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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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首一瞧,登時心跳失序,這陸懷鴆出浴後,竟然並未將身體擦幹,便胡亂地著了褻衣褻褲,以致於褻衣褻褲大半被粘於肌膚上了,透出了些許肌膚的顏色與紋理,一頭發絲亦是濕漉漉的,水珠不停地自發梢往下滴墜,那一雙眼睛更是盛滿了不安,顯得可憐至極。

他搖了搖首:“懷鴆,你並未惹本尊不悅,你且速去將身體與發絲擦幹吧。”

“當真?”陸懷鴆的身量較謝晏寧略高一些,眼下卻做蜷縮之態,瞧來較謝晏寧矮了一大截。

謝晏寧錯覺得陸懷鴆縮成了小小的一團,隨即正色道:“當真。”

他觀察著陸懷鴆的一雙足踝,確定其已痊愈了,又捉了陸懷鴆的一雙手腕子。

陸懷鴆頓覺被謝晏寧的指腹所熨帖著的那一段手腕子陡生酥麻,恍了恍神,才低低地喚了一聲:“師尊。”

謝晏寧見陸懷鴆立於原地,一動不動,轉而松開陸懷鴆的雙腕,手指一點,一條軟布旋即到了他掌中。

他正要為陸懷鴆擦拭著發絲,一雙唇齒忽而鬼使神差地道:“本尊原先待你不好,但從今往後,本尊會好好待你的。”

陸懷鴆怔了怔,問道:“師尊,你方才說了什麽?”

謝晏寧聽得自己所言,並不覺得後悔,他端望著又惶恐又驚奇的陸懷鴆,思量片晌,做出了一個倉促卻果斷的決定:我要好好地對待懷鴆,不論我的身份是否會被懷鴆拆穿。

是以,他覆又道:“懷鴆,從今往後,本尊會好好待你的。”

陸懷鴆誠惶誠恐地道:“師尊雖然有時會懲罰弟子,但俱是弟子有錯在先,且師尊救弟子脫離了火海,又將弟子撫養長大,師尊之恩,恩重如山,弟子沒齒難忘。”

他自出生後,惟有三人善待過他,一人是他的母親,一人是南風館的小哥哥,還有一人便是謝晏寧。

謝晏寧喜怒不定,確實曾毫不留情地虐待過他,但這些虐待並不要緊,畢竟若無謝晏寧,他恐是得日日出賣皮肉,與他在南風館所見一般,一夜至少接客三人,除非遇見出手闊綽的恩客,才能稍稍輕松些,只接客一人。

而且謝晏寧待他好的時候著實太好了些,請才名滿天下的當世大儒為他開堂授課,請一劍封喉的天下第一劍客指點他的劍術,請一衣千金的裁縫幫他量體裁衣,請當今天子禦用的繡娘在他衣上刺繡……諸如此類,不勝其數。

故而,即便謝晏寧虐待他,他亦甘願受之,因為不會再有一人待他這般好了。

縱然謝晏寧曾毫不留情地將他踩於足下,笑言他不過是其不稱手的工具,但他還是對謝晏寧生不出丁點兒恨意來。

謝晏寧的本意並不是讓陸懷鴆感恩,聽得此言,萬般無奈,繼而擡手撫過陸懷鴆的眉眼,柔聲道:“懷鴆,多重視自己一些吧。”

陸懷鴆全然不懂謝晏寧何出此言,但仍是道:“弟子遵命。”

謝晏寧啞然無言,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指了指身旁的一張矮凳道:“背對著本尊坐下。”

陸懷鴆不知謝晏寧要做什麽,戰戰惶惶地背對著謝晏寧坐下了。

謝晏寧伸手撩起陸懷鴆的發絲,仔細擦拭著。

陸懷鴆生得貌若好女,脖頸的弧度優美,肌膚更是如若凝脂,襯著濃墨似的發絲,格外紮眼。

面對這般容貌出眾又乖巧聽話的孩子,陸父如何舍得將其賣入南風館?

原身將陸懷鴆帶回渡佛書院後,當做新鮮的小物件,教養了一段時間,一日,一時興起,命人將陸父捉了來,又將一把短劍送入了陸懷鴆的右掌。

彼時,陸懷鴆堪堪九歲,由於這短劍太沈了些,小小的右掌吃力地握著短劍劍柄,卻根本握不住,少頃,短劍“錚”地一聲墜地,險些刺傷陸懷鴆的右足。

原身那時正飲著鹿血與石榴釀成的酒,唇瓣猩紅,似笑非笑地道:“你便不想報仇麽?若非你眼前這個渣滓,你母親怎會身死,你又怎會淪落火坑,險些成為供人發洩的器具?”

小小的陸懷鴆雙目中盡是仇恨,即刻拾起了短劍,但面對痛哭流涕著求饒的父親,他卻又下不了手了。

這渣滓終歸是他的父親。

他的右手卻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了,那人有著一雙猩紅的唇瓣,猩紅的唇瓣附於他耳側,甚至將猩紅沾在了他的耳廓上,並以蠱惑人心的嗓音哄道:“殺了他。”

下一瞬,那人一施力,他掌中的短劍已沒入了父親的心口。

鮮血從破口飛濺出來,濡濕了他的面孔,燙得令他戰栗。

陸父死後,陸懷鴆鎮夜鎮夜地做著噩夢,足足過了一年才好些,整個人幾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皮囊下的肉已不翼而飛了。

於原身而言,這不過是一出有趣的弒父戲碼,但原身卻曾在陸懷鴆驚醒時,將陸懷鴆抱於懷中好生安慰。

原身此舉並非為了籠絡人心,純粹是心血來潮。

原身素來不考慮旁人的想法,肆意妄為,但因他時而一棒子,時而一顆糖的行事風格,對他忠心耿耿者實在不少。

“師尊。”聽得陸懷鴆喚自己,謝晏寧方才回過了神來。

卻原來是他的手停頓了,怪不得被陸懷鴆發現他走神了。

他朝著陸懷鴆笑了笑,又輕拍著陸懷鴆的背脊道:“放松些,本尊不會將你拆骨入腹的。”

“弟子知曉師尊不會將弟子拆骨入腹,師尊若要如此做,早該做了,不會待弟子長成。”陸懷鴆面上並無懼色,“弟子現下的皮肉較八歲那時老了許多。”

謝晏寧聞言,口中如含黃蓮,啟唇道:“你曾想過自己或許會被本尊當作菜人麽?”

陸懷鴆坦白地頷首,又道:“弟子還曾想過自己或許會被師尊當作孌童。”

陸懷鴆究竟是如何在惶恐不安中從八歲長至二十一歲的?

謝晏寧心疼難言,凝視著陸懷鴆問道:“你便不曾想過逃離本尊麽?”

陸懷鴆否認道:“弟子不曾想過,因為師尊是第三個待弟子好的人。”

謝晏寧心中了然,第一個是陸母,第二個是南風館中的那個可憐人。

但原身待陸懷鴆如何能算得上好?陸懷鴆過於擅長感念別人的好處了。

原身所施加於陸懷鴆的惡行明明遠大於原身所施舍予陸懷鴆的恩惠。

並且原身起初便不是出於善心而救下陸懷鴆的。

謝晏寧將陸懷鴆的發絲拭幹,又將右手覆於陸懷鴆心口,催動內息,將陸懷鴆一身的褻衣褻褲一並烘幹了。

“多謝師尊。”陸懷鴆垂下首去,長發如瀑,分作兩邊,露出了大片白膩的後頸。

在這一剎那,他甚至不想還陽了,只想讓陸懷鴆與於琬琰百年好合。

由於陸懷鴆曾見識過骯臟欲望的緣故,陸懷鴆素來厭惡床笫之事,陸懷鴆能愛上於琬琰實乃是一件天大的幸事,於琬琰出身正道名門,性子爽快,又不失女兒家的柔美,且對陸懷鴆頗有好感,實乃是陸懷鴆的良配,不若……不若便撮合了陸懷鴆與於琬琰吧?

至於他,生前雖有友人,但友人還有愛人、親人與友人,並非缺他不可。

他索性便留於這個世界吧?

這個念頭一起,他卻覺得心中甚是不快,遂立刻將這個念頭壓下了。

陸懷鴆頓覺後頸上有兩道溫柔的視線,心顫不已,一擡起首,不慎撞上了這兩道視線,當真是溫柔似水。

他何曾見過謝晏寧以這般的視線瞧著他,當即紅了耳根。

但……但謝晏寧必定會以更加溫柔的視線去瞧於琬琰的吧?

於琬琰才是那個人能日夜陪伴於謝晏寧左右,能任意親吻謝晏寧的人。

而他……而他僅在謝晏寧失去神志之時,方能一嘗謝晏寧的唇齒。

他為自己的齷蹉而感到羞恥,但又極想謝晏寧能再一次失去神志。

謝晏寧忽見陸懷鴆耳根發紅,認為應當是被他的內息所烘熱的,不作他想。

陸懷鴆慌亂地收回視線,緊接著,垂下了首去。

謝晏寧直覺得陸懷鴆宛若是犯了錯,被罰站的孩童,不禁失笑,請小二哥送了軟榻來,又道:“快些去歇息吧。”

陸懷鴆應諾,乖乖地躺在了床榻上,姿勢極是端正。

月光如水,似為其披上了一層薄紗,映入謝晏寧眼中,教謝晏寧猛然偏過了首去。

謝晏寧又去飲黃山毛峰,黃山毛峰早已涼透了,泛出些微苦澀。

由於謝晏寧生怕自己入夜後恐會失去神志之故,倆人從不曾在夜間趕路,以致於到了二月初,從春寒料峭至鶯飛草長,倆人都未能趕到江南道。

二月初五,倆人終是臨近江南道了,日暮時分,倆人夜宿於一家客棧。

客棧不遠處,有人搭了不大的戲臺,戲臺上覆著白色幕布,而幕布後有一老翁與一少女,正在做演皮影戲的準備。

臺前已聚了不少半大的孩童,成年人寥寥。

謝晏寧只看過一次皮影戲,用罷晚膳,便出了客棧去,先是在置於一邊的銅鑼中放下了一小塊碎銀,而後才立於最末。

陸懷鴆自是緊隨其後,他卻是不知謝晏寧竟然對皮影戲頗感興趣。

皮影戲相傳是漢武帝的妃子李夫人身故後,大臣李少翁為解漢武帝的思念所創,其靈感源自於偶見孩童手拿布娃娃,影子倒映於地,栩栩如生。

今日所上演的這出皮影戲乃是《斷橋相會》。

白蛇、青魚、許宣悉數登場,配以圓熟的唱腔以及恰如其分的奏樂好不熱鬧。

謝晏寧一面吃著飴糖,一面看著皮影戲,忽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小時候,母親曾帶著他去古鎮游玩,他們母子在一處明代的老宅中,看過一次皮影戲,雖然上演的並非《斷橋相會》,而是《拾玉鐲》,但他還是不由地雙目微紅。

倘若……倘若母親並未生下他,而是在父親的真面目暴露後,果斷地選擇流產,那麽母親一定能有一個燦爛無比的人生吧?

母親出身於書香門第,外祖母是學識淵博的大學教授,外祖父是聞名於世的物理學家,母親本身亦在A大就讀研究生,專業是考古,A大考古系是世界上最為頂尖的,倘若母親能繼續念書,定然能在考古學領域中有一番作為,不至於堪堪三十歲便過世了。

一想到母親,飴糖再甜,亦生了苦味。

謝晏寧在看《斷橋相會》,而陸懷鴆則在偷偷地看謝晏寧。

不知何故,謝晏寧的情緒陡然低落了。

是因為皮影戲的緣故麽?

但這皮影戲並不悲傷,而是浪漫且動人的。

他明知自己並無資格關心謝晏寧,但還是低聲道:“師尊,你可是有心事?”

謝晏寧斜了陸懷鴆一眼,不答,反是從油紙包中取出一顆飴糖送至陸懷鴆唇邊。

謝晏寧這一眼好似盛著一汪西湖水,教陸懷鴆不斷不斷地沈溺了下去。

“懷鴆。”見陸懷鴆並不吃自己指尖的飴糖,謝晏寧出聲問道,“你不是嗜甜麽?”

陸懷鴆近乎被謝晏寧的眼波溺斃,被謝晏寧一喚,方才勉強回過神來,受寵若驚地道:“師尊為何知曉弟子嗜甜?”

謝晏寧答道:“本尊是從攏竹處得知的。”

“原來如此。”陸懷鴆開心地將飴糖收入了口中之際,唇瓣竟不慎蹭到了謝晏寧的指尖。

謝晏寧的指尖在陸懷鴆唇瓣的觸感以及陸懷鴆吐息的熱度的雙重夾擊下,微微發顫。

他趕忙收回指尖來,而後將油紙包往陸懷鴆懷中一塞,道:“全數送予你吃吧。”

陸懷鴆與謝晏寧相處了足足一十三年,自然知曉謝晏寧並不嗜甜,適才謝晏寧買飴糖之時,他便覺得甚為奇怪,卻原來謝晏寧其實是買予他吃的麽?

“多謝師尊賞賜。”他興高采烈地吃著飴糖,唇頰生甜。

《斷橋相會》尚未演罷,他已將一油紙包的飴糖吃了幹凈。

謝晏寧發覺陸懷鴆砸吧著嘴巴,忍俊不禁:“你若是還想吃,再去買一些來便是了。”

陸懷鴆竟是道:“師尊不會怪罪弟子嘴饞麽?”

謝晏寧反問道:“本尊為何要怪罪你?”

陸懷鴆立即去買了飴糖來,還買了一只梅幹菜肉餡的鍋盔。

他恭敬地將鍋盔奉予謝晏寧,才接著去吃飴糖。

謝晏寧原本情緒低落,卻是被陸懷鴆所治愈了。

他吃著出爐不久的鍋盔,心中暖烘烘的。

因倆人皆是容貌出眾,風采不凡,立於人群當中,過於惹眼,不免被觀客側目,還吸引了不少過路人駐足,甚至於有些人的註意力盡在倆人身上了,而非皮影戲。

陸懷鴆並不喜歡被旁人圍觀,這張皮相於他而言無異於罪孽,但他而今滿心滿眼俱是謝晏寧,無暇他顧。

而謝晏寧生前的容貌亦很是引人註目,早已習慣了。

《斷橋相會》演罷,有大膽的女子圍了上來,更有一婦人直截了當地道:“敢問兩位公子可有婚配?”

陸懷鴆下意識地擋於謝晏寧面前,卻聞得謝晏寧道:“我並未婚配……”

難不成謝晏寧對於在場的女子有意?

他忐忑不定,但他無權幹涉謝晏寧的所言所行。

他緊張得渾身皮肉緊繃,又聞得謝晏寧道:“但我暫無婚配的打算,謝過夫人的好意了。”

婦人又殷勤地問道:“你這弟弟可有婚配的打算?”

陸懷鴆搖首道:“我亦無婚配的打算。”

眾女紛紛失望地散去了,不多時,此地僅餘下謝晏寧與陸懷鴆倆人。

陸懷鴆凝望著謝晏寧,逾矩地確認道:“師尊當真暫無婚配的打算?”

謝晏寧正在努力地還陽,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久留,自是不可能婚配,遂正色道:“當真。”

陸懷鴆聞言,如同得到了承諾似的,眉開眼笑。

只消謝晏寧不婚配,他便是離謝晏寧最近的那一人。

謝晏寧疑惑地道:“你不願本尊娶妻麽?”

雖然眼前的謝晏寧面上並無絲毫慍色,但陸懷鴆料想謝晏寧或許下一霎便會翻臉無情,遂跪下身去,向著謝晏寧磕頭認錯:“弟子知曉自己無權過問師尊的婚事,望師尊降罪。”

油紙包被壓在了他的左掌下,一部分飴糖亦然,而餘下的一部分則爭先恐後地從油紙包中滾落開去,沾上了塵土,由米白變作了烏黑。

原身的確不喜被陸懷鴆過問婚事,甚至會因此將陸懷鴆打至遍體鱗傷。

但如今居於這張皮囊之內的並非原身——幸好並非原身。

一念及此,他又聽見陸懷鴆卑微地道:“望師尊降罪。”

謝晏寧看著陸懷鴆彎曲至極致的背脊,那背脊似乎會在下一息折斷,破開肌膚,使得陸懷鴆鮮血淋漓,這個念頭催得他的心臟不住發疼。

他擡手覆於心口,又掃過四散於陸懷鴆左掌邊的飴糖,思及自己先前做出的決定,他並不做原身姿態,而是蹲下身來,揉了揉陸懷鴆的額發,溫言道:“懷鴆,你且起身吧。”

陸懷鴆小心翼翼地窺了謝晏寧一眼,又垂下了首去,乖巧地站起身來。

他堪堪站定,竟是被謝晏寧扣住了左腕,他的左手本能地一顫,但並未抽出來。

謝晏寧是因為瞧見陸懷鴆掌上黏了飴糖才扣住陸懷鴆的左腕的,飴糖被陸懷鴆掌心的溫度融化了些許,黏黏糊糊的。

他看著陸懷鴆的掌心,從陸懷鴆掌上取下了一顆飴糖,而陸懷鴆卻是看著他,視線更是趁著他不註意,大膽地拂上了他的後頸。

陸懷鴆自然不敢緊盯著那段姣好的後頸不放,須臾,便已撤離了視線,並將視線放於不遠處的飴糖攤子上。

他喜歡吃飴糖,但從未這樣喜歡過。

未多久,他又情不自禁地將視線收了回來,轉而註視著謝晏寧的後腦勺。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拼命地呼喊著:師尊……謝晏寧……晏寧……晏寧……

但他生恐被謝晏寧察覺,末了,終是將視線定於自己掌上了。

謝晏寧的手指在他掌上來來回回,瑩潤如玉,骨節分明,教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些該當被塵封的記憶——勾住了他的後頸的謝晏寧的手,擁住了他的腰身的謝晏寧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的謝晏寧的手……

他還清楚的記得那手有著怎樣的觸感,怎樣的溫度,但謝晏寧應當永遠不會再這麽做了。

謝晏寧仔仔細細地將陸懷鴆掌上的飴糖取下了,又扯著陸懷鴆進了客棧去。

陸懷鴆的心臟跳得厲害,他不斷地告訴自己而今的謝晏寧神志清明,定不會親吻他。

果然,謝晏寧並非將他往房中扯,而是扯著他進了庖廚,得到廚子的同意後,謝晏寧當即從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其後,一手執著水瓢,緩緩地往下倒水,以沖洗著他的左掌,同時另一只手為了盡快讓糖液脫落而揉搓著他的掌心。

左掌上粘膩的糖液不久便不見了大半,明明身處於庖廚當中,陸懷鴆竟錯覺得此地只他與謝晏寧倆人。

謝晏寧修為深厚,吐息清淺,可那吐息打在他耳側,卻逼得他的耳蝸轟轟作響。

他欲要說些什麽,又不知該說些什麽,遂低低地喚了一聲:“師尊。”

自十一歲那年被謝晏寧收作入門弟子後,他便喚謝晏寧為師尊,當時他以為這僅是一個稱呼罷了,但現下一喚出這兩字,他卻忽覺自己吃了滿山滿谷的飴糖,不然為何心口會這般甜?

“師尊。”他又喚了一聲,由於突然被謝晏寧觸及了指縫,尾音微顫。

謝晏寧僅僅是單純地在為他清洗指縫間殘餘的糖液而已,他卻覺得那薄薄的一層肌膚燙得驚人。

“懷鴆。”謝晏寧聞得陸懷鴆喚自己,便也喚了陸懷鴆一聲,又問道,“出何事了?”

“無事。”嫣紅悄悄地爬上了陸懷鴆的耳根,使得原就容貌姝麗的陸懷鴆直逼天上明月,惑人心弦。

謝晏寧又舀了一瓢水為陸懷鴆沖洗了,才拿了錦帕出來,將陸懷鴆的五指拭幹了。

生前,在孤兒院之時,他常常幫年幼的孩子洗手,因而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但眼前的陸懷鴆卻是滿面的受寵若驚。

他笑了笑,將自己的雙手也擦幹後,才擡手撫過陸懷鴆的眉眼。

陸懷鴆的眼簾下意識地張闔著,一雙濃密的羽睫蹭在了他的指腹上,催生了些微麻癢。

他收回手來,又關切地道:“適才你的手是否被飴糖磕疼了?”

“不疼。”謝晏寧太過溫柔了,陸懷鴆頓覺自己將要溺死於謝晏寧的眼波之中了。

“那便好。”謝晏寧含笑道,“你若還想吃飴糖,便再去買一些吧,但你入睡前,切記必須以濃茶漱口。”

話音落地,他便轉身出了庖廚去,一出《斷橋相會》看罷,他該當回房修煉了。

陸懷鴆趕忙跟上謝晏寧,又討好地道:“師尊可還要吃鍋盔?”

謝晏寧拒絕道:“本尊須得去修煉了。”

“那弟子便不去買飴糖了。”陸懷鴆亦跟著謝晏寧上了樓去。

謝晏寧推門而入,卻見陸懷鴆立於門口,遂道:“你若要進來便進來吧。”

陸懷鴆雙目晶亮:“弟子當真能進去麽?”

謝晏寧頷首道:“當真,你若願意,亦可將你的房間退了,與本尊同住。”

陸懷鴆呆若木雞,許久才回過神來,凝望著謝晏寧道:“師尊不嫌棄弟子麽?”

謝晏寧反問道:“本尊為何要嫌棄你?”

自上月二十後,他便未曾在夜間失去過神志,但以防萬一,出門在外,還是與陸懷鴆同住更為安全些。

陸懷鴆生怕謝晏寧反悔,匆匆地下樓將自己的房間退了,又從房中取了自己隨身的行李,到了謝晏寧房中,還請小二哥送了軟榻來。

或許謝晏寧過一會兒便會因為他侵占了其私人領地而大發雷霆,但能多與謝晏寧相處一會兒亦是好的。

謝晏寧沐浴過後,便上了床榻去,盤足而坐。

唐陽曦為了找尋“相思骨”,失蹤一月有餘,尚且下落不明,此去江南道,恐怕兇多吉少。

他一定要活下去,絕對不能死。

時至夜半,外面猝然有一把女聲唱道:“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

——這唱段出自《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許宣發現白娘子乃是蛇妖後,驚恐萬分,不願再與白娘子做夫妻,白娘子不肯,竟以全城的百姓要挾許宣。

這把女聲語調柔媚卻又刻毒,不知是否趁著夜色出來游蕩的女鬼?

陸懷鴆立即睜開了雙目來,輕手開了窗樞,卻見街上有一白衣女子,並不是女鬼,而是凡人。

女子癡癡地笑著,又唱道:“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

陸懷鴆瞧了眼謝晏寧,見謝晏寧仍在打坐,為免打攪了謝晏寧,旋即從窗樞飛身而下,到了那女子面前,欲要請女子切勿再唱了。

女子似乎並未瞧見他,三唱:“‘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許宣奈何不得白娘子,又尋不到法海收妖,跳湖前,唱的便是這一句。

女子唱罷,居然拔足狂奔。

陸懷鴆放眼一望,不遠處便是一條河,河水湍急。

他足尖一點,越過女子,繼而攔於女子面前,急聲道:“姑娘何故要尋短見?”

女子並不理會陸懷鴆,向左而去,但費了一番功夫,終究無法徹底地擺脫陸懷鴆。

她雙手用力,急欲將陸懷鴆推開卻不得。

陸懷鴆不動如山,沈聲道:“姑娘,你且清醒些。”

女子不得不望住了陸懷鴆:“你是何人?又為何要阻了我的去路?”

陸懷鴆答道:“我名為陸懷鴆,生怕姑娘尋短見,才阻了姑娘的去路。”

“短見?”女子輕笑道,“我為何要尋短見?”

陸懷鴆堪堪松了口氣,竟然瞧見女子飛身躍入了河水。

水花騰起,河水當即將女子吞噬了,僅餘下白色的緞子浮於河面上,但彈指間,這緞子亦被河水吞噬了。

陸懷鴆見狀,緊跟著一躍。

卻未想,這河水之湍急遠超他之所料,且竟有十餘丈深,河底漩渦無數,水草叢生,水草被河水推搡著,搖擺不休,直如一只只人手。

他潛至河底,搜尋了足有一刻鐘,卻不見那女子的蹤影。

他水性爾爾,只得從河水中探出首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其後,他又順著水流方向游去。

然而,一個時辰後,他仍是未尋到那女子。

除非女子早已上岸,否則定已溺亡了。

但溺亡的可能性恐怕遠遠高於活命的可能性:其一,女子不想活命了,斷不會自己上岸,而且女子不一定善水;其二,現下更深露重,鮮有人跡,連更夫都見不到一個,恐怕無人會如自己一般下水救人。

他不死心,又搜尋了一個餘時辰,依舊未果,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頹然地上了岸,才發現自己已出了城。

他並不知謝晏寧會不會擔心他,但還是施展身法,回了城去。

尚未接近客棧,他似乎瞧見有一人正立於客棧門口。

那人何故要立於門口?難不成……難不成是謝晏寧在等他回去?

由於距離太遠,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他的心臟卻跳得厲害。

愈接近客棧,他便愈緊張,乃至於不敢睜開雙眼,闔了闔眼,才擡眼望去。

映入眼簾之人竟當真是謝晏寧,他登地跪於地上,稟報道:“兩個餘時辰前,弟子聞得窗外有一把女聲在唱《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當中的選段,生怕其打攪了師尊修煉,是以,欲要請那女子切勿再唱了,卻未料……”

年八歲,他便隨謝晏寧回了渡佛書院,見慣了屍體,但他從未眼睜睜地看見過活人在他眼前尋死。

謝晏寧修煉完畢,見暮色深沈,原打算立刻就寢,卻左右不見陸懷鴆。

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仍不見陸懷鴆,但他清楚陸懷鴆不會私自行動,定是出了何事,才會遲遲不歸,遂忍不住出了房間,立於客棧門口,等待陸懷鴆回來。

陸懷鴆看起來頗為狼狽,發絲淩亂,衣衫半濕。

他本想問問陸懷鴆出了何事,未及啟唇,陸懷鴆卻已跪於地上了。

覺察到陸懷鴆的嗓音略生哽咽,他嘆了口氣,續道:“卻未料,那女子竟然跳河自盡了麽?”

陸懷鴆頷首,他現下的心情格外覆雜,一方面因為謝晏寧特意在客棧外等他而欣喜若狂,另一方面又因為一條鮮活性命的流逝而垂頭喪氣。

兩相交織之下,他大著膽子道:“師尊,你能抱一抱弟子麽?”

言罷,他直覺得自己是陷入魔障了,他哪裏有資格讓謝晏寧抱一抱他?

他垂著眼眸,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師尊,弟子知錯了,弟子不該有此等非分之想。”

他還要繼續磕頭,猝然被一只手按住了左肩。

那只手隨即從他的左肩蜿蜒至他的下頜,又將下頜一挑。

適才那磕頭聲在靜夜中,可謂是穿雲裂石,陸懷鴆被迫暴露於謝晏寧眼前的額頭果真破了個大口子,湧出了血來。

謝晏寧收回手,正欲將陸懷鴆從地上扶起,卻見陸懷鴆在他收回手後,覆又垂下了首去,那段後頸倏而透出了一絲伶仃。

他頓了頓,才將陸懷鴆從地上扶起。

“師尊。”陸懷鴆全然不敢瞧謝晏寧半點,那後頸依舊彎曲著。

謝晏寧瞥了一眼伏於自己足邊的呈放射狀的血滴,而後放軟了聲音道:“你若擡起首來,本尊便如你所願。”

陸懷鴆擡起了首來,眼簾卻依然低垂著。

謝晏寧不再逼迫陸懷鴆,而是伸手將陸懷鴆擁入了懷中:“懷鴆,那女子即便當真溺亡,亦並非你的過錯,本尊知曉你已盡力了。”

謝晏寧的吐息近在耳畔,陸懷鴆一顆心臟悸動得厲害,但這是不對的。

神志清醒的謝晏寧願意屈尊抱他,已是潑天的恩惠了,他怎能因此又生覬覦之心?

偏生這時,謝晏寧擡起手來,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明明隔著層層衣料子,又隔著皮、肉、骨,但他卻恍然覺得謝晏寧能毫無隔閡地接觸到他滾燙的心臟,霎時,悸動更甚。

他不敢回抱謝晏寧,凝了凝神,才戰戰兢兢地窺視了謝晏寧一息,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稟報於謝晏寧,後又道:“弟子該當能救她一命才是,是弟子太過無能了。”

謝晏寧聽罷,疑竇頓生,陸懷鴆並非尋常人,女子堪堪落水,便已下水救人,為何非但救不了人,連女子的衣袂都未看見半分?

他松開陸懷鴆,徑直向不遠處那河水走去。

陸懷鴆怔怔地看著謝晏寧的背影,又看著自己已膽大包天地展開了的雙臂,惶恐萬分:師尊果真覺得我太過無能了吧?

仔細算來,他最近著實辦事不利:其一,尋不到“相思骨”;其二,容許蜘蛛精傷了師尊;其三,面對護著方泠娘的信徒束手無策;其四,救不回方才那女子。

一樁樁,一件件證明了他其實是一個廢物。

他這樣的廢物什麽都做不了,只會癡心妄想。

當年謝晏寧便不該救他,謝晏寧為何要一時好心救了他?

他滿心俱是對於自己的貶低,眼尾的餘光卻告訴他謝晏寧落水了。

“師尊!”他失聲疾呼,飛身入水。

謝晏寧生前熟識水性,這具肉身的水性亦不差,因有河水的重重阻擋,他全然聽不到陸懷鴆幾近絕望的呼喊。

水中昏暗,河底漩渦密布,其洶湧直逼汪洋大海,確實能在瞬間將人沖走,且這條河僅僅是支系水脈,與整個江南道的水系相連,直達東海。

那女子氣運不佳,被沖走得太快了些,陸懷鴆才救不得她的,歸根結底並非陸懷鴆的過錯。

他有了定論,上了岸去,環顧四周,卻不見了陸懷鴆。

“懷鴆!”他細細一看,才發現河面上有陸懷鴆素日用的帕子。

這陸懷鴆莫不是為了救他,又入水了吧?

想來聲音並不足以穿破河水,故而,他改為傳音:懷鴆,本尊已在岸上了,你且上來吧。

現下本就是深夜,河水之中更是漆黑一片,陸懷鴆視物艱難,大抵依仗於雙手的摸索。

他的左足忽然一滯,應是被河底的水草纏住了吧?

他伸手一探,哪裏是什麽水草,赫然是一尾軟滑的水蛇。

他正欲撥開水蛇,竟是被水蛇咬了一口,幸而水蛇無毒。

水蛇咬了他一口後,便不見蹤影了,不知這河中是否尚有其他活物?

恰是這時,忽有謝晏寧的傳音沒入了他耳中,他歡喜得立即回道:“弟子這便上去。”

他身處於河水之中,本不該張口說話,自是嗆了一大口水。

但他倒也不覺得難受,馬上傳音道:師尊,弟子這便上去。

他上了岸去,河岸上立著謝晏寧,被謝晏寧的視線一掃,深嵌於他心中的惶恐登時瘋長起來,他分明是為了謝晏寧才下水的,謝晏寧已上了岸,他卻受了傷,他無能至極,辱沒了師門。

謝晏寧見陸懷鴆垂首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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