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小丫鬟輕手輕腳打開門,……(1)

關燈
第四十四章小丫鬟輕手輕腳打開門,……(1)

小丫鬟輕手輕腳打開門,匆匆將熱水放到地上,而後飛也似地逃了出去。

芫荽黑著臉站在門口,將小丫鬟叫到一側,氣呼呼問道:“屋內是個什麽情形?”

小丫鬟臉一紅,地垂下頭,小聲道:“夫人整個身子都縮在被子裏,奴婢瞧不到,二爺倒是很高興,連人帶被子把夫人抱在懷裏,一副魘足的模樣。而且……”她頓了頓,接著道“而且屋子裏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什麽?”芫荽不由提高聲音,臉色變的更沈了,她囁嚅半晌,終究不好小當著小丫鬟的面數落陸憫衣冠禽獸,擺擺手讓小丫鬟退了下去。

小丫鬟回頭看了林虞一眼,眼中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難怪人家都說人不可貌相呢,芫荽姐姐雖長的不起眼,志向倒是遠大,還沒怎麽著呢,竟開始嫉妒夫人得寵了。

雖說夫人的陪房一般都是留著讓老爺開臉的,但夫人進門才兩三個月,芫荽姐姐也太著急了一些。

陸憫低聲哄了半晌,林虞死活不肯從被子裏出來,他輕輕揉捏著被子裏的小團子,低聲威脅:“你要是再不出來,下次就不用腳丫子了,改用手。”

什麽?林虞大驚失色,猛的從被子裏鉆出來,她不好意思面對陸憫,腦袋扭到一側,將嫩生生的小腳丫伸到陸憫面前。

陸憫握住面前的腳丫子放到銅盆,把上面的液體洗掉,低頭凝視林虞的腳心,真是個嬌貴的東西,腳心又被磨紅了呢!

林虞睡醒的時候天色已大亮,宮裏傳來旨意,請陸憫攜夫人進宮參加晚宴。

林虞與陸憫成親後,陸憫十日裏有九日是窩在寢房的,甚少出門,林虞險些忘了他是當今十分寵信的臣子。

宮裏貴人多,總不好讓陸憫穿著碧色紗衣面聖,林虞打開衣櫥,挑了幾件顏色莊重的拿出來,問:“二爺喜歡哪一件?”

陸憫撇撇嘴,烏沈沈一片,他都不喜歡。

林虞將手中的衣服放下,又拿了幾件顏色清淺的抱到陸憫跟前,陸憫隨手翻了幾下,最後選了一套白色的飛魚服。

林虞侍候他換上,隨即眼前一亮,飛魚服服帖的裹在陸憫身上,勾勒出削瘦的窄腰,愈發顯得他利落頎長。

衣服下擺處繡著一圈紅色的雲海山川花紋,行動間飄飄灑灑,十分俊逸。

林虞眼中的驚艷之色遮都遮不住,陸憫勾起她的下巴,在櫻唇上嘬了一口,笑嘻嘻道:“沈溺在為夫的美色中不能自拔了?”

林虞撥開他的手指,往旁邊挪了一步,小聲道:“二爺,您正經一些!”一邊說話,一邊把陸憫按在繡墩上,對著鏡子給他梳頭。

飛魚服與冠帽才是正經的搭配,奈何陸憫不喜歡戴帽子,林虞只得把他的頭發高高紮起來,用蓮花冠束好。

盯睛一看,一副鮮衣怒馬的模樣,從頭到腳都是精致漂亮的。

在打扮方面林虞很有夫唱婦隨的自覺,換了一套白底紅花折枝襦裙,穿到身上嬌嬌俏俏的,和陸憫站在一起很是登對!

臨近傍晚,林虞和陸憫乘馬車進了西華門,宮內雕梁畫棟、巍峨氣派,長長的甬路一眼都看不到頭。

林虞小時候隨祖母進過一次宮,那是大年初二,命婦照例在新年初始給皇後娘娘磕頭,皇宮大的像是沒有邊一樣,林虞記得自己跟祖母走了很長時間,才到達皇後娘娘的椒房殿。

那時掌管後宮的是慧敏皇後,為人很威嚴,小小的林虞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如今換了天子,後宮之主也換了人,後宮無後,位份最高的皇貴妃掌管後宮事物,皇貴妃名叫於瑩,是與林虞一起長大的,七歲以前她倆很要好,後來王家伯伯到南方上任,這才斷了聯系。

後來再聽到有關於瑩的消息就是她夫貴妻榮,成了皇貴妃,小時候於瑩是個膽小鬼,動不動就愛哭,現如今位同副後,也不知膽子有沒有變大一些。

林虞本以為會像以前一樣,步行到明華宮,沒成想一進西華門就有兩擡軟轎候在墻角。

擡轎的人看到陸憫,巴巴迎了上去,把軟轎壓的低低的,陸憫擡腳邁了上去。

林虞朝另一擡軟轎走去,剛邁出兩步就被陸憫勾了回去,他摟住林虞的纖腰,笑嘻嘻道:“去那邊做什麽,跟為夫坐一起才好。”

林虞低頭看著那擡軟轎,軟轎小巧玲瓏,座位不大點,明顯就是單人轎,兩個人擠在上面成何體統。

她可不想在皇宮裏點眼,在陸憫懷裏掙了兩下,沒成想越掙紮陸憫摟的越緊,她無奈的嘆了一口氣,軟著嗓子道:“二爺,這麽多人瞧著吶!”

陸憫不為所動,輕輕一提就把林虞抱在了膝蓋上,雙手緊緊攏在她腰間,對候在一旁的太監道:“起轎!”

太監應了聲“是”,穩穩的把轎子擡起來,不急不緩向明華宮走去。

天似黑未黑,來往的宮人不敢大喇喇盯著軟轎看,卻會趁機偷瞄,陸憫行事乖張慣了,他乘轎子倒也不稀奇,只那坐在他膝上俏生生、清靈靈的女子是誰?

一人道:“聽說聖上召了掌院夫婦一起參加夜宴,坐在掌院膝上的定是掌院夫人。”

另一人直搖頭:“掌院夫人是林相嫡女,正派人家教養出來的女兒最是端莊守禮,哪裏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與男子卿卿我我。”

……

林虞僵在陸憫膝頭,如坐針氈,她扭扭身子,小聲道:“二爺,別人都偷看我們吶,您把我放下來吧!”

陸憫低頭在林虞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熱氣鉆進耳朵,酥酥麻麻的,陸憫調笑的聲音也鉆進耳朵:“你莫不是嫌棄為夫,才一心想著與我劃清界限?”

“才沒有。”林虞矢口否認,認真解釋道:“咱們這個樣子不成體統,有失體面,要被人笑話的。”

陸憫輕笑,捏起林虞的一縷頭發把玩:“體面是什麽東西?”

林虞……

好吧,對牛彈琴也不過如此。

就這樣,林虞僵著身子,提心吊膽的被擡到明華宮,轎子一落地,她就利落的跳了下去,快走幾步,站在一側等待陸憫。陸憫慢悠悠走到她身旁,與她一起走進室內。

皇家的宮殿大氣磅礴,端的是富麗堂皇,地上鋪著波斯進貢的地毯,又厚又軟,雲朵一般,踩上去半點聲音也無。

過道兩旁整整齊齊擺放著十幾張明黃色松油案幾,案幾上放著瓜果點心,有的案幾前坐了人,有的還空著,墻邊立著連枝燭臺,一支燭臺可點幾十支蠟燭,照的屋內明晃晃的。

陸憫挑了個空位子施施然坐下,林虞隨侍在他身側,斟了茶給他喝。陸憫抿了兩口,從果盤裏拿起一顆紅彤彤的果子,把果殼剝開,露出白嫩的果肉。

陸憫將果肉塞到林虞口中,甘甜的味道溢滿口腔,汁水充沛,甜絲絲的。陸憫問:“好吃嗎?”

林虞點點頭:“十分好吃。”

“這是荔枝,從南方運來的。”陸憫解釋。

林虞倒是聽說過荔枝,沒成想味道這樣鮮甜。眨眼間,陸憫又剝了一顆,再次塞到她口中。四周都是人,無遮無掩的,林虞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我自己剝就成。”

陸憫“哦”了一聲,不再理會林虞,自顧自喝起了茶。

半盞茶喝完,殿內突然安靜下來,紅木大門被推開,七八個宮女挑著宮燈走進大殿,恭順地垂立在兩側,宮女站定後,一道明黃色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天子昭胤年少登基,禦極四年,如今也才十九歲,生的龍目鳳睛,端雅清正,一副謙謙君子模樣。他很清瘦,站在那裏芝蘭玉樹一般。

眾人紛紛下拜,還未跪下去,就聽昭胤道:“今日是家宴,朕昭眾卿過來只是為了說話,無需行虛禮。”

天子發了話,眾人只得依從,於是又紛紛站起身來,待昭胤坐到主位之後,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昭胤垂眸,將在座之人掃視一遍,目光掃過林虞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覆常態,舉杯飲了一杯酒。

不僅昭胤,就連林虞也是驚訝的。

五年前,林虞隨伯母到青雲山禮佛,她那時年少,還是小孩兒心性,伯母在寺廟燒香,她就鉆進馬車吃寺廟的素餅,吃的正香,一個渾身帶血少年闖到車內,少年龍目鳳睛,雖狼狽不堪,卻也掩不住通體華貴的氣度。

林虞楞楞的,手中的素餅也掉落在地。

不多時便有一群官兵追來想要搜查馬車,小小的林虞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勇氣,鉆出馬車將士兵訓斥了一通,她言之鑿鑿,直聲讜言,倒也震懾住了官兵,遂放棄了搜查。

少年看起來溫文有禮,卻是個表裏不一的,就此黏上林虞,像塊狗皮膏藥,扯都扯不下來。

林虞只好把他安置在北林巷的宅子裏,那所宅子是林母的陪嫁,平時只一位老奴打理,倒也隱蔽。宅子裏多了一個人,開銷也多了起來。林虞隔三差五就往宅子裏送銀兩,慢慢就和少年熟悉起來。

少年在宅子裏住了小半年,有一天突然就不見了,無聲無息,像是蒸發了一般,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林虞還暗暗擔心了好久,生怕他被官兵抓住,就此殞命。她萬萬沒想到,那個狼狽的少年,竟是當今聖上昭胤。

太監端著兩杯酒走到林虞面前,溫聲道:“掌院、夫人,這是聖上賞賜的青梅酒。”

林虞一怔,昭胤竟還記得她最喜歡青梅酒。她不由把目光投向昭胤,只見他神色如常,連眼角餘光都沒有分給她。林虞訕訕,一時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二人多年未曾聯系,他又豈會記得她的喜好,或許只是巧合而已。

太監尖細的嗓音乍然而起:“長公主到——”

卓成盛裝打扮,托著長長的裙擺走進宮殿,她是先皇的頭生女,也是先皇後唯一的孩子,既長且嫡,放眼整個瑞朝,沒有人比她更高貴。

哪怕昭胤,也是因為得了卓成的青眼,才從不起眼的庶子,被聖上封為太子。是以昭胤登基以後,事事以卓成為先,極其尊敬皇長姐。

看到卓成進殿,昭胤趕緊從龍椅上站起來以示尊重。卓成頷首,徑直走到林虞左側的案幾旁入座。

昭胤揚聲道:“皇長姐到了,開席罷!”看到昭胤對扶持他上位的長姐畢恭畢敬,臣子們愈加覺得他知恩圖報,人品貴重。

宮女端著佳肴魚貫而入,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案幾上就擺滿了飯菜,昭胤命太監將一盞牡丹花露送到昭寧處,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桂魚。

皇帝動了筷子,臣子們這才敢開動,到底也不敢敞開了肚子吃喝,皇家講究沈穩,若是不小心喝多了發酒瘋,鬧個殿前失儀可就得不償失了。

其他人只象征性吃了兩口,就坐直身體,不再動筷子。唯有陸憫與林虞吃的最專心,禦廚手藝好,醉蝦做的十分鮮美,林虞剝了十幾只蝦放到陸憫面前的碟子裏,陸憫平時吃的少,今日倒是把醉蝦吃了個幹幹凈凈。

雲腿節瓜湯也很鮮,奶白色的湯汁又香又濃郁,林虞喝了兩小碗,肚子都撐的鼓鼓的。

這時,清靈的絲竹聲悠悠響起,一群身姿窈窕的舞女翩翩而入,隨著絲竹舞動起來。聖上舉起酒杯,示意大家同飲。

林虞端起酒盞想要飲酒,卻發現帕子掉在了身側,她俯下身去撿帕子,起身時目光掃過卓成公主。卓成今日穿了赤色大袖衫,袖子又寬又闊,她將袖子掩在前面,乍一眼像是在飲聖上禦賜的牡丹露,事實上卻不動聲色將牡丹露倒在了地上。

林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又平靜下來,普通人家尚且勾心鬥角,互相爭鬥,又遑論皇家?她深吸一口氣,面色如常的坐直身體,若無其事飲下手中的青梅酒。

絲竹聲漸漸停息,接著又變換了音調,十幾位舞者簇擁著一位氣質高華的女子的跳起了舞,那女子頭梳飛天髻,懷抱小白兔,很明顯是為了應景,做的嫦娥打扮。

林虞覺得有趣,目不轉睛盯著女子看,看的正投入,冷不防覺得身上一熱,回過頭,原來是上菜的小宮女不小心把湯汁灑到了她身上。

林虞今日穿的是白底紅花折枝紋襦裙,顏色清淺,沾到湯汁後十分紮眼,小腹處油汪汪一大片,宮女看此情景趕緊跪地求饒,磕頭磕的額頭都紅了。

本就不是大事,林虞自不會跟因此跟小宮女置氣,她站起身隨宮女到一旁的側殿換衣裳。

小宮女將林虞帶到閑置的屋子,待林虞坐下後,轉身出了屋門,林虞是有品階的夫人,自不能穿宮女的衣裳,也不能穿妃嬪的衣裳,宮女只好折往尚衣局,琢磨著取一套全新的過來。

明華宮和尚衣局有一段子距離,來回走一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時間,林虞也不著急,宮女出去後她就窩到臨窗的茶榻上看書。

看到一半聽到有人進來,她只當是宮女取了衣裳折返回來,眼睛盯著書,溫聲道:“辛苦姑娘了!”

說完擡起頭,只見來人身材頎長,龍目鳳髻,哪裏是小宮女,分明是當今聖上昭胤。

五年未見,昭胤還是昭胤,但似乎又不是林虞印象中的昭胤,他的五官沒有什麽變化,只成熟了一些,眉宇間卻多了一些淩厲與威壓,他的淩厲掩藏在溫和的表皮之下,旁人也許瞧不出來,林虞卻能真切的感受到。

她有些不安,趕緊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向昭胤行了個萬福,雖說他們二人是有交情的,但君心難測,帝王最講究體面,也許昭胤會為了遮掩往日的狼狽經歷,起了殺心也未可知。

林虞半蹲著身子,盯著昭胤的雲頭履一動也不動,雲頭履往前挪了幾步,在她跟前停下,而後她聽到熟悉的聲音:“阿蠻,快起身,無需多禮。”他的聲音也是溫和的,與他溫和無害的面容很相襯。

阿蠻是昭胤給林虞起的別稱,寓意嬌氣蠻橫,林虞從小就知書達理,凡認得她的人,無人不稱讚,唯有昭胤覺得她蠻橫。

其實也怨不得她,搭救昭胤時她才十歲,嬌滴滴的閨閣女子最重視清譽,救了昭胤還不算,竟還被他訛上了,她哪裏肯給他好臉子。為了名聲不受損,林虞瞞的滴水不漏,就連昭胤,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誰家的小姐。

昭胤的這一聲“阿蠻”,似乎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林虞神色這才自然了一些,她緩緩站起身,恭敬地垂立著,這才想起衣襟上還沾著一大塊油漬,一時又不自在起來。依誮

她拘謹道:“臣婦失儀,請皇上贖罪。”說完又實實在在地行了個禮。

臣婦?呵呵!

昭胤平和的面容聚起一片陰霾,大拇指上的扳指,被他捏的幾欲粉碎,生生裂了幾道細縫。

林虞擡起頭時,昭胤面上的陰霾已消失不見,又是一派風光霽月。他彎下腰,做了個叫起的姿勢,林虞這才站起身來。

昭胤走到靠墻的太師椅旁,緩緩坐下,宴會上那樣多的人,為了掩人耳目他只匆匆瞥了林虞一眼,如今細看,發現林虞比以前標致了很多,眉眼長開了,眸中含著一汪春水,像是會勾魂一般。

他壓低聲音道:“你瞞得倒是緊。”昭胤掌權後,覆又回到當年的宅子尋找林虞,卻發現宅子早已賣掉,且交易的信息都已被抹掉,他竟連林虞的蹤跡都尋不到。

林虞低下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她當年不顧名節搭救昭胤,已冒了極大的風險,斷不會拖泥帶水留下隱患。

昭胤被官兵追殺,身份已十分可疑,且他又是不告而別的,誰曉得他到底是什麽人?倘若他心術不正,回過頭來沿著宅子查到林虞的身份,反咬一口,林虞豈不是要憑白毀了名聲?

是以昭胤離開以後,林虞著人賣掉了那處宅子,且派人到官府將買賣記錄消了個幹幹凈凈,任昭胤手眼通天,也查不到已經消除了的記錄。

林虞不是小家子氣的人,況且所做的事合情合理,並無不妥,所以就坦坦蕩蕩承認了,她溫聲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呵!”昭胤輕笑,站起身,一言不發出了屋子。

昭胤一出去,抱著衣裳的丫鬟就走進室內,她低垂著眉眼侍候林虞換衣裳,而後又帶著林虞匆匆回到正殿。

林虞回去的時候宴會已接近尾聲,官員都正襟危坐,專心致志的看樂女舞蹈,只有卓成公主喝的最盡興,她晃晃悠悠站起身來,華麗的衣擺將酒壺掃到地上,甘烈的酒正好灑到她起先倒牡丹露的位置。

宮女見長公主酣醉,趕緊上前,扶著她出了宮殿,長公主走後沒多久,昭胤也回了寢殿,眾人遂退去。

林虞和陸憫照例坐著軟轎到西華門,而後上了陸府的馬車。陸憫懶懶倚在矮凳上,對車夫道:“去長公主府。”

林虞微怔,長公主寡居,晚上到公主府於理不合,但陸憫又啟是講究俗禮的人,況且他與長公主情分特殊,不能一概而論。林虞頓了頓,並未多言。

馬車一路行到公主府,門房似乎與陸憫很熟,並未通報,直接打開大門,讓他們進了府。

小廝把他們引到花房,長公主已換了衣裳,她身穿一件素雅的藕荷色對襟褙子,頭發用木簪簡單的挽了個結,有大半披散在肩頭,臉上的鉛華也已洗凈,看起來雖不如大妝時艷麗,卻多了一份清麗嬌柔之感。

林虞進門的時候,卓成正站在一株茉莉花旁邊修剪花枝,花木扶疏,香氣襲人,美人與嬌花相襯,看起來如古畫一般。

陸憫走到花架旁,斜斜靠在架子上,看了卓成一眼,說道:“我不小心把你的畫像撕壞了,今日重畫一副!”

卓成放下手中的剪子,轉過身看向陸憫,眉眼一片清明,半點宿醉的樣子都沒有,她環視四周,看了看屋內的花木,問道:“就在這裏畫嗎?”

陸憫說是。

卓成轉身往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道:“我得去梳個頭。”

陸憫懶懶道:“不用梳,你這樣打扮比平時看起來要年輕一些。”

卓成定在原地,用手指把頭發攏了攏,看向林虞,問道:“我這樣真的比平時看起來要年輕一些嗎?”

林虞點點頭:“您這樣看起來很年輕,也很美。”

得到林虞的肯定卓成才放下心,她又折到花房,走到一株綠梅旁邊,折了一支開的最好的綠梅,拿到手中,問陸憫:“這樣好看嗎?”

陸憫認真道:“好看!”

卓成輕舒一口氣:“那就畫吧!”

林虞站在一側,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她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說道:“我去吩咐下人準備文房四寶。”說完快步走出花房。

不到一刻鐘丫鬟就把墨寶端到花房,小廝還搬了一張書桌放到陸憫跟前,陸憫拿起狼毫毛筆,看著卓成細細描摹起來,他平時懶懶散散的,做事卻很認真,莫說卓成的衣物鞋子,就連頭發絲兒也畫的分毫畢現。

林虞杵在原地,不知該做些什麽,索性轉過身,向廚房走去,他們三人都飲了酒,趁著作畫的時間,熬一盅解酒湯也是好的。

將陳皮、葛根、豆蔻切成碎丁,放到吊鍋裏熬煮,熬煮一段時間後,清水變成紅褐色,有濃郁的藥味溢出,這就是熬好了。

林虞看向一側的香爐,才兩炷香的時間,也不知道陸憫畫完了沒有,罷了罷了,再等等吧,過去的早了,說不定會遭人嫌,還不如在廚房多待一會兒。

墻角的櫥櫃裏放著紅薯,林虞把白糖熬成香油色的糖漿,將切好的紅薯放進去,做了一道拔絲山藥,新出鍋的拔絲山藥甜糯可口,夾起來細絲能拉一尺來長,陸憫喜歡甜食,喝完醒酒湯以後再吃一些拔絲山藥也是極好的。

陸憫畫完畫像,向身後招了招手,:“過來看看我畫的如何?”

他轉過頭,身後只有一株紅色牡丹,連林虞的影子都沒有。他垂目思索,似乎每次他與卓成見面,林虞都會避開,想到這些,陸憫狹長的丹鳳眼瞇了起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他對候在門外的丫鬟道:“二夫人去哪裏了?將她請過來。”

林虞很快就過來了,她身旁的丫鬟拎著一個食盒,林虞將食盒裏的東西擺在桌子上,拿起瓷勺盛了兩碗醒酒湯,笑盈盈道:“我煮了醒酒湯,二爺和公主都喝一些吧!”

卓成頷首,端起醒酒湯小口啜了起來,陸憫卻冷了臉,瞧都不瞧醒酒湯,將目光投向林虞,陰陽怪氣道:“你倒是賢惠。”

林虞不明所以,她明明就是很賢惠呀,陸憫怎麽還冷了臉,難道是嫌棄醒酒湯太苦?她趕緊把食盒裏的拔絲山藥端出來,放到陸憫面前,柔聲道:“我還做了拔絲山藥,您嘗嘗。”

不說還好,說完以後陸憫臉色更難看了,他輕哼一聲,轉身就往外走,林虞一頭霧水,向公主蹲了蹲身,趕忙追了出去。

陸憫箭步如飛,眨眼就出了府,林虞追不上也就不追了,慢悠悠走到馬車旁,掀開車簾鉆進馬車,還被坐穩就被陸憫抱起來放到膝頭。

他的手箍在林虞腰間,勒的她有些喘不上氣,她戳戳陸憫的手臂,溫聲道:“二爺,您勒的我難受。”

說完以後,陸憫不僅沒有放松,反而勒的更緊了,林虞性子溫和,卻也不是泥捏的,適才她分明什麽都沒有做錯,陸憫為何要對她甩臉子,甩臉子也就算了,現在竟還故意箍著她。

她臉一沈聲音也提高了一些,正色道:“陸憫,你放開我!”

小嬌妻生氣了,陸憫的火氣反而下去了一大截,他慢悠悠松開手,饒有趣味地看著林虞,想看看她生氣時是什麽樣子。沒成想林虞就說了這一句氣話,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直挺挺坐在他的大腿上,緊繃的小臉很快就恢覆以往端莊的模樣,

陸憫的無1名火又升騰起來,低頭含住林虞小巧的耳垂使勁咂1弄,咂完還是覺得不解氣,又輕輕咬了一口。

天光大亮,林虞睜開眼看了看身旁沈睡的陸憫,她撇撇嘴,輕手輕腳挪到浴房洗漱,洗完以後換了一身衣裳,走到飯廳用飯。

小飯廳有一面鏡子,林虞湊到鏡子跟前,細細端詳自己被咬的那只耳垂,沒有咬痕,顏色也跟往常無異,白嫩白嫩的,她卻總覺得酥酥癢癢,甚至還有微微的疼。

陸憫這個壞東西,他是屬狗的不成?

林虞擡手揉了揉耳垂,這才坐到飯桌前,用了小半碗八寶粥,吃完飯以後拿著針線筐子到芫荽處繡花,繡到一半,王來敲門進去,他躬身道:“夫人,二爺醒了,請您回臥房!”

林虞只得站起身,折回臥房,剛打開門就聞到一股清新的花香,定睛一看,八仙桌上放著滿滿一筐鳳仙花,粉的、紅的,白的……各色花瓣摻在一起,五彩繽紛,十分好看。

陸憫向林虞招招手,林虞坐到他身邊,只見桌上放著一個石臼,陸憫抓起一把花瓣放到石臼裏,慢慢搗了幾下,原本柔嫩的花瓣盡數變成汁液,他拿出一小包白礬倒進汁液,與汁液攪拌均勻,慢慢的汁液變得濃稠起來。

陸憫托起林虞的素手,把汁液塗到她貝殼似的指甲上,他塗得很認真,邊邊角角也不放過,林虞原本淺粉色的指甲此時變成了淡淡的玫瑰粉,看起來愈加可愛。

塗完以後,陸憫盯著林虞的指甲看了一瞬,眸中閃過一絲笑意,他低下頭,猛地把林虞的小指吮在口中。

指尖癢癢的,又熱又麻,林虞用力把指頭抽出來,指甲上的玫瑰粉蹭到陸憫的嘴角,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那一點顏色暈染開來,沾滿嘴唇,無端的增添了幾分風情。

林虞低下頭,翹著指頭倒了一杯水遞到陸憫跟前,溫聲道:“二爺您快漱漱口,鳳仙花裏加了白礬是有毒的。”

陸憫不以為意,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水,隨意漱了兩下,就吐出來了。林虞無奈,拿出帕子,給陸憫擦拭嘴角的汁液,她的指甲還是濕的,擦拭起來很不方便,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唇,柔柔嫩嫩的還帶著濕意,極盡魅惑。

她哆嗦一下,隨即鎮定下來,面不改色幫陸憫把嘴唇擦得幹幹凈凈。

陸憫直勾勾看著林虞,眼睛一眨不眨,隨後托起她的手,把那個被他吃掉顏色的指甲重新塗好。

桌上放著一塊白色布帛,陸憫把布帛剪成條形,裹在林虞的指甲上,認真綁好,這時丫鬟從門外進來,躬身稟告:“小姐回來了!”

小姐?放眼整個陸府,除了早已為人婦的陸氏,現下統共只有一位小姐,那就是陸菲。四個月前陸菲的姑母患疾,姑母膝下只兩個少年兒郎,兒郎笨手笨腳,做不了侍候人的活計,於是陸菲自告奮勇,遠赴豫南給姑母侍疾。

豫南與長安千裏之遙,走到半路上,陸菲得到陸憫中毒身亡的消息,她大哭一場,隨即改變行程,向長安折返,還未到達長安,又聽說陸憫死而覆生了。

兄長已無恙,陸菲再沒有理由歸家,只好再次向豫南出發。她身在豫南,心裏惦念的卻是陸憫。她精心侍候姑母,好容易等到姑母痊愈,馬不停蹄就回到長安。

陸菲比陸憫小十一歲,她記事起,陸憫就是大人了,他生的好看,又有本事,每日雖根本不拿正眼瞧陸菲,陸菲卻最喜歡粘著他。

她知道父親母親都不喜歡陸憫,她也知道陸憫不是自己的親哥哥,但她就是喜歡陸憫,甚至對陸憫比對自己的嫡親六哥還要親厚。

陸菲小時候很胖,是一個小肉團,似乎沒有人能拒絕一個小肉團子的示好,冷漠如陸憫,外出歸來時,偶爾也會帶一把松子糖給陸菲。

陸菲是侯府最小的孩子,從小被趙氏捧在手心裏養著,要星星不給月亮,她什麽都不缺,唯獨最喜歡松子糖。

她一直覺得陸憫是不會成親的,他這樣冷漠,即使成了親,也不會把娘子放在心上罷。

林虞看向門外,只見一個身穿湖藍色坦胸襦裙的高挑姑娘蹦蹦跳跳進了屋,那姑娘五官不算出挑,眉眼卻很靈動,帶著一股子活潑的勁頭,她親親熱熱坐到陸憫身旁,獻寶似的拿出一把匕首放到桌子上。

那匕首小巧玲瓏,十分精致。鍍金的刀鞘上雕著柳葉花紋,刀柄上鑲六顆藍寶石,藍寶石晶瑩剔透,個頭一般大小,價值不菲。

陸菲含笑道:“這是我從豫南買的,逛了好幾家店鋪才尋到,二哥哥可喜歡?”

陸憫拿起匕首認真端詳了一番,輕輕一折,就把刀刃折彎了,他認真道:“這匕首也就是個花架子,拿來做配飾尚可,用處卻是沒有的。”

原本歡喜雀躍的陸菲聽到陸憫的話後,眸中漾起一抹淚光,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林虞於心不忍,悄悄給陸憫使了個眼色,柔聲安慰陸菲:“你二哥哥現如今日日待在家裏,連消遣的東西都沒有,你這把匕首小巧玲瓏,他正好可以拿來把玩。”

陸菲擡眸看向林虞,面前的女子杏眼桃腮,體態風流,活脫脫一副狐貍精長相。聽下人說二哥哥對這狐貍精癡迷得很,為了她曾多次忤逆長輩。

陸菲心裏的火苗“蹭”的一下就竄起來了,一個陪葬的玩意兒,憑什麽光明正大站在二哥哥身邊,享受正頭娘子的待遇?

一想到林虞日日陪在陸憫身邊,不僅與他同吃還與他同睡,陸菲就覺得膈應。她乜著林虞,從鼻子裏哼出一句話:“我們兄妹說話,哪裏輪得到你這個外人插嘴?”

林虞微怔,面前的小姑娘長的討喜,怎麽說出話來這樣不中聽,她還未開口反駁,就聽陸憫慢悠悠道:“林虞是我的妻子,可不是外人。夫婦一體,合該是最親近的。”

陸菲被懟了個倒噎氣,這下不僅眼睛紅彤彤的,小臉也漲成了豬肝色。林虞得到了經驗教訓,不再理會她,倒了一杯茶慢慢啜著。

陸菲的氣性似六月的雨,來得快,去的也快,沒一會兒就由陰轉晴,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看著林虞,嬌嗔道:“我年紀小,不懂事,二嫂嫂莫要與我一般見識。”

陸菲生了一張蘋果臉,臉是圓的,眼睛也是圓的,如今雖已十四歲,看起來卻像小娃娃一般。林虞只當她是孩子,懶得跟她一般見識,說道:“咱們都是自家人,免不了馬勺碰鍋沿,拌兩句嘴實屬正常,不必放在心上。”

陸菲點點頭,笑盈盈站起身,向林虞行了個禮:“今日第一次見二嫂,我給嫂嫂行個萬福,祝嫂嫂容顏永駐。”

林虞伸手去扶陸菲,看到指甲上裹著的布條又覺得不雅觀,遂把手收了回來,她拔下頭上的金絲累珠鳳釵,遞到陸菲跟前,說道:“今日第一次見妹妹,這鳳釵權當見面禮了。”

陸菲瞥了一眼鳳釵,那鳳釵是赤金打造的,由一根根金絲扭成鳳凰形狀,工藝繁瑣,造型精美,是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可惜,她不缺釵環。

陸菲笑嘻嘻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