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耳旁呼吸聲逐漸變得綿長，向谷才緩緩睜開眼。

他揉著額角坐起來，從乾坤袋裏翻出一粒解酒丹飲下，又運氣調息片刻，這才吐出一口氣，神色輕松起來。

他偏頭看向不遠的樹下，孟綺羅把臉貼在酒壇上，臉頰肉因此擠成一團。

女人緊閉著眼，看著是睡夢正酣。

向谷將手撐在身後，懶散地歪著頭，望著孟綺羅，臉上沒什麽表情。

好一會兒，他都保持著這個動作沒有動，直到有仆從神色慌張地闖進來。

“怎麽了？”

在仆從叫醒孟綺羅之前，向谷起身迎了上去。

“這……”

仆人看了看向谷，又看了看不省人事的孟綺羅，吞吐了一會兒，還是向向谷坦言道：“那個，我們主人來了消息，說是修士聯盟公示了蓬萊島七日的影像，似乎是因為孟道長的行事作風過於狠厲，如今外面都在議論此事，更有修士揚言要找到孟道長，為枉死的親人朋友討個說法。”

“還請小道友等孟道長醒後替我們主人轉達，告誡孟道長，這幾日一定要小心行事。”

向谷安靜聽完，向仆人點頭，表示理解，等仆人離開後，他卻翻出院墻去，找到幾處修士聚集的茶館酒樓，像個尋常出來閑逛散心的小道士一般，走走看看，實則豎著耳朵留心聽著修士們的議論。

確如那位仆人所傳達的一樣，到處都在議論孟綺羅。

說她明明已經擊落對方的長劍，卻還是緊追不舍，要了對方性命；說她面對同僚的哀求絲毫不為所動，鐵石心腸不似人類……

向谷並不參與其中，只是若無其事地四下游走，直到有人發現他身上的逍遙宗道袍。

離開逍遙宗後，他便換回了男裝，只留了一件逍遙宗的外袍。

註意到他的那幾名修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向谷感受到旁人的觀察，便有意找到位置坐下，喚來店家，要了幾碟小菜，拿筷子挑挑揀揀，吃得漫不經心。

那幾名修士倒也不是莽撞之人，觀察了半晌，又小心地走上前，向向谷問起孟綺羅的事情。

向谷卻像是被問到了什麽隱秘之事，吞吞吐吐地念叨了兩句“我不知道”，而後便匆忙離開，起身時還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酒盞。

琥珀色的酒液浸透了他的袖子，酒香在周圍彌散開來，旁邊有好心人遞來了手帕，向谷都來不及看一眼，慌慌張張地甩著袖子竄出門去。

前來詢問向谷的那幾名修士見到這般狀況，不由地彼此相看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繼而一同跟了上去。

向谷禦劍飛行的速度奇快，那幾名修士跟在他身後很是吃力，時常拐過一個彎便不見向谷人影。

所幸空氣裏殘留了一絲酒香可供追蹤。

他們一路追到一處酒莊附近，到處彌漫的酒香終於蓋過了那一點殘留的蹤跡，他們站在原地左右張望，望見酒莊墻頭生著一枝繁盛的紅桃，此時那一株紅桃正像是讓大風刮過一樣，不住地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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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谷游蕩了一圈，回到孟綺羅所在的桃樹下，孟綺羅已經換了一個姿勢，枕著酒壇，睡顏依然很安詳。

向谷在她身旁稍站了一會兒，直到感覺左心處像被火焰炙烤一般隱隱灼痛，他就知道燕青已經得到了孟綺羅落敗的消息。

這是在催他回去了。

孟綺羅雖然沒有提及幻境中那位手提青燈之人的樣貌，但從她簡單的描述中，向谷也能猜個一二。

燕青的目標，難道是占領人間嗎？

向谷為這事走了一會兒神，可也沒想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有關燕青的事情。

在此之前，燕青就像一個只存在於他幻想中的鬼魂，仿佛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其他任何人能夠感知到燕青的存在。

等到心臟處的灼痛開始有些難以忍受了，向谷意識到自己真的非走不可了。

他輕輕解下身上屬於逍遙宗子弟的外袍，披到孟綺羅身上，之後便不再猶豫，禦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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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燕青的第一面，燕青卻對他嘆氣搖頭，“半路上，你沒收到我的訊息嗎？”

向谷眨了眨眼，想起半路上心臟突然的抽痛，點了點頭，“不是催我趕快回來的意思嗎？”

燕青沒忍住嘖了一聲，“情況有變，這些日子我們算是白忙活了。”

燕青將一份小報丟到向谷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向谷拾起桌上的小報，入眼第一行字就是位於小報正中的巨大標題——神劍擇主！盟主之位究竟花落誰家！

向谷：“……”

這種一股話本氣息的小報信息也是可以信的嗎？

向谷繼續往下看，才知道燕青為什麽神色凝重。

原來前期的各項活動都只是盟主選拔的一種儀式而已，真正確定盟主人選，還是要看禮劍鼎銘的選擇。

這柄鼎銘，雖然是一柄未開封的禮劍，倘若拿在手上輔以劍技，怕是比路邊的燒火棍還不如，笨重又圓鈍。

但這禮劍又據說擁有無匹的威能，出鞘之日，將為劍的主人清洗整個世間。

相傳，在人類可知的歷史上，這劍只出鞘過兩次。

第一次，是人妖大戰即將終結之時，人類深陷妖族的包圍圈中，只剩不到十座城池，人王抱著最後的希冀拔出這柄劍，剎那間爆發的力量幾乎抹殺了九成的妖族。

人族卻也在一瞬之間銳減大半。

第二次則是在鬼修士浩劫之中，同樣是人族即將淪亡的時刻，當時的人類領袖拔出鼎銘，所有的鬼修士被肅清，人類雖然也折損大半，但好歹是保留了種族延續的火種。

而就在前幾日，從幾項選拔機制中脫穎而出的盟主大會前三名，都沒能成功喚醒沈睡中的鼎銘，神劍主人的名額理所當然地順次後延……

直到落入排名第四的孟綺羅手中。

鼎銘最終還是選擇了孟綺羅，一如預言中所展現的那樣。

閱讀完小報，向谷稍有些沈默。

他一時竟不知道是該為孟綺羅高興好，還是先為自己的前途擔憂好。

既然孟綺羅這邊的任務已經失敗了，那他對燕青來說還有價值嗎？

如果他已經沒有價值了……

向谷擡眼瞥向燕青，不知是不是錯覺，燕青的眼神看起來好似暗藏著什麽深意，那眼神落在向谷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只一瞬，那個眼神好像又消失了，當向谷定睛細看的時候，燕青的神情好似又和平時沒什麽差別，溫和，淡泊，像是在望著一個他並不關心的人間。

是錯覺嗎？

向谷放下手裏的小報，向周圍望了望，狀似隨意，“你的燈呢？”

“那個啊，”燕青翹起一條腿來，“掛村口呢，村頭紙燈籠壞了，沒東西照明，村長說借去頂幾天。”

“哦……”

向谷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懨懨的神情，“也是，反正都差不多。”

燕青拍著膝蓋呵呵一笑，“就是啊。”

聊完這幾句，兩人就各自回了房間，向谷的房間還是從前那個，那時他還把燕青當作自己的至交好友，時常來找他探討術法，順便就在燕青這裏留宿。

向谷如今已是金丹大圓滿的修士，睡眠早已沒有必要，夜晚的時間，與其拿來睡眠，不如用作修行。

但今晚他卻總覺得心緒不寧，以至於難以入定。

他回想起自己進入逍遙宗以前的一段記憶。

那時的記憶大多非常模糊，他只記得村子裏鬧起了饑荒，成堆成片的人被餓死，饑餓成為占據他頭腦唯一心音。

對於父母，他也沒有什麽記憶，只隱隱記得那麽幾個聲音，曾在他耳邊呼喚過他的名字，孱弱如游絲的嗓音聽起來有種狀似雲煙般的溫柔。

除此之外，再不自量力地試圖回憶起一些細節與音容的話，記憶便是一片混沌了。

大概，是很早就死在饑荒中了吧。

他自己之所以能在那場饑荒中活下來，也只是有幸碰上正巧巡游路過此地的燕青罷了。

他記得當時與自己一同被燕青收留的孩童一共有十幾個，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其他的同伴全都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了，只剩下了他。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同伴的死亡都是從一場發熱開始的，當其中一名孩子開始發熱，其他的同伴就會去找燕青尋求幫助，燕青總是提著他那盞青燈走進屋裏，片刻後又滿臉遺憾地走出來，告訴所有人，疫病又從他們身邊奪走了一名同伴。

但向谷從沒見過那些同伴的屍體，燕青總會在任何人見到那些屍體之前就處理好。

至於怎樣處理的……

向谷沒見過燕青怎麽處理同伴的屍體，但他見過燕青用那盞青燈對付敵人。

人在那盞青燈的力量之下，會化作碎片狀的破碎靈流，被青燈吸收得一幹二凈。

向谷想象不到他那些同伴變成碎片再被吸收的場景。

他已經不記得他們每一個的樣子了。

向谷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回想著從前的事，忽然意識到一個不對勁的點。

在那段記憶裏，他好像從來沒有見過白天。

他和同伴們，還有燕青，他們似乎無時無刻不處在無邊的黑暗中，身邊人的模樣都是模糊的，只有燕青的那盞青燈，長久地、永恒地閃耀在黑暗裏。

直到某天他進入了逍遙宗。

奇怪……

進入逍遙宗之前他到底是在什麽地方？他又是怎麽從那個昏暗無光的地方去到逍遙宗的？

他怎麽就……一點也想不起來？

他的記憶，究竟是因為什麽才變得這樣破碎？

這時，窗外忽然由遠及近飄來一團青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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