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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趙國公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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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姨娘的神情略帶懇切,嘴角不自覺地先勾起一縷笑,這是一個滿懷惡意的人會擁有的笑容。從前在容水村,她也見過這種惡意的笑容。但她也不是沒有經歷過溫暖,只是一想到那溫暖,她的心,忽的痛到不能自已。

張姨娘敏銳的發現趙如意面色有變,當然,她理解錯了。這錯誤的理解讓她露出尖利的獠牙。

“如意若有空也去瞧瞧你弟弟,他在這府裏,雖然也有夫人照顧,又得老爺看重,但到底你才是親姐姐,他見了你,一定高興。”

是啊,我前腳見過我那弟弟,夫人就該更忌諱我一層。

趙如意笑笑,卻說:

“我聽夫人的。”

張姨娘見她滑不溜手,於是不再提這話,她略使個眼色,便有婢女端了一盤子綢緞上來。

“你回來的不巧,府裏剛過做衣服的時節,我比著惜緣的喜好給你挑了幾樣綢緞,看可和你心意。”

伸手不打笑臉人,趙如意不是個臭美的,對這些事一向淡得很,不過她素來敏銳,很快從這一襲話裏捕捉出來一些不一樣的信息。

“原來家中是姨娘管家。”

趙如意驟然展現智商,張姨娘怪不習慣的。她擺擺手,謙道:

“不敢當管家這兩個字,無非是家中事情太多,得老太太和太太擡舉,分些事給我做罷了。”

一個有掌家之權的姨娘,一子一女傍身,有什麽好在她這裏圖謀的呢。即使是將她當作敵手,可她一失母庶女,又可和這位父親的妾室爭什麽呢?趙如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想,既來了,便不退了。

從前沒想過回來,車馬都已雇好,只打算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的,但到底她不曾去他鄉,反而被一架馬車送回趙國公府。或許,是天意。

趙如意一向是個很信命的人。

信命的人,骨子裏都有一種得失隨意的淡然。

但同時,她又是不喜為人左右的人。

從前趙欽就說過,她這個人,明明冷淡無情,偏有些熱忱人才該有的愛操心的毛病,這樣的人呢,最矛盾。趙欽說話,一向鞭辟入裏。

趙如意未隨張姨娘一起笑,只是將目光落在那一盤綢緞上,都是好料子,從前在長水村見都未見過的好料子,趙如意看了幾眼,說:

“看來惜緣妹妹喜歡鮮亮顏色。”

提起女兒,張姨娘的眼神裏便多了幾分真實的柔和。

“她啊,性子鮮明,偏生話多。看著是個機靈的,其實糊塗的不行。怎麽,如意你喜歡淡色。”

“是,我喜歡幹凈雅致的顏色,穿著縱不出挑,但也絕不會出錯。”

“這一點,你倒不像你娘。”

“興許是隨父親。”

反正男人的衣服多不花哨。看國公府這氣派,就知道趙家不是那種敗落的人家,既是興旺之家,那趙國公便不大可能是個紈絝。倒不是說只有紈絝才會穿的花團錦簇,但憑趙國公那連姨娘都只納一個的惜身性子,花團錦簇的可能性,低。

趙如意這話說的,張姨娘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這女子,這女子……張姨娘心裏隱著事,捏珠子的手就重了些。趙如意卻一如既往,靜靜坐在那兒,淡淡看著她。

“哎呀,天色不早,你妹妹也該下學了。”

張姨娘委實再沒有坐下去的興致,時間又湊巧,眼見日暮西沈,扯了個借口就要走。趙如意微微一笑,說:

“那我就不送姨娘了。”

“不敢勞煩姑娘送的。”

張姨娘不至於這點定力都沒有,不過她離開分雪院後便立即垮下來的臉色,也證明了對趙如意頭一回的試探並不令她滿意。

趙惜緣一向不喜歡聽家學裏的先生之乎者也,素日下午的課都是時去時不去的,這不,今天也早早落學去了她姨娘的芬芳院,倒比張姨娘還快了幾個腳程。張姨娘一見自己的心肝寶貝,心就先軟了幾分,只是一看到女兒,就想到趙如意那冰山似的臉,暗罵一聲一聲老女,又問女兒:

“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下學了?你弟弟呢?”

“姨娘就惦記弟弟不惦記我。”

這趙惜緣當真符合她娘的考評,性子鮮明,也不太聰明。一身朱紅色的衣裳拿金線繡了孔雀,頭上亦帶著仿作孔雀羽的發簪,杏眼桃腮,一眼望過去便覺得光耀奪目。

“姨娘怎麽會不惦記你。”

張姨娘拂一拂女兒的鬢發,那溫柔,和在分雪院中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姨娘去見那個村姑了?怎麽樣?是不是土極了。”

“什麽村姑不村姑的,那是你三姐姐。”

趙惜緣卻不管,只玩著自己一縷頭發,嘴角噙出個很不屑的笑容來。

“自幼在村裏長大的,不是村姑是什麽?”

“當著外人的面可不許說這話。”

因今日張姨娘給趙如意很刺激了幾回,聽女兒罵趙如意是村姑,既也覺得解氣。便只是輕輕提醒一句,再不多說。但知母莫若女,見姨娘像是不太痛快,趙惜緣那靈敏的第六感在此刻發揮到極致,竟不可思議的說:

“姨娘,那村姑不會是給你氣受了吧。”

“她能有那麽大本事。”

張姨娘淡淡將事情揭過去,趙惜緣雖不信,但見她娘像是不想再談起那村姑的事情,便也不再說話。

此時,趙國公夫人院中。

“她真是這麽說的?”

“一點不假。”

趙國公夫人已做了多年的國公夫人,此時端著一張臉,跪在地上的婢女就覺得有些駭人。

偏是這時候,梅蘭竹菊中的蘭進來道:

“太太,大少爺和二少爺過來給太太請安。”

趙國公夫人臉上這才映出一點和氣的笑來,說:“這兩個孩子,讓進來吧。”

於是就讓答嬤嬤帶著那婢女下去了。只是說來也堵心,大太太看到趙瀾,先想起他那不省心的姨娘,再看趙淵,又想到他那在容水村長了十幾年的姐姐。總結,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趙國公夫人留下兩人用飯。

不過,當晚趙國公是宿在張姨娘的芬芳院中的。

回趙國公府的第一晚,趙如意失了眠,直到天亮方睡去,只可惜沒睡上多久,紅玉和落玉就過來叫她。

“三小姐,早上要去給太太請安呢。”

趙如意正在夢中,只那夢實在不是個好夢,夢裏她正給人送葬,哭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因這夢太壓抑,她被紅玉和落玉叫起來的時候還狠眨了幾下眼睛。

紅玉是個好心人,見她楞楞的,以為她是不知道府裏規矩,遂同她解釋:

“府裏規矩,每逢初一十五,小姐少爺們都要去夫人院裏給夫人請安的。給夫人請完安,再由夫人帶著去給老夫人請安,不過最近老夫人和四姑太太往江南給四姑太太的女兒送嫁去了,所以今日只用給夫人去請安就好。”

紅玉說話利索,且她中氣足,有種醒神的功效。趙如意於是也就徹底清醒過來,由侍女服侍起床。

要不怎麽說由簡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呢。雖說從前也沒被人伺候過,但這事當真不用要人教,略看一看也就會了。這不,連頭都不用自己梳,只與人商量了幾個發髻的樣子,最終選定一個,由那侍女擺弄去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冷些,雖未落雪,但寒風刮在人臉上,就是刮骨樣的涼。趙如意來的比趙淵和趙瀾早些,但不如張姨娘和她閨女趙惜緣。

趙如意並未打量趙惜緣,尤其是當餘光瞟見趙惜緣一直用一種幾乎不可置信的眼神打量她的時候,她就更懶得看趙惜緣了。

小鼻子小眼,沒見過世面。

趙如意第一次見到這個異母的妹妹,便下了這樣一個考評。

依舊是給嫡母行禮。關於這些禮節,陳嬤嬤再沒放棄對趙國公府的希望的時候也曾認真教過她,只是後來趙國公府一日較一日的冷淡,陳嬤嬤也就歇了這個心思。

“這就是三姐姐吧。”

行過禮,趙國公夫人尚未開口,就有人不甘寂寞了。趙如意這才正視起趙惜緣來。趙惜緣的模樣和她娘像又不像,不過在氣韻上倒是像了個十足。看來趙惜緣是張姨娘親自教養長大的。

趙如意心裏有了數,於是只淡淡一笑,叫了聲四妹妹。

這聲妹妹叫的,真是不討趙惜緣喜歡。倒不是趙如意叫不得趙惜緣妹妹,只是你一不與我寒暄,二不對我親熱的,上來就叫一句妹妹,實在是,實在是,趙惜緣的臉就有些冷。

“三姐姐好大的氣性。”

“我怎麽了?”

趙如意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趙惜緣。

嗯,不如她娘。

但她的目光也不過在趙惜緣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轉頭對嫡母道:

“昨日住進分雪院,覺得無一處不舒心,婢女們也都很好,多謝太太照拂。”

這話題轉的,唉,這孩子。趙國公夫人此時心情十分覆雜,一時間不知道該與她說什麽好。不過很快,她就沒有這個憂慮了,因為,趙淵和趙瀾來了。

十年了,這是趙如意第一次見到弟弟趙淵,第一次,趙如意深切明白了什麽是血緣。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只需那麽一眼,趙如意就認出了趙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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