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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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雨雪霏霏,大門外卻傳來一陣簡潔但令人無法忽視的敲門聲。

剛一一去叩各房門扉、喚醒主子們與客人梳洗用膳的莫依在聽堂內擺設起碗筷,聞聲正準備叫路棄去開門時才猛然想起他早已出了門去書肆幫忙,她整了整衣正要跨過聽堂門檻,卻被同樣起個大早的郭洛羅叫住。

「小小公子呢?」郭洛羅佇立在聽堂門邊,似乎沒有踏進去的意思。

「在主子與大爺那。」莫依略帶困惑的望著她,仍據實回答。昨夜她抱著司徒貞熙去找莫離閑話家常,一直聊到深更,語非帶著點點笑意回房時才打算離去,卻沒想到他說他想逗逗孩子、看仔細自己手足與司徒光霽未來孩子的模樣,也因此她把自己視為第二生命的小小公子留在那兩位主子那。

「恩。」郭洛羅頷首,擡起腳,轉身朝不斷發出拍擊聲的大門走去。

「我來就好了吧?」像是覺察出雙眼不方便的她要去開門迎客,莫依正準備趕上前去時,卻被她厲聲阻止。

「不要去!我來就好,你只管保護好霽。」她中氣十足卻帶著低啞的叮囑聲令莫依遲疑,呆楞在那。

望著她的背影,她心底的困惑更加濃郁。

那個微駝的身子怎麽忽然這麽直挺了?那個背影,為什麽讓她覺得這麽眼熟?更重要的是,她剛剛喊霽──是在指她家公子嗎?什麽時候,他倆關系這麽親密了……

站在門邊,郭洛羅吸了口氣,慢條斯裏的拉開卡榫。

「怎麽讓我等這麽久?這就是司徒的家仆嗎?一點規矩與時間也不懂拿捏!」揮著紙扇,聶雷唇畔揚著笑,話卻是尖銳傷人。

「讓聶公子久等了,真是失禮。」郭洛羅笑,語氣中卻絲毫沒有愧歉,「不曉得聶公子今日登門造訪,有何要事?」

忍耐忍耐要忍耐……袖袍下的雙手握成拳,郭洛羅費了好大一番氣力才沒讓自己對著那張刻薄的面孔搧下一耳光。

他是什麽玩意兒!居然敢這麽對他說話!要不是看在司徒光霽的面子和整件事還沒完的份上,他一定會賞面前一臉傲物的人一頓好打,他最近收斂很多了,頂多把他打到不成人樣!

「唷,什麽時候,區區一介仆傭也管起我的事兒了?敢情這府裏沒有主事之人了?」他刻薄著,郭洛羅卻置若罔聞,刻意忽視的冷漠態度令他一陣慍惱,皮笑肉不笑的折起扇,用扇柄揚起她的下頷。「我當你是誰,原來是個瞎老太婆?」

他笑得輕蔑,上揚的眼角顯示出他的無限鄙夷。

時機未到時機未到時機未到……郭洛羅氣得渾身發抖,咬緊了牙根才沒讓自己的火爆脾氣發作、對他反唇相譏,怎料這態度看在聶雷眼裏卻以為她是心生恐懼而害怕的直打哆嗦。

「你該怕我的,有一天我會讓所有人都臣服在我腳下!我會叫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付出代價!」他傾身靠向郭洛羅,在其耳邊發出陰惻惻的笑聲,話中的冷意讓人不寒而栗。

那一瞬,郭洛羅穿過眼前半透簾的白布仿佛看見許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同樣被仇恨蒙蔽了心,失去理智,成了眾人口中浴血、殺紅了眼的萬惡羅剎,是司徒光霽用言語、用離去來勸誡他,他的孿生兄弟更是用一只手臂來替他償還所有罪孽、以死諫的方式點醒他。

因為身邊有這樣愛他、憐他、包容他的人,所以他沒有一錯再錯,而是在頓悟後選擇游歷四方來行善積德,希望多少能彌補過往的錯誤與對那些破碎家庭所造成的遺憾;本來,他真的打算一輩子在紅塵中游走行善,將對司徒光霽那份不屬於禮教所能接納的依戀給鎖在心底,因為他不能讓那樣溫潤的人陪自己一道承擔他人指點的目光,可他終究忍不住,他忘不了臨別那夜,司徒光霽落寞且蓄滿傷痛的黑玉瞳仁……那像夢魘,日日夜夜糾纏著他,強迫他直視自己的心,所以仍就他放棄了,放棄用後半生贖罪的想妄,回到有他最愛懷抱的人身旁。

忽然,他有那麽些同情起聶雷。也許他並不是那麽壞,只是沒有碰到能棒喝醒他的人。

「他不是瞎老太婆。他是替我看顧、照料熙兒的人,更是我一輩子的恩人。」司徒光霽不知何時站在苑中,對著站在自己宅邸卻大放厥詞的人沈了聲低責,雙眼卻望向那抹明顯一顫的身影。「所以,希望聶公子能客氣些。」

言是啊言是……你究竟希望我怎麽做?把你當恩人,還是當作想攜手白頭的伴侶?

不是沒想過要放棄、讓彼此都自由,了無牽掛;但聽見他那句話,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又鼓噪了起來,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一樣,怦怦怦怦的心音回蕩在體內,原先幾近幹涸的心湖又潤濕了起來,就像降了一場久旱甘霖。

傻瓜,十五年,不要你也來不及了。

他以為,言是口中的情意只是曇花一現的興起,一切都只是自己單相思,是他無法揮去心頭那道纖細卻牢牢鐫刻在心版的儷影;但他沒想過的是,言是在他不明白的地方,同樣牢牢記下兩人的點點滴滴,甚至,足足持續了十五年。

這樣的情感、剪不斷理還亂的繁覆關系,誰能了?誰能厘?

郭洛羅聽見這話,微低下了頭。

司徒光霽還在生氣吧?恩人,現在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只是恩人了嗎?或許十五年前他救了他、教導他,但不代表十五年後他還是得喚他一聲恩人,他多希望能從他口中聽見其它涵義的話哪……

「司徒兄弟。」見正主兒出現了,聶雷跨過門檻就要往他那去,卻被郭洛羅不動聲色的用身體擋住去路。

「你這是做什麽?」

他一臉冷凝,話語也森寒許多。

「公子沒答應之前,你恐怕不能踏進來。」郭洛羅答得理所當然,讓碰了硬釘子的聶雷臉色陣青陣白。

「輪到你這狗奴才多事?」他正要推開面前的窒礙,卻被司徒光霽用異常憤怒的喝斥聲薄責。

「聶公子請自重,再怎麽樣不該,他也是我的人,請看在我的薄面上,既往不咎。」踩著輕緩的步伐,他才要往大門邊移動身形,就又因另一頭的喚聲而停下腳步。

「公子,不用早膳嗎?」莫依拽起裙角快步到他身旁,背著大門望向他,想阻隔他與聶雷見面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先不管郭洛羅身上有多少謎團未解開,但她願意信她這一次,因為她也打從心底討厭這個老是找麻煩的不速之客,甚至,她懷疑司徒光霽會中毒也是他所教唆的。

尤其,郭洛羅剛剛那一聲呼喊,讓她記起了幾乎要遺忘的一些零碎回憶,拼拼湊湊,隱隱約約已然出現些許輪廓,只待時間來證明。

「嘖,盡是些越俎代庖的蠢東西!」輕嗤了聲,聶雷眼珠子靈動轉著,彎起一抹絲毫沒有到達眼底的笑,冰冷的猶如墨玉。「不過既然司徒兄弟都這麽說了,我又怎麽好再計較呢?那只會顯得我不盡人情。說正經的,我今天來這其實只有一件事──我要帶我那令人頭疼的表弟走。」

昨夜,當他又解決掉一個會對他未來鴻圖展望造成阻滯的人、一身疲憊地回到姬府時,他在晉陽部署的眼線卻回秉他昏倒在大道上的姬風,被心水書肆東家故友攙扶回府並留宿一事。

原先,他很惱火的,他沒想過會半路殺出程咬金破壞他的計畫,但他又想了想,發現另一個契機,他可以利用尋找姬風一事、堂而皇之進司徒光霽的宅府,也可以利用這機會順勢除去司徒光霽這個眼中釘與姬風那根肉中刺。

他打聽過了,司徒光霽偌大的宅院裏只住了個瞎老太婆、徒有蠻力的夥計與精打細算的莫依,除了他曾眼見,將薄幸之人踢飛出書肆外、有武功底子的莫依還看在眼裏之外,另外兩人他根本不屑一顧。

殺一個司徒光霽比淩虐從小就被訓練為殺手的皇甫雲要簡單多了……想起那不知去向的人,聶雷眼底的凜冽又增添幾分。他早該在那日就殺死皇甫雲而非將他囚困在柴房內,千算萬算沒料到皇甫雲竟會在外勾搭了高手前來營救,這超出了他的盤算。

不過,現在終於又一步步回到正軌上,或許他沒能在宴席時毒死司徒光霽,但他還是成功踏進了司徒光霽的宅第,如此一來,要取他性命就更加容易。

「……不知聶公子由何得知此事?」司徒光霽說的客氣,話中卻有著顯而易見的冷漠。

他沒有請任何人通報聶雷關於姬風的瑣事──聶雷怎麽會曉得?就算他再遲鈍、再沒心眼也看得出來,定是聶雷暗暗派人監看姬風的一舉一動!

忽然,他氣惱了起來。他該明白的,那場筵宴上姬風飄忽的眼神還有他中毒後卻選擇置若罔聞的消極態度……一切都因為他不願與自己的表兄弟抗爭、不想再分化兩人的親情,所以才選擇默默承受。

但,姬風的溫情似乎沒能感動聶雷,而現下,他正大剌剌找上門來興師問罪。

「司徒兄弟說笑嗎?大街上這麽多人,總有人會看見的呀……」深幽不見底的黑眸轉了轉,聶雷放下原先抵在郭洛羅下頷的扇柄,輕敲了敲自己腦袋。「瞧我,多粗心,該是忘了備厚禮,所以才不得其門而入吧?」從袖中掏出一鈀銀票,他想也沒想便甩上郭洛羅的臉,霎時票子漫天飛舞,掀起一波紙浪花。

郭洛羅只是站著,身形毫無震動,一如先前的姿態佇立著。

「聶公子似乎太過火了些?依妹!」見心上人被人這般屈辱,司徒光霽難得動了怒,正要沖上前去拉回郭洛羅,卻被莫依一個旋身,再度擋在後頭。「你做什麽?」

他知道莫依對他好、莫依怕他受到傷害,但他同樣不想見那總惦念在心的倩影受到欺淩,什麽五年十年的單相思、什麽道德規範,他全都不要!他承認他無法如從前那般清心寡欲了,他騙不了人,他還是想要言是,他還是想牽著他的手白頭到老……

「別去。」咬著唇,莫依只是拼了命搖頭。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這麽堅持,但她就是不放心司徒光霽靠近那人,聶雷身上的戾氣太重,她怕他做出任何會危害司徒光霽的事。

「怎麽?真把我當瘟疫?」聶雷涼涼諷著,陰鷙的雙眼頻頻朝面前死忠護主的人射出冷箭,巴不得將她萬箭穿心。

「表兄,不要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已經夠了!」剛踏出客房的姬風一看見被郭洛羅擋在門外,顯然怒火不斷蒸騰、隨時準備找人發洩怒氣的人時先是怔楞,接著就要朝他奔去,卻被另一道動作更快的身影攔了下來。

「你現在去是自投羅網。」剛把語非哄去照顧皇甫雲,堅持不讓他進來蹚渾水的莫離面無表情地揮手阻下替郭洛羅感到憂心忡忡的姬風,「聶雷的罪自會有人定奪,你不必插手,更不必替那家夥擔心。」不動聲色瞟了郭洛羅及聶雷一眼,又看看他倆腳邊散落滿地的銀票,他在心底替不知死活、敢惹毛同樣易怒的言是的人默哀。

他晚些……是該叫莫依去找官差押人還是直接找仵作來收屍?

「傷天害理?你懂什麽!」看見姬風一臉憐憫,聶雷胸中的怒火燒的更熾更旺,「你這個自幼就被保護的好好的人懂些什麽!你知道我爹死後,身為小妾的我娘與身為側室之子的我過著什麽樣昏暗的日子嗎!當你在姬府吃大魚大肉時,我們只能躲在一旁撿那些滾落地面的剩菜殘渣來裹腹;當你在冬日裏穿錦袍繡襖時,我們只能著蘆葦花所充填的棉布衣禦寒;當你爹娘亡故、風光大葬時,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娘的遺體被草席卷著,拋出偌高圍墻,任由門外早已餓瘋了的群狗爭先搶食──

你知道我的痛苦嗎?」

他的痛,誰懂?他的苦,有誰明白?自他爹親過世之後,他便懂了人心險惡的道理,只有踩著他人往高處爬、擁有權勢地位才能真正贏取他人的尊重;人心險,他的心更黑,人心歹毒,他的心更陰惡──這些全是那些表裏不一的大人們所教導他的!

他發過誓,會將失去的一切、遭遇過的所有屈辱全都連本帶利討回來,而他也真的做到了:他用借刀殺人的方式除去了他大娘與未善待他娘親遺體的總管事,接著設下陷阱,一個個害死所謂的手足兄弟,並將那些只會嘲笑他的姐妹們下嫁不是身有殘缺隱疾便是花名在外的公子哥,逼得她們上吊投井或出家;等到他理所當然成為聶府主子後,他更將覆仇之手伸向那些明白他們母子倆受到滿腹委屈卻不曾援助的其它親友,他要鬥垮這個金絮其外、敗絮其中的豪門,正式將所有財產權勢奪過來。

不只姬風,在場所有聽見他咆嘯嘶吼的人全都怔住了,他們沒想過憤世嫉俗之下的那顆心,竟是如此殘破,連整個人都被傷的體無完膚。

「表兄……我願意把姬府讓給你,只求你不要再錯下去了……」姬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傷,淚流滿面。他從不知道衣冠楚楚卻城府深沈的表兄弟是如何遭受非人的對待,他只以為他是被慣壞了,所以才那樣剛愎自負,要是他早些發覺,或許還來得及將聶雷自岔路上挽回吧?

「少在那惺惺作態!我不吃你這套!」聶雷大吼,見已撕破了臉,索性卸去所有偽裝,只手一把掐住離他最近的郭洛羅的頸項,撂下狠話。「把姬風和司徒光霽交出來,不然我就扼死她!」

暗的不行,他不在乎打開天窗說亮話,既然都已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不如一塊兒收拾了兩人,省得夜長夢多。

「放開他!」司徒光霽才要推開同樣驚訝的莫依,卻看見郭洛羅的手輕搖了搖,明顯排拒他。

他急慌了,正猶豫不決時,莫離也護著腳步仍不穩的姬風跟了過來,對他搖著頭,臉上卻是堅決的神情。

「相信那家夥。在你什麽都沒對他說之前,他舍不得死的。」他一臉正經,話裏卻帶著幾分興味。因為他從語非那得知郭洛羅便是言是,所以才對他萬分放心,尤其當他想起語非說到言是有多不甘心司徒光霽像跟木頭一樣沒啥表示時,嘴角更是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家夥終於有弱點了啊……

「你……你抓公子做什麽?他與你無冤……無仇……」被扣著咽喉的郭洛羅輕喘,好久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做什麽?你知道他是多大的阻礙嗎?我要讓澗雲閣穩坐庫用書肆的地位,絕不容許任何人對它構成威脅!」見司徒光霽與姬風仍呆在原地,聶雷火氣更盛,掐著郭洛羅的手勁也大了起來,很快的,白皙頸上便出現數道指印,一張臉也慢慢轉蒼白。

「為、為什麽……不用能力去證明……」喉頭一陣緊窒,郭洛羅的嘴卻絲毫不肯松動,淡淡問著:「你……不過希望有人能重視你而已吧……何必……」

「閉嘴!我不要你們的可憐!」見被自己緊扼著卻仍不忘說服勸退,聶雷一張臉陰冷到極點,索性揚起一掌就要朝郭洛羅胸口襲去,卻被不顧莫依與莫離阻止,再按耐不住驚惶、施展輕功落到兩人身旁的司徒光霽給狠狠撞開,一陣踉蹌間松開了手,正巧讓司徒光霽將郭洛羅接個滿懷。

「你──」感覺到緊鎖著自己喉頭的手松了開,身旁卻又傳來一陣清淡墨香,甫順過氣的人張開檀口不止喘息,心卻狂跳。

──這傻瓜過來做什麽!

「我看不下去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愛的人被其它人傷害!」摟緊懷中人,他身上傳來陣陣戰栗。

或許言是希望他不要插手這事,或許莫離明白言是的盤算,所以千方百計阻止他沖上前保護他,可他無法在眼見心上人被人搤骯時仍無動於衷!

「很好,居然自己送上門來!」瞪了抱著郭洛羅的司徒光霽一眼,聶雷眼中的賤蔑加深,一雙眼更加渾沌不明,「我以為我們司徒東主無欲無求,沒想到卻獨獨厚愛一個瞎老太婆?怎麽,該不會連超脫禮俗的事兒都做了吧?也是啦,搞不好那些個說媒總不成功的老姑婆們都跟你有一腿!沒想到被流言蜚語捧上了天的你也不過爾爾。」他剛剛聽見了,他聽見司徒光霽對那人所說的每一句話,沒想到他居然偏好這款的!嘖,早知道就找幾個鴇母陪他就好了!

司徒光霽沈默不語,只是扣緊懷中明顯開始掙紮的身軀。

「不許汙辱他。」同樣被他一席話氣的漲紅了張臉的莫依還來不及出聲斥責他的無稽之談,另一道更冷更沈的聲卻響了起來,讓她怔在那。

氣急敗壞的郭洛羅話裏帶著風霜,白布仍覆蓋著那雙眼,可郭洛羅渾身散發出的氣勢卻給她種錯覺,一種將她與那人重疊的錯覺。

「呸!你是什麽東西!敢這麽對我說話!」一日之內被同一人多次冒犯的聶雷殺意又起,目標卻是擁著郭洛羅的司徒光霽。「合該是主子教的不好吧?沒關系,等你換個主子後就會認份了!」話語方落,他五指並縮,擡掌就朝司徒光霽胸口擊去,卻沒想到有一只纖瘦卻力道十足的手探了出來,格下他的攻勢。

「想動他?門都沒有!」見他死性不改、這次掌風更是直接朝司徒光霽撲去,言是所假扮的郭洛羅再忍不住,一掌使力將他推的老遠,兩人掌風在空中相抵時所產生的劇烈震動讓言是原先就未系牢的藍布巾松脫,當下,一頭墨色黑緞長發就這樣批垂而下,散亂在風雪中。

「你!」沒想到她掌勁這麽大而被推離了幾尺的聶雷一臉驚訝,臉上卻替換成高昂的興致。「原來你這麽年輕?」

莫依呆了。那頭黑發,那頭比夜色還要柔媚的青絲……難怪她家主子要攔著她們!這麽一來,郭洛羅所有不合理的行為就都說的通了!

「怎麽?對我有興趣?」見自己的扮相逐漸崩毀,言是也坦然,一把扯下向來貼覆在眼前的白色棉布,露出一張出水芙蓉般嬌美卻結了層霜的儷顏與一雙毫無暖意的翠眸。

「你……不是老太婆?」聶雷微訝,眼底卻閃過貪婪的神色。他想要面前這人!不是為了她的傾城容顏,而是她執拗倔強的性子與深不可測的武功。直覺告訴他,只要得到面前這人,他汲汲營營許多年的權勢地位就可以手到擒來。

「失望了?」將司徒光霽護至身後,言是冷冷瞅著他,雙手交抱在胸前,渾身散發出倨傲、不可一世的霸氣。

「怎麽會失望?你這麽賞心悅目又迷人,高興都來不及了。」聶雷笑,深邃的眼直直望進波瀾不興的碧潭,「不過──你是外族人?」

他以為外族人無論男女都長的虎背熊腰、空有一身蠻力,面前這個……真是令他大開眼界。

「那又如何?」從來不在乎他人想法、專霸自我的人漂亮唇型勾勒出無所謂的笑容,眼底是一片刺骨冷漠。「還有一點要提醒你,我是個男人。」

看透他黑眸中顯而易見的占有欲,言是冷哼,鄙夷寫在臉上。聶雷八九不離十也是看上他這張雌雄莫辨的虛假皮相,等他看清這朵嬌媚卻帶有劇毒的罌粟花苞裏所包藏的、是怎樣殘虐的心時,只怕他會連滾帶爬的逃到天涯海角。

只有那個傻瓜才會無條件包容自己的一切吧……想到那總張開雙臂供他可以安心沈睡的溫暖懷抱的人及盈滿了愛意寵溺的憐愛神情,言是心頭又竄過一陣暖流。

心其實早就有了答案吧?是懦弱的他不敢面對,他不敢揣測觸碰不到的未來,更不敢想象司徒光霽離開那天的到來──他怕自己心碎。

但在經過這麽多大事小事後,他反而慢慢釋懷,喜歡,就該去坦然面對自己的心,畏縮不前向來不是他的作風,要,就去豪奪強取,就算賠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只要他一生真有這麽狂烈的愛過一次。

「男人?」聶雷的桃花眼閃過一絲異樣的光采,嘴邊噙著意味不明的獰笑,「我還想司徒為什麽到了適婚年紀卻不娶妻,原來是有斷袖之癖!」趁著言是因那四個如雷貫耳的字眼微楞的瞬間,他敲了扇柄一下,頓時薄如蟬翼卻無比鋒利的刀鋒出現在扇柄頂端。他一個甩手,薄匕就朝言是胸口射去。

突來的銀光讓言是下意識將手探向腰側抽取隨身軟劍欲與之抗衡,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早在個把月前就把劍當了,好去替司徒光霽買那些補身養氣的珍貴藥材。

他還沒趕得及做出下一個反應時,司徒光霽動作更快,使勁將他推向一旁,自己的手則因為收勢太慢、閃避不及的被劃開一道口。

「霽!」瞪著那汨汨流出鮮血的傷口與嫣紅到令人膽顫的素白衣袖,言是頭一次如此憎恨自己。

是他害了司徒光霽……只要和他在一起,司徒光霽一定會受傷,一定……

「不是你的錯──聶雷!」接過頻頻打顫的手所遞來的布巾壓住傷口,司徒光霽才要好言安慰因內疚不已而目光渙散的某人時,眼尖的發現肇事元兇正準備逃往大街。

「該死!」見他又要跑,早支開莫依由後門離去報官的莫離也顧不得姬風的身子才剛初愈,撇下他就要追上,卻在同一時間看見另一抹殺氣騰騰的青藍身影,宛若游龍的朝大門外竄出,下一刻,就聽見轟隆巨響,象征王府富貴的七彩琉璃瓦被人打破一個洞,一道黑影在空中拋出弧度偌大的曲線後,狠狠摔在滿地積雪的苑囿內。

正當莫離準備看清地上茍延殘喘的人是誰時,另一條纖影也翻躍翹檐而來,二話不說便揪起地上顯然氣息奄奄之人的領口,又是一記記重拳。

「你會打死他的。」莫離勸的淡然,瞥了司徒光霽一眼,用眼神暗示他來將這只發了狂的狗兒拎走。

「表兄!」

「言是。」

同一時間,終於看清那昏厥之人是自家兄長的姬風,一刻不敢等的撲了上去,用身體牢牢護住只剩下半口氣的聶雷,深怕他被氣瘋了的人赤手空拳給打死;司徒光霽也沒敢停,一把沖上去握住言是正欲揮下的粗拳,忍著臂傷,硬是把他架了開。

「滾開!」言是沒好氣的吼著,澄澈的綠眸因怒氣而轉為深沈。

「言是,夠了。」雙手箝著他,司徒光霽用輕柔的語氣安撫著,「你說過你要贖罪,何必為了他破壞自己的承諾?」

「他弄傷了你!他弄傷了你啊──」言是厲聲咆叫,未完的喝斥被司徒光霽用手捂住。剛帶著晉陽城捕快們回府緝拿聶雷的莫依一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先是怔楞,接著便向同樣看的兩眼發直的差爺們創作俱佳的比手畫腳了起來;莫離彎下身探看了聶雷的情況後,也對姬風耳語了幾句,見他點頭附議,便主動迎上那些被莫依的話唬的一楞一楞的捕快們,莫離像是亮了什麽東西,接著就看見那些人震了震身,一臉肅然的神情,朝莫離躬了躬身後離去,剩下莫依叉著腰對讓她白跑一趟的人抱怨。

姬風看了躺在雪地上昏迷不醒的人一眼後,輕嘆出口,擡手就要將聶雷癱軟的身子撐起,卻被仍張著嘴對莫離絮絮叨叨的人搶先一步替他扶起聶雷,更不顧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語,順勢將聶雷的手繞過自己頸項,以手搭著他的肩半攙直他的身子。

姬風略帶感激的朝莫依頷首,兩人齊力將早已失去知覺的聶雷扛往客房,途中莫依還不忘頻頻回首,目露兇光的惱瞪自家、一臉沒事兒樣的不良主子。

莫離對她的冷眼視若無睹,甩甩發,掠高了眉瞅望在司徒光霽的撫慰下,逐漸平息盛怒的人。「你真會找麻煩。」本來他不必將聶雷親自押回京師的,這下可好,為了要讓動手把人打得半死又前科累累的言是能全身而退,他只有用更大的官威去嚇嚇那些個其實沒啥用處的衙役,連帶著,得攬下一個名為「聶雷」的包袱……

唉,他已經可以想見自己仁心仁術到莫名奇妙地步的伴侶,會在回程路上多關懷身負重傷的聶雷到忘記自己的存在了……唉。

出乎他意料,向來性子直到令他毛火的言是沒吭氣,只是用一雙青翠的綠眸看著他。

「對、對不住……」言是垂著頭,在司徒光霽的眼神鼓勵下,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要不是自詡耳力還不錯,莫離真會以為自己幻聽幻覺。

對不住?黑白分明的眸中多了幾分興然。這麽多年,那家夥終於會自省,懂事些了嗎?

像是要應證他想法一樣,因司徒光霽嘉許般摸頭舉動終於綻放絕美笑靨的人忽地又冷冷睇了他一眼。

「不要以為我會忘記你拐走了語非。」

「……」

莫離青筋浮起──他撤回前言!

◇◆◇

青筋浮起。

夕陽西下,甫自書肆回府的路棄先是驚訝地瞪向圓桌上那兩張如鏡照般相同的嬌顏,接著側首冷眼掃向另一旁的姬風和小心翼翼替他吹冷茶,傷勢好了泰半、已能做些簡單活兒的皇甫雲,頓了半晌,他又將目光鎖在那一雙有著出塵容貌的孿生子上。

他可以肯定獨臂,黑發編結成辮,性情隨和如風的人是先前見過的語非,那──另一個呢?

瞅看著一臉激憤、柳眉蹙成結,同樣有著娟麗面容的人一眼,路棄異色的瞳眸更冷了幾分。

像是沒發現他的火氣一般,正與自家手足忙著吵架的言是突地迸出惱吼。

「你做什幫那渾蛋醫治!」扯開嗓,言是怒氣蒸騰,絲毫不理會一旁猛扯他衣袖示意他客氣些的司徒光霽和語非身側,目光越來越冷凝的莫離斜視。

他知道語非心慈面軟、他知道語非宅心仁厚、他知道語非大搞懸壺濟世那一套──但那不代表他該對一個心機深沈、三番兩次想殺他舊友的人同樣仁厚吧?他有沒有搞清楚呀,聶雷想殺的人是司徒光霽耶!是他的友人,更是自己的……

沒來由的,他臉上沾染淡淡緋紅,像是微醺了般,白裏透紅。

司徒光霽呀……是他的誰呢?偷偷覷了身邊溫潤如玉的人一眼,卻不意對上那雙疲憊中帶著些許思慕的黑眸,嚇得他趕忙掉過頭,繼續與自家仁心過了頭的手足抱怨。

「你出手太重了些。」語非一臉不認同地搖首,沒將他的盛怒放在眼裏,淡然的表情讓某人更加氣急敗壞。

「他要殺霽!他要殺霽耶!」見他一臉不以為然,言是的火氣更旺,發洩似的捏緊手中瓷杯,瞬間,空了的酒杯化作碎屑。「他想殺霽,你說,我能不出手嗎?你說,我該眼睜睜看著他被殺嗎?」

遷怒地瞪了因擔憂而拉過他掌心細細探看有無被碎片刮傷的司徒光霽一眼,他只是冷哼了聲,卻沒有將手抽回的意思,反而任由他握在手中。

「司徒是你什麽人?」語非仍舊淡然,說出的話卻讓某人驀地一驚,另一人神色黯然,「你犯得著為了他而犯下這些禍事嗎?」

他近乎無情的話語讓原先抱著司徒貞熙逗弄的莫依驚愕,半張著嘴才要替一路走來跌跌撞撞的兩人說些什麽,卻被莫離斜睨了一眼,索性低下頭繼續哄玩笑得開心的娃兒。

那個不良主子八成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這次更狠,居然把向來如風一般溫和的大爺給拖下水?不過,可以挫挫那人銳氣的話,她倒是樂見其成。

五年了,叫司徒光霽一人承擔五年滿溢的相思會不會太過殘忍?或許言是真的也對他有愛有情,但瞞天瞞地瞞他們、藏匿在他們身邊半年卻不表示些什麽──會不會太過狠心?

半垂著頭,司徒光霽沈默不語。語非說的沒錯,他是言是的什麽人哪?言是憑什麽因為他去與聶雷發生沖突、甚至將聶雷毆打成重傷?聶雷比當時的皇甫雲要淒慘許多,手腳筋都被挑掉成為廢人不說,言是那幾拳更打碎了他的胸骨,要不是言是還記得不殺的諾言、沒使上全力,他幾乎可以肯定被莫依找來的絕對不只捕快,還有驗屍的仵作與作法超度亡魂的道士,覺羅故府在隔日定會成為鬼魅神怪之說的發源地,再添神秘。

不過,言是為他做的這些,不值得哪……他要的,不是言是替他出氣、鏟除欲殺他而後快的人,他要的是言是的心,要的是言是允下,不遠不離的永恒誓言。

可永遠有多遠?他們看不見;恒久有多長?他們望不穿,他不能這樣自私的要求言是為了他而放棄向往的無拘生活,因為他貪戀的,正是那張瀟灑從容中帶著俏皮的絕美笑靨,言是該是自由徜徉於天地間的蛟龍,天際最耀眼的燦亮,不該因他這麽一個累贅而黯淡無光,墜落在渾沌的紅塵。

原來他們,從頭到尾都錯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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