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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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河躺在書房的紫雕木榻上,枕著手臂,百無聊賴地看著書案前孜孜不倦看書的慕容紫英。陳伯臥病在床,管不得他,自由出入慕容紫英的書房,後者似乎不甚在意——甚至不在意他是否存在,至少雲天河是這麽想的。整整三天了,慕容紫英與他說話甚至不超過十句,無非是到吃飯的時候合上書卷站起身,淡淡的一句:“天河,去吃飯。”

他甚至懷疑那書上是否除了墨跡還有其它東西,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也許並非空穴來風。

雲天河看著慕容紫英修長的背影,烏黑的長發用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簡單挽起,顯得樸素許多。那是他送給慕容紫英的,雖然很便宜,但卻花了一天的功夫打了野兔換來的,壽陽城外不比山裏,野獸難見行蹤,只有偶爾幾只小野兔路過,難道城裏的人都不吃野味?那多可惜!

他正杞人憂天的時候,卻聽得慕容紫英道:“天河,出去走走?”

雲天河的思緒立刻被拉回,沒想到慕容紫英竟會主動約他,跳起來興奮道:“好啊,我們去哪裏?”

慕容紫英眉間攏著淡淡倦意,揉了揉眉心:“帶你去嘗嘗壽陽城的美味。”

一聽是吃的東西,雲天河肚裏的饞蟲頓時鬧騰起來:“好啊,我們是去吃紅燒肘子、肉絲辣面還是糖醋銀魚?”

“都不是,”慕容紫英微笑,“隨我來就是。”

兩人出了慕容府,雖說是為吃東西去,可雲天河對街市上的玩意兒總也看不夠似的,拉著慕容紫英逛起了集市。

壽陽城南通巢湖,東達淝水,是四方水路匯聚之地,因而來此做買賣的行商不少,珍奇異物亦多,集市一天到晚都十分熱鬧。

雲天河東瞅瞅西看看,見著新鮮玩意兒便總是問東問西,他所問之物於慕容紫英而言毫無稀奇,不過是市井平民閑暇時拿來把玩的俗物,但見雲天河睜大眼睛,一副追根究底的表情,便不厭其煩地耐心解釋。

就這樣走走停停,倆人竟在集市上費了半晌功夫,待慕容紫英想起此行目的,已是正午時分。他領著戀戀不舍的雲天河拐進一條清靜的小巷,來到一家酒樓前。

酒樓不大,卻很整潔雅致,或許是位置有些偏僻的緣故,樓下只坐著兩三桌客人,掌櫃站在櫃臺前支著腦袋打瞌睡,倒也不怕客人悄悄溜走吃白食。

雲天河擡頭一瞧,大門上頭的漆匾上寫著三個字:尋一處。

“這名字挺古怪,”雲天河咕噥道,“倒也有趣。”

跑堂的阿福見了慕容紫英,似是認得,忙迎道:“慕容公子來了,您樓上請,還是老位子!”轉眼瞧見雲天河,倒有些稀奇,“公子平素都是一人兒,今兒還帶位朋友,可要上壺新釀的離香酒,又香又甜!”

慕容紫英沒發話,雲天河倒搶道:“好,你快拿一壺來,我要嘗嘗。”

阿福打量雲天河不像是富家公子出身,覺著不是個當家的主,便拿眼神去問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猶豫了下,點頭道:“一壺便好,”又想了一想,“可有新鮮的江團?”

“有、有,”阿福邊領二人上樓邊應道,“今早剛從巢湖運來的江團,活蹦亂跳的,正是做淮王魚的好料,除了常點的兩份小菜,可還上點其它的?”

慕容紫英看向雲天河:“天河,你還想吃點什麽?”

雲天河摸了摸腦袋:“我能吃飽就行——有沒有粉折?”

阿福為難道:“公子見諒,城裏就屬張家粉折最有名氣,咱們可不敢做砸招牌的菜。”

“不必了,”慕容紫英淡淡瞟了雲天河一眼,知道他是不愛吃粉折的,這會兒想著自己愛吃的東西倒是有心,不禁面上微熱,“換成豆腐羹。”

阿福得令下樓去,二人在臨窗的桌邊坐下。樓下客人不多,樓上更是空空蕩蕩,黃木桌椅倒是精致,不過更像是給人看的。

這酒家置在僻巷中,周圍全是民居,窗外並無秀麗山水供人觀賞怡情,但道旁一株柳樹細枝綠葉,迎風輕擺,倒也窈窕生姿。對面是一處青磚黑瓦的普通民宅,從樓上可以看到被外墻遮住的半邊庭院,中間一張矮石桌,旁邊幾個小凳子,墻角種著花草,旁邊的木架上放著簸箕,不知曬著什麽,陽光灑在院子裏,安靜卻富有生氣。

慕容紫英收回目光,見雲天河也在往對面瞧:“小叔父認得住在對面的人家?”

“不認得。”慕容紫英抿了口茶,卻聽雲天河道,“有人出來了。”

慕容紫英也不禁看過去,看了許多回從未瞧見人,倒讓天河給撞見了,卻是一位年輕男子,穿著粗布衣衫,看不清容貌,身後跟著一個人,也是個男子,穿著綠衫,兩人一同走到花草旁,似在說笑,繼而竟抱在一處接吻。

慕容紫英不禁大驚失色,忙收回目光,只覺面上燥熱,心裏撲通亂跳,也不知自己在緊張什麽。

雲天河卻毫無避諱,他久居深山,於世俗愛欲一無所知,亦不知這兩個男子之舉十分不雅,卻還笑道:“這兩人感情真好。”

慕容紫英聽見只覺面上更熱,皺眉道:“天河,非禮勿視!”

“什麽?”雲天河不明所以地看著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卻覺雲天河故意似的,目光灼人像要將人看個透徹,忙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這二人所為…不合禮法,快別看了。”

“哦,”雲天河似乎明白了,“偷看別人是不對的,我知道了。”

慕容紫英心知他理解得不對,卻羞於解釋,便裝聾作啞掩過去了,幸而那二人不一會兒便進了屋子,不然慕容紫英差點要起身離去。

不一會兒,阿福托著菜盤蹬蹬跑上來,擺上一盤鮮香濃郁的銀魚,放下一壺酒:“您二位請用,剛起鍋的淮王魚,其餘的就來。”

雲天河一楞:“淮王?”還真不是方才聽錯了,“是不是住在八公山的淮南王?他怎麽變成魚了?”

慕容紫英聽得有趣,笑著解釋:“據說當年淮南王最愛吃這種銀魚,因此後人稱這道菜為淮王魚?”

雲天河放下心裏,原來如此,若是淮南王真的變作魚,那紅鏡姐姐豈非也要作魚陪著他,若被人撈起拿來做菜可就糟了。

慕容紫英舉起筷子掀開魚肚上的佐料,劃開魚肚,那肚裏的濃汁便溢出來,香氣濃郁撲鼻,雲天河立時饞得都忘了拿筷子。

“你嘗嘗。”慕容紫英微笑著放下筷子,拿過酒壺揭了酒封,窄窄的壺口立時飄出一股濃郁的香氣,令人聞之便欲醉倒。

“這個也好香!”雲天河深深嗅了嗅,恨不得立時舉起酒壺一口喝盡。

“別急,”看出雲天河的迫不及待,慕容紫英優雅地斟上兩杯,“美酒佳肴,要慢慢品方有味道。”

說話間,菜肴已上齊,雲天河嘗嘗這個,又品品那個,大飽口服,最令他開心的還是那香香的離香酒,一口下肚,只覺四肢百骸都說不出地痛快,舒服到了極點。

慕容紫英似乎也頗為中意這離香酒,慢慢下咽,任那股芬芳流過喉嚨,沁入心脾,那股馥郁芬芳在腹中蕩氣回腸,直至化為一股幽香縈繞心頭,妙趣無窮。

“此酒以離香草釀成,說起來倒有些來歷,”慕容紫英晃了晃酒杯輕聲慢吟,“離離香草生故鄉,臨行勿忘備行囊。香氣幽幽願君記,離香散盡是故鄉。”

“小叔父要離開這裏嗎?到哪裏去?”雲天河聽出了詩中的眷戀。

“去陳州…或是更遠的地方。”慕容紫英又斟上一杯。

“既然不想去,為什麽還要去?”雲天河實在不明白。

慕容紫英苦笑低嘆:“因為入仕做官是天下讀書人的畢生所求。”

“做官…像柳伯伯那樣?”雲天河想起之前韓菱紗說過的話,“小叔父讀書是為了像柳伯伯那樣?”

“話也不錯。”慕容紫英已有些微醉。

“做不做官有什麽分別?一樣可以吃飽飯。”雲天河理直氣壯。

慕容紫英搖了搖頭:“天下多少讀書人,十年寒窗苦讀,只為一朝登天子朝堂,無限恩榮,光耀門楣,豈能飽食終日,無所用也?”

雲天河沈默了,忽然間有所明白,山下的許多人和事,並不是他所能理解和想象的。他默默地喝酒,一杯接著一杯,慕容紫英已經醉了,伏在桌上,雙眉微皺,似在夢中也有所憂慮。

他搖搖酒壺,已經空了,望望窗外,夜色已濃。該回去了,雲天河搖搖晃晃站起來,扶起慕容紫英,腦中有些暈,步子倒還穩,也沒個招呼的人,經過櫃臺的時候掌櫃仍支著手臂打瞌睡,雲天河想了想,摸出兩個銅板放在桌上。

走出巷子,雲天河分不清東西南北,耳中隱約傳來一陣洪亮鐘聲,在心中來回激蕩,不覺一震,酒醒三分。凝神聽去,只覺鐘聲時斷時續,在夜色中格外清寧。

雲天河不由自主地循著鐘聲行去,到了一處鐘樓前。他迷迷糊糊地四下張望,旁邊一處禪寺,高高的圍墻,寺門半掩,一派清靜。

慕容紫英醉眼朦朧,只覺一股清冷,偏頭一瞧,疑道:“怎到了東禪寺?”

雲天河晃了晃,指著鐘樓:“聽見有人半夜敲鐘,就來瞧瞧。”

慕容紫英低笑:“東禪寺正在整修,和尚都搬到別處去住了,誰會來敲鐘?”

雲天河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亦未覺有人,想了想道:“說不定是這鐘自己發出的聲音。爹說過,清鐘自鳴,是為了警醒世人摒棄欲念,保持清明,不過我不太懂。”

慕容紫英怔了怔,喃喃道:“要世俗之人摒棄欲念,談何容易。就算明白俗世雜念亂人心智,卻也不得不為之。”

他倚在雲天河身上,看他費解地晃了晃腦袋,嘆笑道:“也就是說,人應當做對的事情,但是大多數人往往做不到。”

“那什麽是對的事,什麽又是錯的?”雲天河十分好奇。

慕容紫英的目光變得有些無奈:“對我而言,合乎禮法的事就是對的。”

雲天河想起在酒樓瞧見的那二人:“今天看到的那兩個人,小叔父說他們不和禮法,那就是錯的,既然是錯的事,他們為什麽還要那麽做?”

慕容紫英看著深邃夜空,這裏的空曠似乎能夠包容世俗的禮法,他深深吸了口氣,感到心裏燃起一簇火,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有勇氣說出那些禁忌的想法:“他們那樣做,是因為他們愛慕彼此,所以想要那樣做。”

雲天河仿佛明白了,原來喜歡一個人就會想做那種事,他胸口忽然熱起來,火燒火燎的,急切難耐,酒勁在他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他扳過慕容紫英的肩膀,重重地親吻下去。

慕容紫英正遙望蒼穹想著心事,卻被雲天河用力扯過,只覺一股酒香綿長在唇上化開。他看著雲天河近在咫尺的臉頰,他從未離他如此之近,也從未感覺如此溫暖。

他醉了,可是頭腦卻還清醒,他清楚知道雲天河在做什麽,卻沒有推拒。他的心砰砰直跳,那是在嘗試一件很危險的事的時候才會有的緊張,他知道應該拒絕他,可是當真正離他如此之近的時候,才真切感覺到他身上的那種溫暖是多麽難以割舍。

雲天河熱切地親吻他,像是要證明什麽,他沒有被拒絕,卻也沒有得到回應——這令他費解,也令他苦惱。他離開慕容紫英,卻只看到他幽幽的雙眸和眼角的淚光。

“你要哭了嗎?”雲天河有些焦急地懊惱,“你不喜歡我親你?”

慕容紫英的唇角微微翹起,似乎在微笑,他不能回答,也無法回答。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不被允許的,至少不能發生在他身上,可是今天的夜晚太深邃,太靜謐,似乎吞沒了一切偏見和疑慮,自己就這樣沈默地接受了。

雲天河緊緊抱住他,似乎很不甘心:“小叔父有心上人嗎?”

慕容紫英輕輕回抱他,仍然不回答,也許有,也許沒有,他不敢不去想,也不能去想,那個想法一旦清晰起來,也許會讓他痛苦不堪,他已經活得很辛苦了,再也經不住那樣的折磨。

雲天河醒來的時候,頭還暈暈沈沈,他努力睜大眼睛,天已微亮,身旁的雜草上掛著晶亮的露珠,樹上傳來清亮的鳥鳴,他被這叫聲徹底喚醒,坐起身四下回望,原來夜裏睡在鐘樓旁的禪寺裏,身下鋪著件外袍,是慕容紫英的,而他本人,正在離他不遠的樹下,正襟危坐,凝神望著前殿裏端坐的蓮花佛像。

“你醒了。”慕容紫英並未轉開視線,停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雲天河看著他冷淡的神情,本能地察覺接下來的話不會讓他太好過。

“昨夜的事,從此休要再提。”他的眉頭皺得很緊,急促地喘了口氣,仿佛下了很大決心,卻十分堅定,“我就要赴陳州趕考,過幾日便走,你請自便。”竟是下了逐客的意思。

雲天河抿緊嘴唇,慕容紫英並未責怪他,但那種冰冷的語氣已經像一柄冰刃刺進他的心裏,如此冰冷,痛徹心扉。就在昨夜,慕容紫英教會他最美妙的感情,可是只是閉上眼睛的功夫,他又將這種快樂生生扼殺,如此決絕。

可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生氣,只是覺得心裏被掏空了,像是被餓極的感覺,也許他應該去找點東西填飽肚子,也許會覺得好受點。

慕容紫英等了許久,他以為雲天河會反駁他——他總是有不同的想法,至少會發出點什麽響動,但是什麽都沒發生,周圍安靜得令人憂慮。他轉過身,空空的庭院,只有茂盛的雜草和一件紫錦外袍,他俯身去拾衣衫,一滴淚珠滾落在草叢,像極了清晨的露珠。

慕容紫英走到大街上,商鋪紛紛開張,路上行人漸多,他努力去聽周圍的各種聲音,小販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笑聲……他從前認為擾人清靜的市井雜聲,此刻卻被他極力挽留,塞滿胸口,好掩蓋住那拼命湧上心頭的寂寞淒涼。明明是他趕走了雲天河,為什麽卻感覺自己被拋棄了一樣。

人聲漸漸遠離,慕容紫英恍然回神,發現已經走到慕容府前,門前的石階雜草掩映,大門的朱漆業已黯淡,這一切都暗示著曾經顯赫一時的慕容家已經衰敗,他的父親和兄長都曾是名動壽陽的才子,卻終究棄家門而去,獨獨留下自己。

難道還有得選嗎?慕容紫英苦笑著走進書房,看著滿室書卷,整整十年,這裏的每一卷書,他都倒背如流,為的就是重振家門,他不能再像他的父親和兄長一樣,否則將無顏面對慕容家的列祖列宗,慕容家已經只剩他了。

他也曾經覺得孤寂得難以忍耐,可是隨著時間流逝,他學會將淒涼藏在心底,不去碰觸,也就不會難過,如今也是,對雲天河那份不合禮法的眷念,也終究會漸漸淡去,化為風煙散去。

慕容紫英靜靜坐了一會兒,喚下人陳奉進來時,神色已恢覆如常:“雲公子的房間,可還有他帶來的東西?”

陳奉偷偷瞧了慕容紫英一眼,他覺得今天少爺從進門就很不尋常,像隔壁死了老婆的大牛似的,整個人沒了魂兒,這會兒喚他進來,平日都直呼“天河”,今兒卻改口叫“雲公子”,這般生分,莫不是兩人鬧了別扭,心下猜測不清,又懼他威嚴,只得老實答道:“雲公子來時帶著一塊牌位和一個包袱,都還在房裏。”

是他爹的牌位,那他一定還會來取,想到這裏,慕容紫英忽然緊張起來,想了一想吩咐道:“若他回來,不必告知,叫賬房取三百兩銀子與他。”

陳奉應聲,心裏愈發奇怪,若說兩人不和,怎就送他這許多銀子,若說兩人好著吧,怎不留他多住幾日,當真令人糊塗。可主子吩咐下來的事那敢怠慢,忙麻利出門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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