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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福寧宮(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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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熱了,趙如意打理福寧宮也越來越順手,趙如意如今慣在末時去前殿。清涼殿與後宮像隔了一道天塹,這裏是隔絕前朝與後宮的一個中轉口,趙欽常在此處與朝臣議事,從前若是議事晚,他也會直接歇在前殿。

不過自從趙如意成了福寧宮大侍禦後,這裏的臥房便被空置了。帝王再晚都會回後宮,只是不入任何一個嬪妃的宮門罷了。現在宮中已經隱隱有了很暧昧的傳聞,只是誰都不敢把這傳聞放到明面上來討論。

“瞎,讓我管你的內庫?”

趙如意正半坐在榻上給他沏茶,上好的雨前龍井,先溫了茶具,又要把握好時機將正適宜的水倒進去,再倒茶,再分杯,她這段日子跟禦前的宮女內監們廝混的熟的很,也學來了他們要行雲流水的手法。從前不太喜歡她的小安公公如今對她也和氣了,直言大侍禦是個和善人。

人和善是因為從容,趙如意心知這份從容背後是趙欽給她撐起來的,她投桃報李,對他也比從前和善。只是還不夠,於趙欽來說,這份和善可遠遠不夠。

趙欽只看著她笑,少時的青澀褪去,兩人都漸漸長成成熟知禮的大人。趙如意的性子其實是並不收斂的,她慢慢與他消去芥蒂,在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也逐漸隨性起來。

“我看你福寧宮裏大小事管的很好,也都說你處事公正有條理。我外頭一堆事忙不過來,內庫就你管著吧。”

可沒幾個女官能管到天子內庫,當然說有也是有的,譬如先帝朝的孫貴妃。誰不知道孫貴妃宮女出身,後為女官,最終寵冠六宮。不過結局並不太好。

他看著她,眼神是軟的,像是要賴著她一樣。趙如意其實是個心軟的人,又一貫的吃軟不吃硬,把茶分給他,幹巴巴地應了句好吧。

從此又管起他的私庫來。

這宮裏,什麽都可以慢,唯獨流言不能慢。趙如意掌天子私庫的第三天,外頭就有人重新提起先帝朝孫貴妃的事了。太後的壽康宮這些日子熱鬧極了,何太妃的壽寧宮也一樣,這裏頭的人又屬淑妃和趙婕妤最坐不住。

但太後誰都沒見。

壽康宮裏建了個小佛堂,裏頭供著菩薩,菩薩低眉的樣子讓張太後內心十分的寧和,在韋婕妤又一次求見未果之後,太後對慈姑姑道:“見一見她。”

她嘴裏的那個她自然是指趙如意了。太後上了年紀,就算夏日炎炎也不常用冰,不過宮女們自有少用冰的法子,屋子裏是氳靜的涼,慈姑姑莫名想起丁漾那張臉,眼皮一跳,垂眉應了是。

慈姑姑辦事一向妥帖,這一日,趙如意照舊在清涼殿侍奉趙欽吃點心,說是侍奉,其實不過是兩人一起玩罷了。她新學了做茶餅的方子,非要自己下廚房試一試,效果自然差強人意,好在趙欽一向容讓她,將就著吃了幾下,也覺得還能入口。

眼前的男子有一張非常溫文的臉,也不是沒見過他發脾氣,天子威重,自是應當,不過當他轉過頭來面對趙如意,卻又是另一張面孔。他也不是那種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種溫柔的倜儻,像美玉。蟒袍玉冠,富貴風流,兩人對坐卻又是從容閑適,歲月靜好。

但歲月不會總是靜好的,慈姑姑在外頭求見,趙欽給她遞茶的手有停頓,眼神有些遠,淡淡地說了句準。趙如意接過他的茶,坦然而無畏地看了他一眼。他亦看著她,像是祈求一般,像是有什麽東西想要拼命抓住。趙如意知道他想抓住的是信任。

想到她曾對趙欽說,先學不相疑、再學不相負。果然還沒出師呢,她心想。

慈姑姑是來請趙侍禦的,沒有什麽原因,只是太後想見她。巧的很,她也想見太後。她也想見布局之人,她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身在局中。

趙欽沈吟,房裏一時靜極了,良久,石破天驚一樣,趙欽目光平和地睇向趙如意:“去吧。”趙如意從他的眼神裏,讀到了他在學習信任她。

她唇角微彎,問趙欽:“不如帶點茶餅過去?”

“可別,你帶點正經東西過去。”又吩咐章懷,啰啰嗦嗦地準備了許多點心,聽說都是太後喜歡的。其實趙欽要是妥帖起來,任誰都會覺得妥帖。只是他不敢。

少年天子有少年天子的悲哀。想要嘗試信任,又誰都不敢輕易信任。張家扶他上位,他一樣擔心張家踩到他頭上來。

這是趙如意第二次見到這位宮中至尊。太後身著鴉青的香雲紗,靛藍鳳冠上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鳳鳥,它的眼睛是藍寶石的,在日光的印襯下,會發亮。

太後手持紈扇,靜靜地凝視她,她朝太後行三叩九拜的大禮,站起來後亦垂頭,不敢看她。直到太後讓她擡頭。

丁漾的女兒卻沒生成丁漾一樣的絕色,但她們母女的氣質卻又是一脈相承的相似。太後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叫趙如意過來坐下。趙如意只聲說不敢,但太後並不覺得她是真的不敢。

想了想,對她正經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哀家同你姨娘是舊識。”

趙如意方擡起頭來,她的眼睛是幹凈的,沒有驚訝、喜悅、審慎。她知道了,太後心想。她沒有辜負丁漾的血緣,太後又想。

“人算不如天算,皇上冷靜明理是天下人的福氣。”

太後說話慣藏一半,但趙如意聽懂了,又想,自己現在的靠山是趙欽,倒是不用太怕這位娘娘的。更何況這位娘娘認識她姨娘,何況,或許不只是認識這麽簡單。

趙如意依舊不敢放肆,她撿了個離太後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太後問了一些她這些年的事,她亦不避諱自己與趙欽的過往,也果然見太後娘娘臉上綻開笑來。

“哀家收你做個幹女兒,如何?”

趙如意那一刻想到趙欽,想到他外無強援卻依舊不願為世族掣肘的堅定與艱難。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太後,未被這潑天的誘惑打動。

“太後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並不敢當。”

太後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忽然又覺得這個女孩兒不是那麽地像丁漾。手裏的數珠轉了又轉,太後的聲音依舊溫和。清晨新摘的百合此時已有些委頓了,太後看著趙如意,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兩個小女孩,其中一個是被家族棄養於鄉下的嫡女,另一個則是小門出身,土生土長的鄉裏人。這兩個女孩是鄰居。最初嫡女是看不起那個女孩的,但教養嫡女的嬤嬤和嫡女身邊的侍女都很喜歡她。後來也證明了她也的確值得人喜歡。有一年,嫡女的家族送信過來,說是嫡女的生父另娶了,原來嫡女的生母纏綿病榻多年,早在幾年前便撒手人寰,只是沒有人告訴過她。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好幾個村子都遭了災,女孩家裏的人也都沒了,只餘女孩一個人,她說她想去京城掙前程,她又問嫡女,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京城。女孩對她說,你這樣的出身不該有這樣的人生,我們一起上京吧。”

太後說到這卻突然停了,趙如意本來聽的入神,忽然周圍靜起來,她一時不能回轉,竟有些楞楞的。此時慈姑姑進來對太後道:“韋婕妤求見。”

韋婕妤這些日子十分的心虔,但太後始終只做未覺,並不見她。太後今天依舊是不見韋婕妤的,令人打發了她,趙如意此時方回過神,收斂了目光,並不多話。

她低頭的樣子倒是像極了丁漾。太後收起回憶,兩人四目交接,那一刻,趙如意福至心靈。她含笑:“天子以孝治天下,奴婢是福寧宮裏的女官,自然也為陛下馬首是瞻,陛下奉娘娘至孝,滿宮裏的下人都得跟著陛下的意思,都得有這一份孝心,所以認不認這個幹親又有什麽要緊。”

“你倒是膽大。”太後聲音略有些冷,唬了趙如意一跳,轉瞬卻又笑了:“日久見人心,那便讓哀家瞧瞧趙侍禦有沒有這份孝心吧。”

太後娘娘話裏有話,但趙如意不敢再駁。或許在太後心中她不過是個被埋了多年的棋子,如今棋子不聽話怎叫人不懊惱。但太後又像是不那麽惱。她不太敢深揣摩太後的心情,只是低眉應是。天色也晚,太後終道:

“故事一口氣說完便沒有意思,等你下次過來哀家再說與你聽,趙侍禦口齒伶俐,下次哀家也等著你給哀家驚喜。”

不喜不怒的,叫人摸不到半點脈絡。能在先帝年間贏過那麽多人,作為九重宮闕最尊貴的女人,如果這麽簡單就讓人猜透,那就是辜負那些年走過的路了。趙如意遂放下心,依舊垂眉應是。

離開壽康宮時天已漸漸暗下來,趙如意心知剛剛那個故事裏的人有一個是她的姨娘,姨娘是個什麽樣的人呢?身困侯府自身難保,卻讓能將女兒送至皇子身邊,這樣的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到頭了卻又那樣了局。

趙如意心裏悶悶的,忽然的十分想見趙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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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會偏細水長流一些,想寫出那種相濡以沫的感覺(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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