有錢能使鬼推磨’,時人愛花成癡,自然有許多人想辦法令這些杏花早開!

因此要多費成本,但因為早開的杏花可以賣到高價,所以還是賺的!

嚴月嬌的性格其實很活潑,一開始過來師小憐這裏時沒有太過顯露,那是因為到了新地方後總會下意識地收著。到如今,也就是在外應酬時她恭謹如故,平日相處就放松多了。

“好杏花!”師小憐也讚了,折了兩簇杏花簪戴。

紅妃懶得戴,只取了一支來插瓶,插瓶之後又讓周娘姨把花瓶別處放:“放的遠些,別讓小於菟撓了。”

數年前師小憐養的小貓如今已經是一只老貓了,沒有小時候那麽活潑好動,但喜歡抓花推瓶的習性卻是沒有變的(古代因為餵養等方面的原因,寵物的壽命沒那麽長,所以這個年紀的貓當之無愧是老貓)。

嚴月嬌給紅妃和師小憐分了杏花,就走到了紅妃身邊看她寫的字,讚嘆道:“姐姐字寫的好!我們院裏的玉愛如今正紅得發紫,人都說她又一筆好字,外邊好事的還求她的書帖呢,我看比姐姐卻是差得遠了。”

說著她還給紅妃和師小憐說了個內幕消息,原來是這個玉愛前幾日忽然來了興致,寫了一篇書帖,回頭卻不滿意,就將書帖團了扔到一邊!院裏有娘姨收了去,拿到外頭去賣,竟有浮浪子弟競相競價,最後十六貫錢被人買下。

以當世之人的字帖來說,這絕對是不可多得的高價!其他或有人能得這個價的,那多是身份有特殊之處,而不是市面上的人真覺得他們的字帖值這麽多錢...當然,要說這個玉愛的字帖有身份加成,也無不可。

人也是當紅妓.女呢!

這事本身沒什麽,嚴月嬌卻爆出,這件事完全是玉愛在自導自演!買下字帖的人是個托兒,買字帖的錢是她自己拿的,為的是借此炒作造勢。而這十六貫錢花的真值,這件事上了小報,她的名氣更大了一層,還是非常‘風雅’的名氣!

也不知因此引來了多少人看她!

“其實這樣的事瞞外不瞞內,我們自己都是知道根底的。”嚴月嬌想了想,又說:“不對,或者也不怎麽瞞外。”

畢竟這些事總有經手人,而在花街柳巷裏有多的是人精,一邊洩密,一邊又是火眼金睛,確實不能夠做到風過水無痕——至於說傳出去了怎麽樣,這倒不用太擔心。騙子後面跟著傻子,總不能因為自己沒被騙到,就覺得沒人能被騙。

一個謊言哪怕再荒謬,只要傳播的範圍足夠廣,也會有人上當——統計學上說,只要樣本足夠多,再小概率的事件也會變成必然。

更何況,玉愛這樣的宣傳手段還稱不上荒謬。哪怕是現代,經過無數宣傳手段沖擊的網民也有相信的,更何況如今了。

紅妃不把這樣的事放在心上,只當是個八卦,聽了也就聽了,手下練字卻是穩穩當當的。

她練的是鼎鼎有名的瘦筋體,雖然在此時沒有了這種字體...紅妃上輩子練過一段時間的字,就在爸爸工作的少年宮裏的書法班。中間大約三四年,每周上一次課,練的不怎麽勤快,她自己也沒怎麽上心——就和班上的同學你報一個羽毛球班,他報一個軟陶班一樣。

就連傳統的特長班都算不上!家長給他們報這個與其說是想讓他們學到什麽,還不如說是其他孩子都有課外班,跟風也要報一個。另外家長也實在沒時間照管孩子,與其放孩子到處亂跑,還不如花錢塞進哪個課外班裏。

課外班的老師隨便教教,紅妃隨便學學,沒學出什麽樣子,最多就是紅妃的字比沒有底子的普通人好看一些。這輩子再學這些,紅妃才算是真正學了書法——努力、提升基本都是這輩子的功勞,上輩子的書法經驗則是給她開闊了眼界。

她上輩子寫的是瘦筋體,但那就是寫著玩的,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學了瘦筋體。但好歹那幾篇瘦筋體的碑帖是拓在了腦子裏(那是不知道重覆臨了多少遍的帖子),這輩子寫字就是在盡量臨摹腦海裏殘餘的字體而已!

瘦筋體能從歷史上眾多字體中脫穎而出,自然不可能只是靠宋徽宗的名人效應,是這種字體確實優秀!而放到此時人的審美中,瘦筋體就更出眾了,簡直像是長在他們的喜好上了!

紅妃瘦筋體的功夫不深,平常也沒有往外顯露,與人書信是女樂常用的小楷。雖然也稱得上是一筆秀麗好字,讓王阮評價說過‘筆法柔婉而不失法度’...以世人對女樂諸多才藝的各種誇張,這顯得有些平平無奇。但正是因為這樣平平無奇,反而說明了紅妃在女樂中書法很好。

王阮評價紅妃時用的是評價普通人的習慣,而沒有將她的身份框定在女樂上。

事實上,和紅妃有過交往的人都有些難以相信...紅妃在學舍六年是怎麽學的,怎麽感覺她學了好多東西,而且都有一定水準。這絕對不是六年時光能做到的啊!他們私下也感嘆,覺得實在不合常理!

只能說,這個問題本來就不是常理能解釋的...紅妃是有上輩子的人啊!

練字的功課完成後,這些‘習作’紅妃照例讓周娘姨拿去燒了。見紅妃空閑下來,嚴月嬌就纏著紅妃教她下棋——紅妃下棋的水平很一般,當初在學舍時屬於學童中不上不下的水平!不過,教教嚴月嬌這個初學者還是沒問題的。

和紅妃這些學童不同,外面私妓人家的女孩子學東西沒有那麽嚴密。除了一些女孩子從小被鴇母看作是‘奇貨可居’,到處送去上課,其他人都只是學了一些大路貨。能唱幾套詞,彈幾個曲也就是了,反而是猜謎道字、雙陸打馬之類的游戲更被當作本行,是她們交際應酬時更容易調動起氣氛的技能。

想要再學什麽,就得看個人自己努力了。

嚴月嬌的母親嚴二娘彈的好琵琶,姿色平平能在上等行院裏落腳,也不是沒有依仗的!有這樣的娘親在,嚴月嬌彈琵琶是童子功,比精通琵琶的女弟子也不差!但想要再學別的,卻是無法了。

既難尋可靠的老師,也沒有時間精力...所以外人才覺得紅妃不可思議!人的精力時間是有限的,嚴月嬌平常學著讀書認字,又和行院裏那些女孩兒學一些‘大路貨’,回頭還隨母親彈琵琶!她一個人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有時還想玩耍(就和後世的學生一樣,哪怕知道讀書很重要,也少有人能做到讀書期間從不松懈!而能做到的,都不會差),哪裏還有功夫做別的!

如今在師小憐身邊,既是機會難得,也是零碎時間也可用上,不用拿出整時候去尋師傅了,嚴月嬌總是想辦法學這個學那個。也不一定是要學的多好,她想來能學會一樣算一樣,這都是在行院裏混身的本錢了。

紅妃和嚴月嬌擺了棋盤,拆著幾個定式。

另一邊師小憐問起紅妃一些瑣事:“這兩日仿佛聽誰說起,與柔奴走得近的一位官人常在前面樓子裏候你?”

師小憐從不覺得紅妃會搶其他女樂的客人,哪怕花柔奴是她討厭的人...她覺得紅妃對客人根本沒有興趣才是根本。所以聽說這件事之後,還真有些好奇!

紅妃一心二用著,回了姐姐,將樓徹那幫中書舍人的勾當大略說了說。也沒有說的太清楚,只陳說了事情本身,並沒有露出具體誰的私事。

師小憐聽了也是笑,笑過之後才問:“二姐真個不打算從中說和?”

女樂作為中間人,給達官貴人牽線搭橋,說和一些事也算是日常工作了。女樂們既喜歡通過這種事兩邊討好,讓兩邊都感謝她、欠她人情。也樂於通過這種事顯擺自己的手段,仿佛自己真的是重要人物——這種心態是女樂們總愛攬事兒的重要原因!

和《紅樓夢》裏鳳姐強撐著也要兼理寧國府,明明不是自己家家業、中間也不在乎得罪人一樣...成就感這種東西有的時候比實實在在的好處還更能驅使一個人。

紅妃有些憊懶:“別說此時不該從中說和,就是應該...無緣無故我也懶得管。”

師小憐明白紅妃的意思,女樂雖然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喜歡通過給兩邊牽線搭橋顯示自己的能耐,但她們也不是所有事都會幫忙的。總有一些事不合適,甚至於躲都來不及,就不該往上湊!

魏良華那些人顯然沒有配合的意思,這件事上就是一班中書舍人一廂情願。這種時候就算憑紅妃的面子勉強周全的來,也是沒趣!

面對這種情況,有的女樂會出手,之後從一方那裏得來大大的人情,不是一般牽線搭橋可比的!而有的女樂則是會袖手,豁出自己在一個圈子裏的臉面辦成事,就賭一班男子今後會有大回報?何必呢!

哪一種選擇都沒問題,不過是女樂在其中衡量取舍不同罷了。

當然,師小憐也明白,紅妃不出手不是因為這樣的考量...她純粹就是不愛管這些事。

這對於一個女樂來說不是什麽好品質,都有些失職了!要知道很多人尋女樂,圖的也不是花天酒地,這些人將女樂主持的場合看成是一個適於交際、能談事情的所在。紅妃對此不上心,今後是要吃虧的!

但師小憐沒有糾正紅妃的意思,在她看來這就是紅妃的‘特質’了。有人因為這特質遠離她,自然也有人因為這特質喜愛她...官伎館中也不乏‘高嶺之花’這種類型的,也不見少人追捧。

而紅妃,相比起那些或真、或假、或半真半假的高嶺之花,還有不同。

高嶺之花尚可以攀援摘取,紅妃卻是鏡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即、可近不可親。她就在那裏,不是送來高唐一夢的神女,而是夢本身。

像紅妃這樣的女孩子,若真的這個俗事也沾,那個俗人也染,反而不像了!

不過師小憐也知道,這樣的姿態只有紅妃做出來才是這樣,換一個人即使是一模一樣地覆刻,出來也是另一番光景——形易學,神難摹!若每個傳奇名伶的獨特氣質那麽容易被後輩學會,仿佛是流水線產品一樣,也不會有的女樂出挑,有的女樂只能做陪襯了!

官伎館這種地方,只要女樂不犯禁忌,她們的性格很大程度上都是被縱容自由發揮的!因為都知等人也明白,只有這樣才能培養出真正有魅力的美人。

嚴月嬌沒有師小憐想的那麽多,她只是羨慕紅妃有那麽多人爭相討好,以及她態度的瀟灑...她真的可以不去理會一個官人的要求,也完全不把那麽多的人情、好處放在眼裏,那些甚至都沒被她放在心裏的秤上衡量過!

雖然紅妃年紀比她小,這個時候在她心裏卻是和師小憐一樣,都完美符合她向往的‘女樂’的樣子。率性的、光鮮亮麗的,能夠自由自在生活的!

紅妃當然不知道師小憐的想法、嚴月嬌的想法,如果知道了,她也只會感嘆,果然‘人與人的悲喜並不相同’。她其實沒有去考慮什麽,一分一毫都沒有,至於‘自由’,更是一個笑話!

她只是破罐破摔,不管不顧了而已!她想,她不在乎‘任性’地活著會有什麽結果,畢竟最多就是一條命——她愛惜生命,但如果是任自己變成行屍走肉,靠親手□□自己的靈魂活著,那就大可不必了。

這樣一想,倒是視野開闊,什麽都不怕了!

紅妃陪著嚴月嬌學棋,因為月事的原因宅了兩天。而這兩天過後,進入二月裏,正是初春來到正好處,紅妃又開始在擷芳園進進出出——和一般女弟子不同,她隨著師小憐這個‘姐姐’行動的時候少,更多時候是獨立交際的。

這件事也是柳湘蘭特意給她開的方便之門,在她看來,紅妃不是一般女弟子,自然也就不必以陳規限制。畢竟規矩原來是為了人好的,眼下在紅妃身上反而束縛了她,那就大可不必了嘛!

而整個二月裏,紅妃除了日常以一個女弟子的身份應酬交際,其餘時候最多精力都放在年前就開始加緊排練的水袖舞上。這支舞預計中是三月初一去金明池跳的,那是她為這支舞選定的大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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