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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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鴆緊緊地盯著莊承祖,忽覺背脊滾燙,方才回過了首去,凝視著謝晏寧,道:“弟子不知該如何是好,莊承祖的日子想來並不好過,弟子若是殺了他,他便能就此解脫了;弟子若是不殺他,弟子難平心中的怒火。”

謝晏寧擡起手來,撫了撫陸懷鴆的鬢發:“你且慢慢考慮吧。”

莊承祖被陸懷鴆盯得渾身發毛,又見陸懷鴆在與人交談,但因人老耳聾,聽不清楚。

半晌,他想起了什麽,瞧著陸懷鴆道:“懷瑧,你是懷瑧吧?總是與那個小倌兒……綠什麽的在一起的懷瑧?”

這莊承祖竟然……竟然不記得小哥哥的名字了!分明是他害死了小哥哥。

陸懷鴆氣得將床榻邊一燭臺拍飛了去。

那燭臺上原有一截短短的蠟燭,將要燃盡了,明明滅滅,一墜地,當即熄滅了。

莊承祖是依靠著一點燭光勉強認出陸懷鴆的,燭火滅去,陸懷鴆整個人沈入了晦暗中,他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了。

謝晏寧知曉莊承祖已無法如同傷害紅袖一般,傷害陸懷鴆了,但他還是本能地擋於陸懷鴆身前了。

陸懷鴆見狀,喚了一聲“師尊”,怒氣消減了些許。

然而,下一瞬,他赫然聽得莊承祖道:“老夫原本對那小倌兒興致缺缺,當時老夫向老鴇要的是你,可惜你年紀太小了些,老鴇不肯,硬是將那小倌兒塞於老夫濫竽充數,老夫想想便也罷了,等你長大些,老夫再嘗你的滋味便是了,可惜老夫還未等到你長大,你竟然逃走了,著實可惜。”

當年的陸懷鴆年八歲,紅袖死時不過十歲,莊承祖口中的等陸懷鴆再長大些,是長至幾歲?

謝晏寧一想到陸懷鴆險些被如此禽獸糟蹋,登時怒不可遏。

他性子柔軟,從來不曾這般憤怒過,手指一動,燭臺入手,燭臺上的尖釘旋即刺穿了莊承祖的左掌。

莊承祖大聲痛呼:“你們兄弟倆人還不來救為父,你們要眼睜睜地看著為父被殺不成?”

莊大公子與莊四公子正爭吵不休,聽得莊承祖呼救,莊大公子漠不關心,而莊四公子正欲趕至莊承祖身側,卻無緣無故地被釘於原地了。

陸懷鴆雙目生紅,低喃著道:“原來小哥哥是因我而死的,我為何要長著這張臉?”

倘若他這張臉醜陋些,他便不會被父親賣入南風館;倘若他不被父親賣入南風館,他便不會害死小哥哥。

全數是他的過錯。

謝晏寧手中施力,尖釘順著莊承祖的左掌徐徐地向上而去。

莊承祖血流不止,疼痛難忍,掙紮間,破被掀翻,穢物暴露於諸人眼前。

他正慶幸著屋內昏暗,諸人定然看不清楚,彈指間,這矮屋的四面墻壁竟是轟然倒塌了,日光即刻劈頭蓋臉地襲來。

謝晏寧唇角含笑:“兩位公子還不快些過來瞧瞧你們父親而今的雄姿。”

莊大公子與莊四公子轉眼間已到了莊承祖面前。

莊承祖氣急,卻又奈何不得謝晏寧。

謝晏寧一指一旁的老嬤嬤:“你且將府中所有人請來。”

老嬤嬤心知此人不好相與,慌忙去了。

不多時,這府中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此處,將莊承祖團團圍住了。

莊承祖羞憤難當,竟是當場失禁了。

“惡心得很。”謝晏寧鄙夷地掃了莊承祖一眼,而後驅使著尖釘破開了莊承祖的整條右臂,切面齊整,白骨顯露。

這般血腥場面之下,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無一人膽敢出聲阻止,生怕自己被禍及。

謝晏寧廢去了莊承祖的右臂尚不解氣,從右肩拔出了尖釘來,並向下輕輕一劃。

莊承祖倒抽了一口涼氣,以完好的左手指著謝晏寧道:“你……”

謝晏寧好奇地道:“本尊如何?你莫不是結巴了不成?”

莊承祖疼得面色慘白,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傷了自尊,厲聲道:“你竟敢……”

謝晏寧輕蔑地打斷道:“本尊為何不敢?不過是割了你一兩肉而已。”

莊承祖的左足曾骨折過一回,由於上了年紀再也養不好了,久而久之,下不了床榻了。

遭此大難,一張床榻已被染得猩紅,與穢物混在一處,臭味極其詭異。

謝晏寧又好脾氣地問道:“莊承祖,你感覺如何?”

莊承祖唯恐謝晏寧再對他下狠手,識時務地求饒道:“還請公子饒老夫一命。”

謝晏寧不答,向著陸懷鴆望去:“懷鴆,你欲要如何處置這莊承祖?”

陸懷鴆面無表情地答道:“請大夫過來醫治,使他活至天命之年。”

“便如你所言。”謝晏寧對莊大公子道,“你父親重傷,還不快去請大夫來。”

莊大公子不知莊承祖是如何惹到這兩個煞星的,哪敢得罪,遂腳步慌亂地去請了個大夫來,並囑咐大夫不許發問,不許傳出去。

大夫不曾見過這等傷,為難地道:“這右臂恐怕保不住了。”

謝晏寧輕巧地道:“保不住便砍了吧。”

莊大公子不敢出聲,莊四公子亦知這右臂不得不砍,亦沈默不語。

大夫拿了大刀來,在火上烤過後,利落地提刀將莊承祖的右臂砍下了,血液飛濺,沾濕了莊大公子的面頰,同時,莊承祖兩眼一翻,昏死過去了。

良久,大夫才為莊承祖將血止住了。

謝晏寧隨手從衣袂中取出一錠銀子,遞予大夫,好聲好氣地道:“莊承祖便勞煩大夫照顧了,定要讓他長命百歲。”

大夫接過銀子,應下後,便去煎補血的湯藥了。

陸懷鴆不願久留,施展術法引了湖水來,潑於莊承祖面上,逼得莊承祖醒了過來。

他一字一字地對著莊承祖道:“他喚作紅袖,若非你害死了他,他定然已過上好日子了,你之餘生便好好為你今生之罪行懺悔吧。”

他不想再多看莊承祖半點,免得汙了自己的雙目,旋過身去,對莊大公子道:“你得了莊承祖大多數的財產,便該當好生伺候,為其養老送終,若是讓我知曉你有半點不盡心,我會將你變得與你父親一般淒慘。”

言罷,他並未等待莊大公子的反應,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謝晏寧的衣袂,道:“師尊,我們走吧。”

“嗯,我們走吧。”謝晏寧明白如莊承祖這般的惡徒並不會為其所犯下的罪行懺悔,只會後悔自己當時為何不將陸懷鴆一並害死,不然何至於後患無窮。無論如何,從今往後,莊承祖活著的每一息皆是煎熬,這懲罰雖然遠不足以彌補紅袖以及其他受害的小倌兒,可終歸能讓他們瞑目了吧。

出這府邸之時,已是黃昏時分了,大團大團的火燒雲密布於天邊,將這人世間攏上了暖色。

謝晏寧卻驚覺身側的陸懷鴆仿若一具尚有氣息的活屍,心下生疼,安慰道:“絕非你的過錯,紅袖並不是替你而死的,你且想想縱然當時老鴇如莊承祖所願,將你獻予莊承祖,你能確保你身死後,莊承祖便不會轉而看上紅袖麽?”

“可是……”陸懷鴆幾近哽咽,“可是我……弟子……確實是弟子害死了小哥哥……”

謝晏寧伸手將陸懷鴆擁入懷中,一遍一遍地道:“懷鴆,並不是你害死了紅袖,害死紅袖的乃是莊承祖……”

倆人俱是男子,不免惹過路人側目,但倆人都無暇他顧。

陸懷鴆吸了吸鼻子,第一次張開雙手,試探著環住了謝晏寧的腰身。

見謝晏寧並未翻臉,他又將那纖瘦的腰身環得緊了些,並不住地在謝晏寧耳畔道:“師尊,師尊,師尊……”

“師尊”僅僅是簡單的二字,卻讓陸懷鴆好受了許多。

他陡然想起他初見紅袖,紅袖揉著他的頭發,溫柔地道:“懷瑧,我喚作紅袖。”

而他怯生生地躲在父親身後,卻被父親毫不留情地提起後頸,扔於地上了。

這之後,父親欣然地拿著他的賣身錢出了南風館,而他被打手攔住了,只能看著父親漸行漸遠,最終消失於一家賭坊門口。

再之後,他被紅袖從地上扶了起來,他還記得紅袖道:“你我都是可憐人,我會盡己所能好好保護你的。”

這一保護便是三載,至紅袖慘死,才戛然而止。

紅袖,小哥哥,小哥哥……

如今莊承祖生不如死,小哥哥應當能瞑目了吧?

不對,小哥哥已死去十三載了,應當早已投胎於富貴人家,有錦衣玉食,有父母疼愛了。

謝晏寧見陸懷鴆發著怔,並不出聲,僅是擡手揩去了陸懷鴆眼尾細碎的淚珠子。

陸懷鴆已然及冠了,現下的陸懷鴆卻像極了孩童。

他嘆了口氣,忍不住心中道:假若那時陸懷鴆並非撞入了原身懷中,而是撞入了一善人懷中該有多好?

陸懷鴆出了南風館,又入渡佛書院,顯然是出了狼窩,又入虎穴。

幸而居住於這張皮囊當中的已不是原身了,而是他。

有那麽一瞬間中,他甚至對於自己猝死一事很是歡喜,他若是不猝死,陸懷鴆將繼續當著原身的工具,直至愛上於琬琰,與原身決裂,最後求而不得,死於男主手中。

於琬琰……思及於琬琰,他下意識地將陸懷鴆抱緊了,又恐陸懷鴆會疼,命令自己稍微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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