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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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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粘於口腔內壁的苦澀很快便被甜味驅散了。

謝晏寧雙目朦朧,勉力端詳著陸懷鴆:“懷鴆,歇息吧。”

“弟子遵命。”陸懷鴆匆匆沐浴罷,便上了床榻,將謝晏寧擁於懷中了。

謝晏寧翻過身,整個人埋於陸懷鴆懷中。

陸懷鴆輕吻了一下謝晏寧的額角,又摸了摸謝晏寧的肚子,方才放任自己沈入了夢鄉。

兩日後,三月三十,午時,四人一道用過午膳後,謝晏寧對於琬琰道:“於姑娘,且勞你照看上官公子,本尊與懷鴆須得去一趟風雪茶樓。”

於琬琰清楚謝晏寧與陸懷鴆必然不是去風雪茶樓飲茶的,顯然風雪茶樓有什麽蹊蹺。

但她並不多問,只是頷了頷首:“你們且早去早回。”

“這是自然。”謝晏寧又道,“你們繼續往渡佛書院去,待我們出了風雪茶樓,便會去尋你們。”

言罷,他有些不放心,湊近於琬琰耳畔,叮囑道:“提防上官公子。”

於琬琰何曾被成年男子如此親近過,霎時面色泛紅,謝晏寧的吐息著實太燙了些。

“抱歉,是本尊冒犯於姑娘了。”謝晏寧後退三步,與陸懷鴆並肩而立。

“魔尊所言我記下了,暫且別過。”於琬琰坐上了轅座,並居高臨下地朝著上官淩道,“上來吧。”

上官淩卻不理會於琬琰,而是望著陸懷鴆道:“陸公子,你要拋棄我了麽?”

陸懷鴆搖首道:“我有事要辦,待事情辦好,便會去尋你與於姑娘。”

“好吧。”上官淩上了馬車,與於琬琰坐於一處。

於琬琰驅車,馬蹄噠噠,激起萬千塵沙,漸漸將馬車淹沒了。

風雪茶樓在一裏之外,倆人飛身而行,少頃,便已立於風雪茶樓之外了。

這風雪茶樓看起來僅是一尋常的茶樓,由於並不提供飯食,又正是午膳時分,茶客僅有四人。

謝晏寧觀察著茶客,提醒道:“懷鴆,小心,其中無一凡人。”

陸懷鴆堪堪喚出“揚清”,護於身前,已有數十人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這些人俱是正道之士,其中並無修為深厚者。

謝晏寧未曾出手,數個彈指的功夫,正道之士已倒地不起了。

而後,倆人便進了這風雪茶樓,奇的是裏面的茶客不知去了何處,一眼望去,整座茶樓空無一人。

謝晏寧倏然瞧見地面上有些微銀光,一擡首,茶樓頂上竟布滿了數不清的箭矢,且頂端全數淬有劇毒。

一息後,箭矢鋪天蓋地而來,謝晏寧衣袂一拂,箭矢於眨眼間化作了灰燼,旋即於地面上厚厚地鋪了一層。

但這些灰燼毒性不減,不知何處吹來了狂風,灰燼居然仿若活物一般,直沖謝、陸二人而去。

謝晏寧擋於陸懷鴆面前,設下結界。

結界既成,灰燼再也無法將倆人如何。

一盞茶過去了,無人現身,亦無任何動靜,連原本伏於茶樓外的正道之士都已不見了。

謝晏寧耐心地等待著,半個時辰過去了,仍舊無任何動靜。

難不成對方乃是故意為之?

這一場較量的勝負端看誰人先沈不住氣?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謝晏寧低聲道:“懷鴆,你且留於結界當中,由本尊出去查看一番。”

陸懷鴆哪裏肯讓謝晏寧獨自冒險,遂一把扣住了謝晏寧的右手:“不行。”

謝晏寧無奈地道:“你該當知曉時間緊迫,本尊不能在此浪費過多的時間。”

聞言,陸懷鴆索性自己出了結界。

謝晏寧不及制止,眼見一道又一道的銀光襲向陸懷鴆,目眥欲裂。

陸懷鴆於箭雨中,一面劈開箭矢,一面難得強硬地道:“師尊,不許出來。”

謝晏寧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睜睜地瞧著陸懷鴆上了樓去。

在他面前,陸懷鴆素來缺乏自信,認為自己極是無能,他應當給予陸懷鴆表現的機會,但不安卻在他心口瘋長。

“寶寶,父親不會出事的。”他根本是在說與自己聽。

那廂,陸懷鴆上得樓去,樓上有一女子背對著他而坐,背影玲瓏。

這背影似乎有些熟悉,他尚未想明白這背影為誰所有,這女子已回過身來,語笑嫣然地問他:“陸公子,飲茶否?”

這女子竟然便是失蹤已久的蓮花闕闕主連南晴。

連南晴見陸懷鴆不答,又問道:“陸公子,飲茶否?”

陸懷鴆不答反問:“連姑娘,你為何在此處?你又是否知曉‘相思骨’之所在?”

連南晴滿面茫然,竟是又重覆道:“陸公子,飲茶否?”

連南晴背光而立,陸懷鴆細看才發現這連南晴的雙目死氣沈沈著,無一絲神采。

連南晴雙手端著一盞茶水,一步一步地走向陸懷鴆。

陸懷鴆不知其中有何陷阱,渾身皮肉緊繃,但連南晴瞧來卻是毫不設防,身無利器,甚至失去了一身的修為——如上官淩一般。

難不成陷阱便是這一盞茶水?

連南晴行至陸懷鴆面前,將茶水遞予陸懷鴆,陸懷鴆垂目一瞧,這茶水當真僅是尋常的茶水,但應當有些時日了,裏面浮著不少昆蟲的屍體,像是不慎跌入其中的。

見陸懷鴆並不接過茶水,連南晴催促道:“陸公子,飲茶否?”

陸懷鴆還是不接,覆又問道:“連姑娘,你為何在此?”

正當陸懷鴆以為連南晴僅會道“陸公子,飲茶否”之時,連南晴竟然答非所問:“陸公子,要‘相思骨’麽?”

“‘相思骨’在何處?”有了“相思骨”,每月的十五至二十,謝晏寧便不會那般辛苦了,且會安全許多。

陸懷鴆忐忑地等待著連南晴的答覆,連南晴雙手一松,摔去了手中的茶盞。

他生恐茶水有古怪,一攬連南晴的腰身,並向後一躍,免得被茶水濺到,豈料,懷中的連南晴赫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來了,仿若正被切割著的豚肉。

他慌忙松開連南晴,便在他松開的這一剎那,連南晴整個爆裂開來了。

他未及完全閃避,右臂被連南晴的血液濺上了。

這血液呈墨色,明顯含有劇毒,他當機立斷,割去了右臂上的一大片皮肉。

連南晴已變作了一灘爛肉,全然瞧不出原本的模樣了,但一雙唇瓣卻是完好無損,甚至張闔著道:“‘相思骨’便在於琬琰於姑娘手中,上官公子逃走了,上官公子為何不等等我?我好恨,好痛苦……”

但連南晴最末的一句話竟又是:“陸公子,飲茶否?”

陸懷鴆怔怔地看著血肉模糊的連南晴,花兒一樣的少女活生生地隕落於他面前了……

陡然間,連南晴的屍塊將他團團圍住了。

顯然有人在背後操控,是原本坐於這風雪茶樓當中的茶客麽?

他眼觀八路,終是發現了端倪,劍光分作四片,須臾後,四聲鈍響乍然響起。

他循聲一望,果然有四人倒地。

他並未予這四人致命傷,隨著四人倒地,屍塊亦紛紛墜地。

他立於屍塊之中,正要盤問這四人,這四人居然七竅流血,沒了性命。

謝晏寧一上樓,便看到了血腥至斯的慘狀,他被血腥味逼得腹中翻騰,即刻吐了出來。

陸懷鴆快步到了謝晏寧身側,伸手撫著謝晏寧的背脊。

謝晏寧嘔吐不止,將不久前吃下的午膳盡數吐了出來尚且不夠,又吐出了不少胃酸。

喉嚨被灼傷著,他忍著疼痛,指著屍塊問道:“是何人?”

“是……”陸懷鴆頓了頓,為謝晏寧擦拭罷唇瓣、下頜,方才答道,“是連南晴,連姑娘。”

謝晏寧驚愕不已,悵然更甚。

乍見陸懷鴆右臂少了一大塊皮肉,他撕下了衣袂為陸懷鴆包紮,又問道:“疼麽?”

“不疼,不及連姑娘疼。”陸懷鴆伸手擁住了謝晏寧,“弟子無能,救不了連姑娘。”

“並非你的過錯,毋庸自責。”想必一開始連南晴便被幕後之人計算好了要當做兇器,倘若他們此次不來這風雪茶樓,幕後之人亦會在別處以連南晴為兇器,除非能搶先一步洞悉幕後之人的陰謀,並將連南晴救出來。

謝晏寧輕撫著陸懷鴆的背脊,柔聲道:“我們走吧,此地想來僅僅是一個陷阱而已,並無‘相思骨’。”

“連姑娘遺言中道‘相思骨’在於姑娘手中。”陸懷鴆言罷,忽覺足下有些微松動,慌忙打橫抱起謝晏寧,沖破墻壁出了風雪茶樓。

他連雙足都未落地,風雪茶樓已成了一片廢墟,且又從廢墟中生出了一頭怪物。

這怪物應是由風雪茶樓中所有的死屍構成的,全無人樣,可怖至極。

他將謝晏寧放下,自己直沖著怪物而去。

這怪物的一雙眼睛便是連南晴的那雙眼睛,顧盼間,竟有幾分生前的嬌俏。

他登時毛骨悚然,一劍向著怪物的頭顱劈去。

然而,即便是“揚清”亦無法順利地將這顆頭顱劈開。

他飛身立於怪物頂上,欲要刺穿怪物的頭頂心,這怪物卻不理會他,反而沖向了謝晏寧。

謝晏寧為濃重的血腥味所逼,再度嘔吐了出來,險險後退了數步,方才避開了怪物的左爪。

怪物又去抓謝晏寧,謝晏寧抹去唇上的胃酸,一掌直拍向怪物的心口。

怪物雖是龐然大物,卻甚是靈活,勉強躲過了謝晏寧的攻擊,並未喪命,只斷了左爪。

與此同時,陸懷鴆將全身上下的內息聚於“揚清”,施力一刺,順利地將怪物的頭顱刺穿了大半。

為免濺上怪物的血液,他拔出“揚清”,飛身到了謝晏寧身畔。

怪物的血液一濺於地面上,其上的雜草當即枯萎了。

須得徹底將這怪物消滅。

他正欲上前,卻被謝晏寧攔住了。

謝晏寧唇色慘白,回首盯著陸懷鴆道:“你切勿再上前,小心這怪物如同連姑娘一般爆裂開來。”

“弟子……”陸懷鴆不甘心就此功敗垂成,全副註意力卻隨即被謝晏寧的唇色捕捉了。

他心疼不已,定了定神,又欲上前,卻見謝晏寧引來了烈火,烈火立即將怪物包圍了。

怪物卻不是這般容易對付的,少時,便從烈火中突出重圍了,直逼倆人而來。

謝晏寧轉而一掌拍於地面上,地面應聲綻開了一道裂縫。

怪物為這裂縫所吞噬,謝晏寧又以烈火將這道裂縫堵住了,裏面間或傳出痛苦的呻/吟,許久後,忽有一把嬌嫩的女聲響起:“謝公子、陸公子飲茶否?”

此後,直到這怪物被燒作焦炭,再未發出些許聲音。

陸懷鴆傷感地道:“連姑娘適才問了弟子足足六遍‘陸公子,飲茶否?’”

飲茶否?是幕後之人故意教導連南晴的臺詞,亦或是連南晴拼命給予陸懷鴆的暗示?

謝晏寧思及此,問道:“茶水有何異樣?”

陸懷鴆答道:“茶水中浮著不少昆蟲的屍體,顯是時日有些久了,連姑娘應當一早便被安排在這風雪茶樓等待我們的到來。”

謝晏寧下令道:“將茶盞找出來。”

陸懷鴆發問道:“難不成茶盞上留有什麽線索?”

“本尊不知。”謝晏寧衣袂一翻,這風雪茶樓竟然變作了原先的模樣。

他擡足上了二樓,與陸懷鴆一道四處尋找。

片刻後,陸懷鴆終是尋到了被摔成了碎片的茶盞。

他將碎片拼湊了起來,仔細一瞧,茶盞底部歪歪斜斜地刻著三字:“唐陽曦”。

而茶盞外壁則刻有數十字:我不知獨當一面,撐起蓮花闕是何滋味?但我馬上便要知曉死亡是何滋味了。

這數十字下面則是一個大大的“恨”。

這些難以辨識的文字才是連南晴真正的遺言,是連南晴失去神志前,最後留予這個人世間的訊息。

連南晴是以如何絕望的心情寫下這些文字的?

連南晴是以如何絕望的心情直面死亡的?

連南晴又是以如何絕望的心情告別這個人世間的?

不,告別這個人世間的時候,連南晴已然諸事不知了。

望她安息,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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