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往日召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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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冷的山風吹拂著面頰,他無聲無息地在樹林中穿行,鬥篷飄卷,掠過樹根下潮濕的草葉。魔法為他細致地描繪出百米外的道路,山脊背後,另一群巫師也小心翼翼做著同樣的事,以避開巡邏和陷阱。

作為古教最重要的聖地,懷特山是三面女神的魔力之源,也是裁決法庭的所在之處。在群山之巔,那些戒備森嚴的殿宇中央,設立著古教最古老的祭壇。祭壇由五十根柱子環繞合圍,既在高山之上,又無穹頂蔭蔽,日沐陽光,夜見星辰,壇中供奉著一根法杖,杖身鐫刻命運女神迪希爾的圖騰,頂端鑲嵌的寶石由具有神賦之力的卡蘭裏聖泉水凝結形成,光華耀目,古教稱之為“命運法杖”。

傳說中這支法杖是迪希爾遺落在人間的神物,借由它的強大力量,持有者可掌控豐收、疾病與宿命。它正是古教數百年來能對魔法世界進行絕對統治的原因,也是他們今晚冒險上山的目的。

樹木時而密集,時而稀疏,裸露的巖石泛著慘白。幾只禿鷲在分食一頭野豬面目全非的屍體,梅林經過時,它們全都豎起脖子,一雙雙黑亮的眼睛閃著寒芒,彎鉤般的喙沾滿血跡。

禿鷲們知道,就在這裏,有一道無形的界限,闖入其中的動物一定會死於非命,它們早就學會了等在附近,讓食物自己送上門。這個穿黑色鬥篷的瘦高的活物也不會例外,他會被看不見的力量扔出來,像這頭正被啃食的野豬一樣死去。禿鷲們抻長腦袋,目送這個活物走遠,等著他倒下。一只新加入的禿鷲落到地面,扇了扇翅膀,但和它們所期望的相反,那個裹著鬥篷的背影一直向前走,直到遠處的濃霧將他淹沒。

禿鷲們大失所望,低下頭,惡狠狠地啄著野豬的肋骨。

只有梅林自己知道,他走得並不輕松。一陣兇猛的魔法如同巖石滾落而下,源源不斷撲向試圖闖進聖地的人,他探不到前方的路了。濃霧將月光隔絕在外,空氣變得寒冷而堅實,呼吸開始費力,而吸入喉管的仿佛是凝固的厚冰。他不得不暫時停下腳步,因為奇怪的壓力將鬥篷牢牢按在肌膚上,結成一層繭殼,他的魔法正被迫回身體深處。

數年之前,當莫高斯以生命獻祭、打破靈界與人間的平衡時,他的魔法也曾短暫失靈。那時他太害怕亞瑟會遭逢不幸,恐懼像只到處亂闖的猛獸,擾亂了他的信心。他深刻地記得那種無能為力的恐慌,魔法就在那兒,咫尺之遙,他能感覺到,但怎麽也夠不著。

現在那種感覺又在暗處虎視眈眈,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另一股古老力量的壓迫。濃霧遮蔽著前路,也遮住那股力量的源頭,也許這就是祭壇中那根命運法杖的詛咒。

梅林試圖讓魔法重新聚集在掌心,它們在他的血管裏蜷縮得更深,不肯出來,他皺緊眉頭盯著自己張開的五指,手心在寒冷的空氣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樹葉沙沙作響,聲音從左往右,竄得飛快又戛然而止。他警覺地站在原地,偶爾,前方或左邊會有一點細微的聲響。

時間被拉長了,他一動不動,幾乎成了靜止的雕塑。

突然,一個龐然大物穿透樹影,尖嘯著襲來,梅林被迫向右躲避,撲倒在泥土和落葉上。那東西轉了一小圈,掉頭又沖回來,他在地上翻滾閃躲,怪物輪廓中尖利的部分撕破了他的鬥篷。它會飛,飛得很快,兩擊不中,轉眼間便消失在濃霧中。

林子又靜了,黑暗中蟄伏的危險蓄勢待發。

空氣像巖石一樣壓迫著梅林的肺部,從山頂湧下的魔法織成一張蛛網,將他牢牢纏在其中。他艱難呼吸,右手在鬥篷下、在緊貼胸口的一個隱秘的地方,摸到一塊圓形的族徽。它堅硬的邊緣、凹凸的表面,每一絲紋理他都能清晰地在眼前描繪。他的心臟在這枚圓板下急速跳動,後者散發著溫熱,就好像還沾染著多年前那個夜晚火堆的熱度,又或者某個人手心的暖意,就好像他剛剛才躊躇地從對方手上接過來。

但其實,那現在已經是他自己的體溫。

在四面八方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梅林攥緊了它,閉起雙眼,像個溺水者用力從碎冰之上吸進一口氧氣。這是他最重要的,永不會失落的信物。他數著自己的心跳,直到感覺月光突破濃霧,從樹葉的狹縫中灑下來。

枝葉被擾動的沙沙聲由遠及近,這次梅林沒有躲,他伸出手,孤註一擲地握起一捧無形的空氣,念動咒語。

那東西已近在咫尺,他看清了它可怖的血紅眼珠。

一滴金色火苗倏地在梅林掌心出現,發出生機勃勃的光芒,會飛的怪物尖叫一聲,被掀翻到幾米之外,黑翅膀蜷縮起來。它有蠍子般長長的尾巴和尖利的尾刺,鷹的腦袋,蝙蝠的翅膀。毫無疑問,是古教豢養的魔法生物。

火苗飄浮升高,凝固的空氣稀釋了,壓制他的巖石、纏繞他的蛛網都如春冰消解,魔法擊退詛咒,重新回到了他手中。蠍尾黑翅的怪物在光芒的籠罩下痛苦扭動,梅林徑直走向它,強行扭住它的尾巴,檢查尾刺是否有毒,它的翅膀用力拍打,脖頸上的羽毛豎直立起,梅林又檢查了它的口器和爪子,確認構造後,把它扔回地面,擡手終結了它的生命。

怪物掙紮兩下,蜷成一團,再也不動了。樹林中傳來新的動靜,但無論那是什麽,它們沒有靠近。

梅林註視了怪物的屍體一會兒,又望向樹林深處,眉頭收緊。克莉奧娜和普爾加應當能夠對付這東西,也許會受傷,但不會中毒。他們會比預計的更遲到達祭壇。他需要為他們爭取更多時間。

火苗為他驅散濃霧與黑暗,走出樹林之後,古教的祭司聖殿終於出現在眼前。

遼闊的天幕撐開在懷特山頂,石砌的尖塔相對矗立,一道寬闊平緩的階梯一路通向正門,每隔一段就立有方形火臺。

一個少女等候在門前,從她撩開的暗紅色鬥篷下,伸出一只白皙細瘦的手臂,她抓著一根對她而言顯得太長的白樺木法杖,五六個高大的巫師沈默而恭謹地在她身後排開。

她還不到十九歲,可能是古教最年輕的女祭司,從小被三女神親自撫養,鮮少離開懷特山,莫嘉娜死前,人們幾乎沒聽說過她的名字。

少女揭開兜帽,散下亮紅的長發,它們就像從她蒼白的肌膚裏點燃的火焰。一抹狡黠的笑意滑過她墨綠色的眼珠,她用一種空谷回聲似的聲音說:

“歡迎你,艾莫瑞斯,來到古教的聖殿。”

梅林停在階梯底端,回應道:“謝謝你豐盛的見面禮,瑟西。”

瑟西很天真地歪了歪頭:“那不算什麽。要知道,從很多年之前,我就一直收到你的禮物。”

梅林的目光透過被火焰燃亮的夜色落到她身上。

瑟西的唇角甜蜜地上翹,就像她很喜歡階梯下這個瘦高的法師。

“我想了好多年,猜你究竟是誰。沒想到,你會是一個男仆。我想象中的你可比這氣派得多、厲害得多,不過也正因如此,你讓我很是驚喜……我盼望著見你已經很久了。”

梅林冷冽的眼神輕輕落到她的睫毛上:“如果我是你,也許不會盼望見面。”

“為什麽不呢?難道你要把每個和你見面的祭司都變成‘禮物’嗎?”瑟西用細長的手指掩住唇角的笑意,“瞧瞧你,艾莫瑞斯!時間真是無情,它把你變得這樣心狠手辣!”

“我不知道我會怎麽做。”梅林說,“我還以為古教會告訴你我們命運的走向呢。”

瑟西咯咯笑了:“別這麽說,艾莫瑞斯。我不想與你為敵。”她循循善誘著,“其實我們的目的從來都是一樣的,不是嗎?讓魔法回到這片大陸,讓魔法主宰這片土地。我們應該站在一起,為了自由,繁榮,還有巫師的榮耀。”

梅林像聽到了一個過時的笑話,忍不住讓嘲諷溢出了嘴角。

“你說得很好,瑟西。我非常高興能有這個榮幸。只可惜,我不擅長判決別人的宿命。”

瑟西臉上笑容消失了。她向遠處黑暗的樹林註目,過了好一會兒,才瞇了瞇眼睛,把目光重新定在梅林身上。

“是為了亞瑟·潘德拉貢,對嗎?”

“是為了他。”梅林說,階梯上那些火炬仿佛是燃燒在他淺藍色的眼睛裏,“也不只為了他。”

女祭司冷笑一聲:“你並不正義,也不高尚。你只是選擇了陣營。你選擇了亞瑟·潘德拉貢,為了他,不惜與魔法敵對。”

“古教何以代表魔法?”法師反問。

“古教和魔法同時誕生。它代表魔法最古老的源頭。”

“那麽。”梅林問,“魔法又是什麽?”

“魔法是主宰與征服,是命運賜予統治者的天賦,是使我們淩駕於眾人之上的力量……”瑟西握緊法杖,空靈的聲音在空中回蕩,“它是我們最寶貴的東西,我們存在的意義。”

梅林輕聲反駁:

“你錯了。魔法不是為奪取而生,它是為了給予。”

瑟西輕蔑地嗤笑:

“你是做仆人習慣了嗎,艾莫瑞斯?你喜愛侍奉別人,不代表其他巫師也喜歡。”

梅林不在乎她刻意的曲解。他擡首望向無垠的天幕,望向彎月與疏星,清澈的雙眼像一泓湖泊,倒映出星月的微光:

“……高尚與正義也許不會與我為鄰,我曾經親手鑄成錯誤,也註定要後悔終生。但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魔法的源頭不是古教,而是世間萬物。任何使用魔法的人首先要心懷敬畏。你不懂這一點,就像古教不懂命運不該被用作武器,因為它總有一天會將矛頭轉回向你。”

瑟西被激怒了。她稍稍頷首,目光裏浮動著幽暗森冷的殺意:“是嗎?還是這只是你在胡言亂語?”

“你可以看作是我在胡言亂語。”梅林說,“就和三女神在法庭上做的一樣。”

“觸怒女神是要承受後果的,艾莫瑞斯!”瑟西以令人不寒而栗的聲音喝道,“恰巧我今天在命運的碎片中看到了你。猜猜是什麽樣的碎片?”

“是我們其中一個不會喜歡的。”梅林回答。

“沒錯。”瑟西舉起法杖,魔法的張力溢滿她的每寸皮膚,“確切地說,你不會喜歡。”

幾道閃電從法杖尖端迅疾劈下,梅林靈活地避開,他順著階梯向上跑,鬥篷在身後飄卷。誰也沒聽見他念動咒語,他只是伸出手臂,瑟西身後的三個巫師即被向後拋去,砸在冰冷的石墻上,失去了知覺。另外兩個驚慌地反擊,一股力量將他們拽離地面又重重摔下,折斷了肋骨。

瑟西的法杖在地上砸出一串火花,她解開鬥篷,不再讓它限制自己的行動,梅林向她接近的同時,她闔起雙眼,一瞬間,墨綠色的虹膜變成了紅色。瑟西睜開眼睛,階梯兩側石臺中的火焰突然竄高,她轉動法杖,讓火焰向中間彎曲,交織成網,把梅林鎖在一片火海中。

火蛇穿行而過,其中一縷點著了梅林鬥篷的邊緣,他將鬥篷從身上扯落,它很快被火舌吞沒成灰。瑟西輕聲吟唱,火網隨著她的咒語變幻移動,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快速。她翹起嘴角,透過細密的火線說:“艾莫瑞斯,我正拭目以待呢。你可別只在火焰中跳舞。”

梅林向她投來淩厲的一瞥,金色的虹膜中央瞳孔鎖緊。他伸出雙手,讓魔法充盈在周圍的空間裏,填滿所有火蛇之間的縫隙,等它們完全纏緊,他曲起五指,手掌向中間合攏,像在關閉一扇打開的門。火網跟隨他的動作收窄了,火焰從石臺上被連根拔起,從一團變成一面、一線、一點,呲地一聲,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好像真的被關進了一扇看不見的門。

聖殿前的階梯陷入了黑暗。瑟西睜大眼睛、眉尖顫動,甚至忘記了攻擊。

“不可能……”她說。而梅林拍去身上的火灰,順著階梯向她走去。

女祭司舉起法杖,尖端劈下火花與電光,瘦高的法師將它們一一化解。瑟西退到聖殿門邊,閃身躲了進去。

梅林停住步伐,在門口交鋒和貿然進入絕不一樣,這扇門後不止有瑟西,但是他將面對的敵人越多,留給克莉奧娜和普爾加的就越少。

他推開古老的門閘,走進古教從不向外人開放的地域。

一個與水晶洞大小相似的大廳出現在他面前,腳下的地板是一塊塊被施過魔法的冰,冰面刻著花紋,花紋把冰下的景象切割成碎片,但仍能認出下面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山洞,洞壁上有隱約的火光,懷特山可能被挖通到了地底。冰面兩側排列著形態不一的高大石像,一直延伸到大廳盡頭,命運三女神站在遠處的三把座椅前,面容完全被兜帽遮住,瑟西在她們左邊,一個從沒見過的男巫在右,他不帶感情地說:

“任何來到這裏的人都要向女神跪拜。”

梅林置若罔聞,走向前去。上一次他見到命運三女神時,她們拋出一個設好的圈套,勒緊了他的脖子,他永遠記得那天在卡美洛城堡的窗邊,他收到了來自宿命的戰書。

“艾莫瑞斯……”三女神之一開口。

“你如此前來……”另一個接道。

“不曾攜帶敬意……”最後一個說。

“女神不會寬恕違抗她意願的人……”她們一起沙啞地吟唱。

梅林冷淡的視線在她們三個之間來回。

“如果不是這樣,怎麽給你們一個罪名審判我呢。”他說。

“你自負而狂妄,”最中間的那人向前一步,“正如那個愚蠢的國王……”

“你必定步他之後塵,得到應有的審判……”

“而古教的威權永遠無人能挑戰……”

一聲重物落地的鈍響,一個人形物體突然砸在梅林面前,幾圈繩索緊勒在長袍上,灰白色的頭發雜草般淩亂。

他認出了這個人——難以置信地。

“普爾加?”他疑惑地輕聲說,那個人痛苦地掙動幾下,額頭用力蹭著地面,想擺脫繩索。

梅林半跪下去幫他扯開繩結,普爾加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虛弱地說:“對不起,艾莫瑞斯,對不起……”

梅林心中墜下一塊尖銳的石頭,腦海中浮現一切最壞的設想。另一隊人是全軍覆沒還是都被俘虜?克莉奧娜難道已經犧牲?但他們怎麽可能比他還先抵達祭壇?他算漏了什麽?

梅林抓穩普爾加的手臂,想將他扶起來,但普爾加沈重地癱在地上,眼淚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滑落。

“其他人在哪裏?”梅林壓低聲音,焦急地問。

“沒有其他人。”普爾加說,低下頭去,眼淚滴在透明的冰面上,稀疏而蓬亂的頭發讓他看起來比真實年齡更加蒼老,“請原諒我……”

“冷靜下來,”梅林說,“聽我——”他還沒說完,普爾加將一柄短劍捅進了他的胸口,也在這一瞬間,他的魔法本能地還擊,普爾加被彈了出去,撞倒一個石像,狼狽地滾落在地。

梅林在震驚和困惑中跪倒在地,他立即將短劍拔出來,傷口不深,但從胸口傳來的寒冰般的涼意告訴他,這可能是一把經過龍息淬煉的劍。龍息能鑄造唯一能殺傷魔法的兵器,而古教恰好還有一條龍……血滴到冰磚花紋的刻痕裏,在幽深昏暗的山洞上方緩慢流淌,他撐著地面的那只手開始顫抖,這不僅是龍息的作用,短劍上還附了魔咒。

普爾加痛苦地撐起身,模糊的視線和梅林震驚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沒法再與他對視,伸手捂住自己憔悴的雙眼:

“……他們抓了我的兒子……我沒有別的選擇……我不能讓他被獻祭……我不能失去他……對不起,艾莫瑞斯……對不起……”

“你是個無恥的竊賊,艾莫瑞斯。”瑟西愉快地說,“但你和你的同夥不會得逞,天亮之前,我們就會找到所有人。”

梅林倒在了地上,幾個巫師拖動著一具軟綿綿的身體從他眼前經過,丟在普爾加身邊,那是個瘦小的年輕人,一張臉上好像只剩一雙無神的眼睛。

普爾加顫抖著捧起年輕人的臉,對方沒認出他,只是茫然地望著他在流淚。

“菲力,快走,快走,下山去……快……”

幾個巫師把他們分開了,那個年輕人被拖向門口,瑟西幽靈似的聲音溫柔地安慰道:“他將被釋放,普爾加,因你已是古教的朋友。你也可以和他一起走……”

“我是個叛徒,”普爾加麻木地說,雙手垂到地上,“我永遠也不會下山了。”

“沒關系,”瑟西微笑著,“我們歡迎你留下來。”

她轉向梅林,後者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身下的冰盛開出紅色花紋,“我們也歡迎你,艾莫瑞斯,那是我今晚和你說的第一句話,只是你好像沒放在心上。”

她舉起法杖,一道冷光劈向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法師,但一個人影踉蹌著撲過來,用身體擋下了它。瑟西憤怒地大喊一聲,普爾加被咒語擊打地痙攣,奄奄一息地癱軟下去。

“我永遠不會下山了……”普爾加說,“……我不想……對不……”

他的頭磕在冰面上,最後一個字永遠留在了喉中。

瑟西再次舉起法杖,三女神制止了她。

“停下吧。”她們之一說,“他無法毀滅古教,古教也註定殺不了他。這是命運碎片的啟示。”

幾個巫師走過去,把梅林從地上架起來,拖到三女神面前,他的頭虛弱地垂著,血跡在衣服上洇開一條深色濕痕。

他擡起眼睛,幾乎拼盡全力,向她們投來嘲笑的目光。

三女神的法杖碰到一起,梅林腳下的那塊冰消失了,他被推進去,跌入深不見底的洞穴中。

“我們只能與他共存。”

“壓制他。”

“削弱他。”

“但不能殺他。”她們說。

“他的傷很快就會好,力量總會恢覆,”右邊的男巫說,“我們也許能暫時困住他,可要怎麽一直壓制他?”

“我不知道,厄拉。”瑟西說,“我嘗試過利用他的恐懼,但他總能輕而易舉地識破——把那個東西處理掉。”

她指著普爾加的屍體。

有人將他擡了起來,瑟西拄著法杖走下去,一個東西忽然吸引了她的註意。

梅林剛剛躺著的地方留下了一枚奇怪的、沾著血的圓形徽章。她蹲下身撿起來,把它翻來轉去,困惑地盯了一會兒。

“傳聞中艾莫瑞斯的力量不可阻擋。”叫厄拉的男巫還在說,“古教與他之間的仇恨——”

“哦,厄拉。”瑟西突然打斷他。她回過頭來,雙眸閃亮,亮紅色的長發將臉頰襯得神采奕奕,“也許以前如此,但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了……”

“找到什麽?”

沾血的徽章在她手心裏安靜地躺著,瑟西的嘴角漾起愉快而甜蜜的弧度。

“艾莫瑞斯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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