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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福寧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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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長長的甬道仿佛看不見頭似的,擡轎子的小內監路行的穩,方便賢妃浸在舊日裏,不出來。是什麽舊事來著?

哦,她想起來了。

記憶穿過長廊,她看見年輕的她,既擁有大家女的眼界也有少女的天真,只是母親的聲音卻低而冷,如利劍般刺穿她胸膛,一瞬間清醒,霎那便成長。

“當時殿下初來京城認識了你哥哥,兩人敘話,殿下只說來趕考,考出個功名,好回去向青梅竹馬提親。這件事知道的人少,你哥哥也是機緣巧合聽了個囫圇,宮中沒人提起,連殿下自己都絕口不提。”

太子殿下是半路認祖歸宗的,即使聖上不許人提,但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太子長於民間。太子不但長於民間,竟還有青梅竹馬,這就是錢悅缊未曾料到的了。那一刻,她忽然看懂了太子妃當時那悲涼的眼神。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殿下喜歡韋氏、喜歡何氏,多半是因為那位長於民間的青梅竹馬。但太子府裏沒有這個人,可見太子的心多麽冷。錢悅缊只覺得半身冰涼,從那一刻起,她覺得她或許明白該如何成為太子心中合格的側妃了。

沒有當日錢悅缊的眼淚,也就沒有今時今日的賢妃。風吹來,她按按額角,憶及趙如意冷淡的眉眼,賢妃忽然便冷靜下來。無非一個替代品罷了,贗品是不會有多少價值的。

就如同何淑容,長子生母,九嬪之位,又如何呢?陛下照樣不給她理事之權,陛下寵著她,她也不敢恃寵而驕。因為她知道她不過是個影子罷了。那這位趙侍禦知不知道自己是個影子呢。

知不知道都罷了。

她賢妃唇邊漾出一個涼薄的笑意,腦海中浮現起女兒天真無邪的面容,舊日那個春心萌動的少女已被這個滿腔母愛的少婦所取代。她終於成了天子心中理想的姬妾。

——

趙欽今日有些懶怠。平常,他往往酉時回到後宮,偶爾去後妃處小坐,聽她們說話,看她們幾乎一覽無餘的小心思,因為不放在心裏,自然只會覺得放松。

大齊行內閣制,平日,閣臣們在內閣做事,趙欽在自己的外殿批覆閣臣們遞過來的奏章,偶有慎重之處,便令內監宣他們過來議事。閣臣們也習慣了這位勤勉的天子。今日天未晚,韋相本來有事要稟,估摸著陛下宣召的時辰,直等到酉時,暮色沈了,期望卻落了空。

韋相感到稀奇。

福寧宮有九層宮闕,象征天子尊貴,趙如意拾階而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的老長,隱隱聽見不遠處傳來喧嘩,她回頭見天子儀仗,退幾步,讓了又讓。天子走到她的所在處,停下了。巨大的陰影為她擋住灼人的光,趙欽伸出手,示意與她同行。

其實兩人之間隔了歲月,心裏都裝著委屈也誤會,其實真說不清到底誰的委屈更深些。各有各的恨,是該糾纏還是該放手也是未明之事。

其實從前是他喜歡她多一些。

如今呢?如今瞧他身邊燕瘦環肥的,倒是她還孤零零的一個人。也不是不想嫁人,最恨的時候當真是想成親生子,只是機緣未到罷了。如今兜兜轉轉,兩人竟還是再見了。再見亦唏噓。

趙如意便跟著他,福寧宮中常年焚著龍涎香,眼看著天氣漸漸熱起來,她今天吩咐人往香爐裏加了幾片瑞腦,馥氳的甜裏參雜著一絲絲清冽,鋪面而來的沁人心脾。

晚飯趙欽與她同用,他願意這麽耗著她,她也就陪他耗著。趙欽總是這樣,瞻前顧後,特別喜歡考驗人的耐心。從前的家裏陳夫子最沒有耐心,她趙如意最有耐心。見他依舊什麽都不問,趙如意便也什麽都不說。

最後還是趙欽敗下陣來。

章公公早猜到陛下想和趙侍禦說體己話,借機將房裏伺候的人都支使開了,唯小安公公沒眼力,是叫章公公轟走的。人一空,房裏就更加的安靜起來。趙欽和趙如意兩人四目相對的,眼眶都有點紅,但誰也沒哭。

這幾年的來龍去脈,趙如意心裏多少明了了。只是有一事她仍想不通,但她想等趙欽先開口。她為了趙欽蹉跎到這般年歲,這個人倒是嬌妻美妾在懷,合該他先開口。

她神情懨懨的,那張算無遺策的臉上透出敷衍,敷衍裏泛著酸,總之不是什麽好臉色。趙欽覷著她的臉色,起初以為是她今日與眾妃議事時受了委屈,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應該,她要腦子有腦子,要依恃有依恃,能受委屈才有鬼。

想安慰她,又想套她話,手搭上她的手,被她拍走,只笑了一下,很豁達。

“陳夫子不是趙家的人,你應該猜出來了吧?”

趙欽小心翼翼的,她的目光果然開始流轉,在趙欽臉上打量了一個來回。用很緩慢很緩慢的聲音說:

“當年的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究竟是怎麽回事呢?應該從哪裏說起?

趙欽望著她,目光一時有貪念,一直以來都希望她能給他一個解釋,現在卻得知她和他一樣不過是個局中人。

其實要說,還是要從永康年間的那一場禍事說起。

先帝有三位皇後,他的生母是先帝第二位皇後,出身很低,只是一個六品官的女兒。生母當年能當上皇後也是因為先帝喜歡的孫貴妃是屠戶女出身,先帝不能將孫貴妃扶上後位,不得已從四妃九嬪裏選出了出身最普通的楊昭容。

楊昭容成了皇後,她坐上這樣的位置,那便是擋了旁人的路。這些人裏有當時幾位出身高貴的娘娘,也有因痛失後位而恨到發苦的孫貴妃。

楊皇後當時在宮裏的日子並不好過,她外無強援,又不得帝寵。明面上,她是這六宮的主人,實際上先帝連六宮之權都不交給她。但這個徒有虛名的皇後卻在成為皇後的第二年為先帝誕下嫡子,但當時先帝的心裏只有孫貴妃為他誕下的一雙兒女,皇後的嫡子與她這個母親一樣,都是這宮裏有名無實的人。

皇後在做昭儀時,有一個交好的姐妹,如今也是個嬪了,在琬妃手底下討生活,因育有皇子遭琬妃嫉恨,日子很不好過。琬妃出身昭遠侯府,祖母是高祖時的長公主,身上有皇家血統,和先帝是竹馬之誼,是個硬茬子。皇後生性避世,但為了這個姐妹,還是和琬妃硬碰硬了一回,何嬪也因此被挪到與未央宮相近的會寧宮偏殿居住。

但皇後的手段到底不如琬妃,何嬪遷居會寧宮之後皇後便病倒了,何嬪記得姐妹之誼,日日在未央宮裏衣不解帶的照顧她,順帶照管六皇子。待皇後大安,何嬪便病倒了。

琬妃與皇後的相爭讓後宮裏不甘寂寞的人看到了一絲生機,皇後秉性柔和,又少機心,委實不是那些人的對手。但她有六皇子,她的骨血她的希望,為著這骨血和希望,皇後始終牢牢地坐著皇後之位。

她是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裏結識張淑容的。張淑容家世很好,她的祖父是閣臣,父親是狀元。皇後的生父如今是國丈了,從前還有個實職,現在卻只能在家裏看花鬥鳥,皇後沒有受過大局觀的教育,但她隱隱也知道這是皇帝防止外戚坐大的手段。

只有張淑容看得清楚,張淑容嗑著玫瑰味兒的瓜子,熟練地翻了個白眼,臉上帶著譏笑也帶著不屑。

“什麽手段不手段,但凡孫貴妃她娘家能有一個人立的起來,皇上能把六部都捧給她家。”

張淑容也是個才女,才女刻薄起人來,一針見血又誅心。皇後只跟著微笑,六皇子這時候溜進來,要討張淑容的瓜子,張淑容嘴裏哄他說小孩子吃這個上火,其實是想把那些玫瑰瓜子都獨占。

那是皇後難得的好時光。

好時光戛然而止在六皇子九歲那年。

先帝有七個兒子,最大的兒子那時也只有十五歲,他的外公是赫赫有名的征西大將軍,生母是與張貴妃平起平坐的姚淑妃。姚淑妃不但育有皇長子,還育有三公主和四皇子。那一年,是永康五年,四皇子十歲。

孫貴妃所出的五皇子只小四皇子半歲,兩人生母別苗頭,孩子之間也不會要好到哪去。十歲的孩子,又長在宮中,該懂事了。卻偏偏五皇子被孫貴妃寵的十分驕縱,四皇子外家強勢,又有親兄弟撐腰,也不是個會拿正眼看人的。一日,兩人不知為著什麽事竟打了起來,五皇子人生的壯,從前也打死過宮人,兩邊的宮女太監一個沒看住,五皇子踹了四皇子一腳,當天晚上四皇子就沒了。

姚淑妃再不能罷休,當場便鬧到孫貴妃宮裏要說法,孫貴妃獨霸後宮近十載,先帝心頭肉寶中寶,有恃無恐慣了,不但不認四皇子之死與五皇子相關,還夾槍帶棒地罵姚淑妃不修陰德才害了兒子性命。姚淑妃忍無可忍,挽起袖子把孫貴妃揍成個豬頭,又請先帝來評理。

可憐姚淑妃一片慈母心,跪在先帝跟前嗓子哭到啞,也只換來孫貴妃罰俸半年,禁足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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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北京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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