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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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光霽,你知道我喜歡什麽嗎?」撅起不點而朱的紅唇,有著冶艷笑容的人滴溜溜轉著碧綠眼眸,勾魂懾魄。

「殺人。」連擡眼都懶,與他一道走了一日一夜的人沒力氣理他,翻身就要睡去。

「……餵。」顯然因為他的答案氣結,輕翻身,有著絕世容顏的人不悅的搖著他。

「……做什麽?」被騷擾的某人依舊閉著眼,大有「眼不見為凈」的意思。

「……我在跟你說話!」被他的漠視徹底激怒的人一把拽起他的衣襟,硬是將他從暖烘烘的大衣下拖了出來,逼他與自己直視。

「……你不累,我累。」冷冷淡淡的應著,像是看不見營火搖曳下那樣錯愕的臉龐,他拉開抓著自己領口的手,轉身又要倒下去。

「誰準你睡了!你這是什麽態度!」七竅生煙。姣好的面容皺在一起,隱隱約約看得見頭頂蒸騰著火氣。

「你不睡,不代表我也不想睡。」舒舒服服的調整好姿勢,正準備縮進溫暖的大氅,卻聽見清脆中帶著郁悶的嗓音。

「……今天是我的生辰。」好委屈的說著。要不是看見綠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他真會因為自己的淡漠而心生愧疚。

「……哦。福如東海。」撐起昏沈沈的腦袋,他向面前比自己虛長三歲卻也孩子氣三倍的人拱手道賀。

「……我要賀禮。」大言不慚的伸出白皙柔荑,有著動人容貌的人笑得燦爛。

「……賤命一條。」攤攤手,他一臉坦然。他說的是實話,他家破人亡,要不是面前行為毫無章法可循的人出手相救,他恐怕早已化作枯骨一具。

所以,只有賤命一條。

「你!」氣得睜大美眸,碧翠的眼底泛起殺意。「你都不會問一下我喜歡什麽啊?一點情趣都沒有!」

「……」這下真的睡不著了。情趣?他雖然十五歲卻未經人事,眼前沒事兒找碴的人卻跟他談論起情趣?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應該問問我的喜好呀,要替人賀壽也該有點誠意啊!」蹙著黛眉,宛若謫仙的人指著他的鼻子抗議。

「……你喜歡……什麽?」呆了呆,顯然沒料到竟然能任性到這種地步,他幹脆順遂那人的心意,好讓耳根子清靜些。

「我喜歡梅和月。」銀鈴般的笑聲串串,有著天人之姿的人仰首望著高掛空中、在無人深山中格外皎潔的月色。有那麽一瞬,司徒光霽以為自己眼花了。

──那樣殺人不眨眼的人真會有如此天真的神情嗎?

「為什麽?」很好奇,他以為無血無淚無情緒起伏的他不會有「喜歡」的東西。

因為不曾投註過心力。

「嗯?」他顯然也因為他的話而怔楞,不過片刻即露出媚惑的笑容。

「因為梅是和我分開了、我最愛的人,而月,只有一輪。不管我走到哪,我都會和我深愛的人凝望同一抹溫柔,就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恍恍惚惚,他記起那樣的話語,這才發現總被自己視做無聊的對話在不知不覺中竟變成重要的回憶。

他和那人的羈絆。

那人總叨念著他們沒有紅線、無法牽絆著對方一輩子;可那人沒想過他們所共有的過往就是彌足珍貴、任何人都無法取代分享的。

「唉……」輕嘆,接著,是一陣沁股刺冷。

「在這兒睡,會受寒的。」

聞聲,司徒光霽霍地睜開眼,這才發現有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他面前。

「你這樣,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悅耳如天籟的嗓音響起,他心上的弦也被撩撥起,輕輕的,緩緩的。

「言是……?」一把抓住正貼在自己面頰上、略待薄責意味的冰涼掌心,司徒光霽瞪大漆黑的眼眸,顫抖著身卻無法言語。

是幻境抑或真實?他回來了?他朝思暮想的人回來了?

「怎麽?看見我卻說不出話了嗎?那,我還是走好了。」那人笑著真要起身,月色輝映下的容顏一如當年般美的令人屏息,仿佛歲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別!別走!」想也不想,司徒光霽伸手就攬住欲離去的人的纖腰,也不知道打哪來的力氣,他硬是將那人拉倒在自己懷中,原先只是背虛靠著門的姿勢因為多了幾分重量而使他重心不穩,摟著那人便雙雙倒臥在地。

「笨蛋!」言是見他毫不遲疑便以身軀當肉墊來穩住自己,氣的低罵,眼中卻漾著寵溺與不舍。「要是受傷了怎麽辦?」

「只要你沒事就好,我無妨的。」將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擁的更緊,司徒光霽埋首他如瀑的長發中,汲取屬於他的氣息。

真的是他,回來了。他看得比自身還重要的珍寶。

在他心裏除了言是之外,他可以什麽都不在乎,只要言是一句話,哪怕是性命,他也會心甘情願的雙手奉上。

──因為早已為他失了魂。

「說謊。」原先靜靜伏在他胸前的人怔了怔,沒領情,仰頭用一雙翠碧的眼來回打量著他。

「你有兒子。」

司徒光霽看見那雙如翠玉般澄澈的眼眸用再認真不過的眼神瞅望著自己時,笑意在眼底泛開。

──會這樣質問是表示他還在乎自己嗎?

「恩。」見某人氣得漲紅了張臉,他笑得更開懷,伸手揉起那樣的如墨青絲。「生氣了?」

什麽時候,向來總掛著面具般笑容的人有這麽豐富的情緒了?一切,都只在他面前展現。

「走開!別碰我!去抱你娘子去!」言是揮手,像是驅趕蚊蠅般,拒絕他的親昵舉動。「可惡,還說什麽一生一世!才五年,你就娶妻生子了!」

「我沒有成親……」

「該死!你連名份都不給人?你什麽時候這麽沒擔當了?」言是聞言氣得不輕,一雙手在他胸口猛推。

「我真的沒有成親,熙兒不是我親生的。」見懷中的人像被囚困的野貓班掙紮一陣卻始終舍不得離開自己的胸膛後,司徒光霽揚起唇笑了。「他是芙菃姐的孩子,她過繼給我的。」

五年了,時光雖然沒有在言是臉上刻劃出更深的輪廓,不過似乎加重了他在言是心中的地位──從他會莫名吃醋、嗔怒就可以看得出來。

「芙菃?又是哪個女人!?」言是臉上陣青陣白,顯然發現自己被總是謙和的人擺了一道,又氣又窘的掄拳在他胸口落下點點拳雨。

「你見過的,當年被你用石子傷了的那人。」司徒光霽也不阻止他,只是任由他在自己胸前肆虐,直到嘴上傳來一陣刺痛才驚覺某人的怒氣有多大。

「下次再捉弄我,就不只有這樣了。」言是壓低音量在他耳畔低喃,突地伸出舌舔舐起他的耳廓。

「言是!」原先還震愕於他略帶報覆性吻咬的人睜大眼,嚇得一把拉開他。

他、他在做什麽!?

捂著仍帶濕意的耳廓,司徒光霽忽然發現別人心中仰之彌高的自己原來真的也只是個人。

自言是離去後,他清心寡欲了五年;沒想到五年後,言是僅僅一、兩個挑逗的行為就可以徹底激起他的欲望,這令他對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信心大失。

「哼……這是懲罰你,誰叫你欺負我……」嘟噥了陣,言是才低下首用鼻頭輕蹭上他的,翠眸映著較數年前明顯削瘦卻俊朗依舊的臉龐,含情脈脈。

「霽……你知道嗎……我好想你。」

五年,不僅煎熬著司徒光霽也煎熬著他。

他曾不只一次想放棄那樣微薄的理由,拋下自恃的尊嚴回他身邊陪著他,可理智卻不斷提醒著他,身上還有洗不清的罪孽和血腥等著他償還,所以他一延再延;直到前些日子聽聞新帝擬將印刷官方叢書的權力下放民間時,他才給了自己一個理由回來守著司徒光霽。

有人想搶那看起來不甚優沃的職務。雖說是將刻版權交付民間書肆,可明眼人都曉得背後所蘊含的意義──就算地位多微薄,只要掛上「庫用」就會是個官位,而且是個可以向朝廷、紙墨商兩頭伸手的肥缺。

所以當他聽說許多大書肆的東主忽傳暴斃消息時,他的心裏只有驚懼。

──不知他心系多年的人是否安好?

雖然他明白即使這差事兒真落在司徒光霽頭上,向來頑固若石的他定會堅持奉守不再出仕的祖訓、而不給當今天子顏面的加以婉拒,可其它競爭者不明白啊!尤其在聽說汾水城當家書肆過身的消息後,他更是嚇得夜夜難眠,最終仍輾轉回到了這。

──其實早就無法割舍了吧?

◇◆◇

十多年前,那人的身影就牢牢鐫刻上了心,經過韶光激流的沖刷後只是益發分明,讓他更加牽念。

「我以為……你忘了。」順著他披散的發,司徒光霽眼底有著濃濃的憶念及更多的思戀。五年的相思編織成結,在他心頭糾絞,直到指尖傳來綢般光滑細膩的觸感、唇上再度棲近熟稔的沁冷,他才相信那樣任性妄為的人真的在他懷中。

「我怎麽會忘?你是我的。這是你所應允的諾言。」言是笑得眼角都彎了,弧型優美的唇有一下沒一下輕啄著身下的人,既像逗弄又萬分留戀。

直到聽見幾聲輕咳,他才斂起笑,皺起漂亮的柳眉瞪著一臉無辜的人。

「我才幫你調養好的身體,一點都不愛惜!」撐起身滑坐在地,他一把將與自己身形相仿的人由冰冷的地上拉起,讓他依樣跪坐在自己面前。

真是傻瓜……為了他的一句話枯等五年,值得嗎?

不過,他承認他敗了,他敗在司徒光霽用無盡包容所織就的綿密情網,讓他甘願化身撲火的蛾,拼了命也要迎向本不該屬於他的光明。

司徒光霽哪……

「我似乎又成為你的負擔了……」臉色蒼白的人笑著,額際涔著冷汗。

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他忽然發現個中緣由了。就像他倆的闊別五年後的重逢,像夢一樣,讓他感動、滿足的想落淚。

──原來自己的脆弱來自於他。

「我什麽時候這麽說了!」本想咆哮的人在出聲後就發覺時機不對,硬是壓低聲量。「我沒這麽想過。關於你的事,我從不後悔。」

除了令他日漸消瘦的別離。

再見到司徒光霽時,他真的驚訝得說不出話;五年前神采奕奕的人不見了,他看見的仿佛只是一具被無法掙脫的情絲困鎖著的傀儡,會笑、會說話卻少了應有的神韻。

他好心疼!如果當初知道自己的離去會讓他變成這副模樣,即使要自己對慘死於手中的無數生靈懷抱一輩子的愧欠也無所謂──他只要司徒光霽好好的。

「言是……」再度因他堅定的眼神而懾服的人情不自禁吻上戀棧不已的唇,從淺嘗到近乎滅頂的狂烈,直至兩人都氣喘籲籲才不舍的放開。

言是對他而言就像絕美的罌粟,一旦沾惹就是至死不渝的跟隨,上了癮般的迷醉。

「你啊……怎不叫兇丫頭去替你抓幾帖藥?」素手纖纖,將有些昏沈的人攬入自己胸前平穩伏靠,言是語帶輕責。

莫依也真是的!居然連個人都顧不好!虧他當初還是因為深信她定將司徒光霽照顧得無微不至才會離開的了無牽掛,現下居然弄成這樣!?

「別這樣說她,是我不好,讓你們費心了。」司徒光霽倚在他胸前,聽著沈穩的心跳聲,有種幸福的感覺。

他最愛的人就在這,在他看得見、觸手可及的地方

「你還知道──」正準備再叨念他幾句,耳尖的人卻聽見房門外的不平靜,想也不想便伸手捂住司徒光霽微張的口,腳也順勢抵住雖落了鎖卻不怎麽堅固的門扉。

易於往常細致的粗糙感摩嗦著司徒光霽的下巴,雖隱約覺察出些許不對勁,但只是一閃而過的瞬間,下一刻,他又與言是同樣專註於門外的不速之客。

窸窸窣窣的聲響在子夜格外清晰,細微的跫音自遠處一路來到門外,言是翻轉了個身將司徒光霽納入懷中,改以自己背部頂著房門。

門閂牽扯的聲音喀啦喀啦,屋外的人在試了幾次後停下動作駐足在原地。

言是則趁著屋外人不知何故分神的情況下,就著那一瞬空隙扯下司徒光霽束發的簪纓朝窗外擲去,發出一陣聲響。

屋外人顯然嚇了一跳,一陣倉卒的腳步聲後消失在梅園的另一頭。

「言是……?」同樣散亂著的黑發糾結在一塊兒,讓言是看的發怔,連司徒光霽的呼喚聲都沒聽見。

這樣算是結發嗎?沒有紅線的他們……真的可以嗎?

「言是?」

呆了許久,美眸才恍如隔世般的眨了眨,對上一張憂心忡忡的斯文臉龐。

「那是?」見他回過神,司徒光霽指了指門扇,一臉困惑。

他聽見有人的腳步聲了,偌大的宅院中就寥寥幾人──是誰半夜想闖入被他列為禁地的書房?動機又是什麽?

「噓。」言是嘟起嘴,伸出食指抵在唇間。「給我些時間,我會把那人揪出來。」

他不管那些貪妄權勢及榮華富貴的人要對誰下手,總之,別碰他的人;司徒光霽是他的,刻了他的名,烙了他的姓。為了司徒光霽,即使要他再次化身修羅他也不悔。

「你又要走!?」司徒光霽楞了半晌,想也不想就一把箝住那纖瘦的手臂。

上一次言是走,他等了五年;這一次呢?他又要等多少年?

他已經快要無法負荷那樣的傷痛了,就像千萬只螻蟻在心上鉆鑿,將原本的完整蛀蝕的破碎不堪。

「我不會騙你的,對嗎?」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寒顫,言是只覺得憐惜,是他讓向來沈穩的人變成驚弓之鳥。

「……」司徒光霽聞言只是震了震身卻沒有松手的跡象。

──這一放,會不會又一個五年?

「霽,我說過重逢後我們要廝守一生一世,我沒忘記當初許下的誓諾。」言是輕柔的笑了,脫去媚惑的姿態,發自內心綻放出一朵清蓮般、出水芙蓉的笑靨。

認定了。這一生一世都只要留在他身邊,什麽狗屁禮教與道德規範都滾一邊去!

「……」思索了許久,司徒光霽仍放開了手,用一雙戀戀不舍的眼眸凝睇著他。

一如從前,只要是言是的願望,他一定會去替他實現。

──哪怕是自己的違心之論。

「我答應你,我會守著你。這輩子,我都只會看著你。」

躍上窗欞前又偷了個香,言是笑得溫柔。

「所以,請你再包容一次我的任性。」

◇◆◇

當莫依聞聲提劍趕到時,看見的是一身素白,正坐在笑撚梅下笑得開懷的人。

撫著琴,司徒光霽纖指撥弄間流洩出的是婉轉虛渺的音律。

或急或緩,渾圓舒情。

「公子……?」將劍入鞘,她一臉迷惑的看著正緊閉著眼、沈醉在悠揚樂音中的人。

──怎麽好端端的?

「什麽人?什麽聲音?」司徒光霽沒有睜眼應聲,緊接著出現的是赤裸著上身卻抱著山枕雞貓子喊叫的路棄和一臉惺忪的皇甫雲。

路棄先是呆了呆,接著皺起眉,用露在瀏海外那一只碧翠、在月夜下分外妖異的綠眼瞅著依舊耽溺於悠揚樂律的人。

嘖!睡得好好的,這向來溫潤的東主怎麽沒事兒擾人清夢?

「公子?」臉頰酡紅的皇甫雲顯然還意識迷蒙,孩子氣的搓揉著眼。

醜時了,他還有這麽好的雅興撫琴弄月?

莫依看了後到的兩人一眼沒出聲,轉頭就拐進回廊底,打算去內院後、司徒光霽的睡房替他取來大氅保暖,卻在快至他房門口處的轉角撞見鬼鬼祟祟的郭洛羅。

莫依一怔,立時停下腳步,匿身在墻後遠望著她。

只見打相遇那時開始,始終蒙著眼的郭洛羅東摸西找一陣就後推開了司徒光霽的房門,沒有發出聲響便踏了進去。莫依原先想制止卻又摸不著她的思緒,索性動也不動的站在那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等了好半晌,郭洛羅才又出現,一貫從容的離去。

見她走遠,莫依這才閃身進了司徒光霽的房內,她用銳利的眼神環伺四周,最後將目光的焦點定在桌上的麒麟雕花茗器。

那是她臨睡前替司徒光霽沏泡,冷透的茶。

嘗不只一次問過他為什麽喜歡冷茶?而他也只是帶著懷念的笑容告訴她,那是他和那人長期顛沛流離生活下所帶來的影響,那人總說直接將山泉註入茗器內靜待數刻沏泡而成的冷茶養生而且較為溫和。

食衣住行,有哪一點不是被那人影響?她想說卻又不好開口,因為她怕那樣的話只會勾起他沁入心脾的牽念。

對那冷情之人的眷念。

站在幾邊,她目光森冷。雖然乍看之下並無差別,但借著蓋口雕花與茗器刻紋無法完全契合的細節,她就知道有人動過。

這也是那人的習慣。

因為莫離的關系,她認識了語非,也間接識得了和他有著相同面孔、性格卻大相徑庭的恣意人兒。

唯獨關於言是的事,她一概不知,就連總和她打打鬧鬧卻情同兄妹的莫離也是避重就輕的草草帶過;所以她對見過幾次的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任性、蠻橫、專我。

以前,她不懂。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在爐竈邊忙和時,他要在一旁監看?她不曉得為什麽壺口花紋和茗器僅因為無法完美相合,就可以引來他勃然大怒?她更不了解為什麽出於善意替他沏上一壺溫燙的茶,卻換來他的冷眼和令她難堪的當場傾倒?

現在,她明了了。一切都是因為出於謹慎。

不說,不代表不掛心。那人用屬於他的方式保護著她重要的公子,很多年。

揭開雕花茗器蓋,果不其然看見來不及溶解的粉狀物在水中隨著葉梗載浮載沈,她臉色凝重。

一把推開窗,她毫不遲疑將上好的碧螺春往窗外灑去,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形。

以靜制動。

這是她那不良主子常掛在嘴邊的話,但他卻仍因大爺的事而亂了手腳,造成一輩子的遺憾;現在前車之鑒不遠,她絕不會犯同樣魯莽的錯。

把茗器放回幾上,順手取了擺在軟榻上的白氅,她一臉沒事兒人的樣子又退了出去。

穿越漫天飛舞的落英,她很快就回到仍在樹下癡迷於琴音的人身旁,而被打擾了睡眠的兩人顯然被他屏退,只留下一抹孤獨的身影單薄著在風中。

「公子。」輕喚了聲,莫依替他披上保暖的大氅。

緩緩的睜開眼,司徒光霽用悠遠的嗓音輕語:

「我見到他了。」

刻在心上十多年,沒有隨著時間褪去反而益發鮮明的身形。他用盡全力去愛的人。

莫依聞言震了震身,用一雙澄澈的眼凝視他。

他說的人……可能嗎?

「我知道你不信,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不信。」司徒光霽笑著,一臉淒絕。

那人,曾經就在他咫尺處,為什麽他沒有勇氣挽留他?

那人,終於跳脫夢境來到他眼前,為什麽他卻無法自私的留下他?

明明就已經倦了。

他可以對那人抗訴的。他等了五年,心疲了也累了,放手只是因為對那人的尊重──他總是這樣,只是要那人的心願,他一定赴湯蹈火去替他完成。

──那自己的呢?

莫離曾不只一次說他太寵言是了,是他把那人寵得刁蠻任性,可他能反駁什麽?

他的命是言是的,他的人是言是的,現在,就連心也是言是的。

覺羅言是……這四個字到底蘊含多強大的法力,居然能讓他心甘情願被束縛?

又一陣輕咳,血絲自緊捂著嘴的指縫間流下,滴在雪白的琴身上,鮮艷的令人驚心。

「公子!」見他差點癱倒在琴上,她飛快撐住他的身。

為什麽要為伊人憔悴至此?原先她想告訴他一切都是不值得的,可在方才的思量之間,她卻發覺到那人的心思。

想哭卻哭不出來,想替他抱屈卻又開不了口責怪那人。

為什麽,要花這麽久的時間才能頓悟?

那人不是不在意,而是因為放在心底,太深、太沈反而讓人無法觸碰到他的真心。小心翼翼呵護著的真心。

「依妹……你說,我這次放開了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

他相信言是的承諾,到現在仍深信不疑,看著松脫的玉扳指下淺淺的齒痕,他淡淡笑開。

屬於言是的印記還在,那他是不是可以繼續相信他?

「公子……」

深吸了一口氣,她第一次替素不對盤的人發聲:

「雖然我不明了他說了些什麽,但……請你永遠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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