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暗紅的乾坤袋被丟在向谷面前。

上面的芥子術式已經被破壞，如今已是一只普通的布口袋。

一顆不規則的紅色晶體從裏面滾了出來。

“我們是在你私人的乾坤袋裏找到的狻猊血。”

掌門的聲音不急不緩，平穩低沈。

“你難道想說，是我和你大師姐在陷害你？”

乾坤袋上所使用的的芥子術式是一種極特殊的術法，施術並不難，破解的難度卻很高。

要想破壞他人的乾坤袋，並從中動手腳，至少也要大乘期的修為才能做到。

即便是逍遙宗，能夠達到大乘期境界的修士，也只有掌門與大師姐二人而已。

若是外來的大乘期，又有什麽理由如此大費周章，對付他一個默默無聞的元嬰呢？

深重的無力感覆壓上心頭，像在淒風楚雨的夜晚行走在荒無人煙的戈壁，就連一棵能避風雨的樹也找不到。

向谷擡頭看向座上人，視線自掌門須發上掠過，又望向旁邊的孟綺羅。

收劍靜坐的孟綺羅看起來什麽也不在乎，唇邊掛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淺笑。

最後再深望一眼，向谷俯下身，將鼻尖靠近地上那顆緋紅色的晶體。

他嗅到了一股苦澀的腥味。

像是……沒處理過內臟的烤魚。

片刻間，向谷只是清晰意識到，今日，自己在劫難逃。

無論這位誣陷者究竟出於什麽目的，是孟綺羅本人，亦或只是利用了孟綺羅……這人都不是他輕易能夠抗衡的。

對方精心籌劃，實力強勁，且對逍遙宗了如指掌……

若是不想冤死於此，他只能想辦法逃出去。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堂外殺入數道雪亮的劍光。

大堂中一共聚集了二三十人，皆是逍遙宗精銳，劍光殺入人群，卻似地崩山摧，無人能夠匹敵。

“是萬劍符！”

“他一介孤兒怎麽會有這麽珍貴的符箓！”

大堂內一時滿是刀光劍影，向谷就在劍影的掩護下，掙脫了繩索站起來。

清風！

他催動劍訣，召來自己的清風劍，就要禦劍離去，這時有人破開重重劍影殺至他面前，似層雲間破開金色曙光。

“小師弟——”

孟綺羅眼中溢滿高昂戰意，“沒有想到啊，原來你還兼修了符箓——”

她手中細長銀劍直指向谷的脖頸，“我可是很久沒有看見有人能把萬劍符駕馭得這麽好了，贏過我的風華劍就讓你走怎麽樣？”

呸！

向谷暗啐一口，全力催動清風劍，禦風而去。

以為誰都和大師姐一樣腦子有泡嗎！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去你的吧，混蛋師姐，壞得很！

“哈哈……好哇，這個禦劍的速度，小師弟已經元嬰大圓滿了吧，再突破就該是分神期修士了。”

“分神期的符修連我也是第一次見，今天你要想就這麽逃走，我可不答應——”

說話間，向谷就感覺到身後有森寒劍意逼近。

這個時候，就算只是回身格擋，也很有可能被就此拖住。

但，硬接孟綺羅的一記劍招，更不是區區元嬰應該妄想的。

向谷不知道該怎麽辦最好，他一邊全力催動飛劍，一邊翻出自己身上僅有的全部符箓。

什麽千斤符、禦風符的……他索性一股腦地統統催化了。

如此終於將孟綺羅的劍鋒拖慢一瞬。

趁著這一瞬之機，向谷一頭紮進了逍遙宗的禁地，石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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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石頭谷，方圓十裏，寸草不生，看著就是一處荒谷戈壁。

然而孟綺羅追殺向谷的劍鋒掃過，以風華劍的威能，竟只在石壁上留下淺淺一道白痕。

最神奇的是，讓風華劍所傷的那些石頭，竟如人一般直立起來，小石頭頭尾相接，拼成四肢，大石頭作為腦袋和身體，如此組成一只行動遲緩的巨型石頭人。

石頭人重重一拳砸下，整座山谷都回聲不斷，仿佛天崩地裂。

一拳之後，又生出更多的石頭人，搖搖晃晃跟在孟綺羅身後。

孟綺羅時不時地回頭看上一眼，神情略顯遺憾，“這些石頭人可都是練劍的好東西，為了追上你，我可是放棄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不要讓我失望啊，小師弟。”

向谷張口大喊：“我不配——”

“師姐你快尋找你的人生幸福去吧！放師弟一條生路！”

孟綺羅大笑：“那可不行，一百個石頭人加起來也不如師弟你有趣啊！”

向谷頭也不回地往後丟下一張剛寫的爆破符。

石頭人的出現，多少還是拖慢了孟綺羅的速度，尤其是數量積聚得多了以後，風華劍時不時就要分出去對抗那些圍堵過來的石頭人，也不能一直緊咬著向谷了。

這讓向谷獲得了一些喘息的時間。

趁著這個機會，向谷下筆如飛，一刻不停地書寫符箓。

像萬劍符這個等級的符箓，拿出手足有厚厚一疊，制作起來極其繁雜，向谷手上也只有那麽一組。

但低於這個等級的，要想對付孟綺羅，又有些異想天開。

這也是向谷選擇遁入石頭谷的原因之一。

石頭谷這個地方，是危機四伏的禁地，也是寶地。

成千上萬的活石之下，埋藏著眾多靈劍，千百年來為逍遙門培養了無數劍癡。

只是環境過於危險，宗門因此嚴格把控了進出的資格。

向谷打算寫個萬劍符的基礎術式，然後以符箓禦靈劍，給孟綺羅來一個真真正正的萬劍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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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箓發動之時，整個山谷劇烈震顫，像要引發什麽可怖的天災。

靈劍削鐵如泥，沖出石壁時幾乎沒什麽聲勢，只有陣陣飄蕩的風聲。

“去——”

向谷回頭看見孟綺羅緊追不舍，一聲令下，萬劍齊發。

孟綺羅面色不改，甚至隱含笑意。

在她手中，風華劍卷起萬頃風波，直迎著萬劍劍鋒而上。

向谷本也沒想著以此打敗孟綺羅，只是想借此爭取逃生的時間。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隨著萬劍沖出桎梏的，還有一柄極細的小劍。

只比尋常匕首要長兩寸，名副其實的小劍。

而且這柄小劍完全不聽從符箓的頤使，向谷禦劍上前，將之抓在手裏。

小劍意外得溫順，輕輕一顫之後，便安靜待在他手心裏。

這是什麽？

向谷來不及多想，他瞥一眼身後，急著逃跑。

不承想，一扭頭就看見孟綺羅近在咫尺的臉。

向谷嚇得一個哆嗦。

再看她身後，萬劍已經安詳躺地，無聲無息。

“師姐……”

見她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向谷輕輕咽了口唾沫。

“破虛劍，”孟綺羅指了指他手中的小劍，抿唇而笑，“這可是逍遙宗的寶貝啊，小師弟。”

“它沒有排斥你，說明你平生極少犯下殺孽，是個得到神劍認可的好人。”

向谷的眼神微微發亮，“那這能證明我的清白嗎？”

“當然不能，”孟綺羅含笑的眼神看起來意味深長，“誰知道小師弟是不是算無遺策，殺人不見血呢？”

向谷：“……”

“那就做個交易吧，師姐。”

向谷捏緊了手中劍柄，“用這柄神劍，換我一條生路。”

孟綺羅望著他手裏的小劍，並沒有伸手去接，“說實話，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帶著逍遙宗的秘寶離開。”

說這話的時候，女人幽藍的眼眸好似深海，暗藏著難以預知的危險。

向谷不由地後退半步，緊盯著女人的一舉一動。

然而孟綺羅轉而又微笑起來。

這與她戰鬥時難掩興奮的大笑不同，此刻揚唇微笑的她，看起來像是朝霞下的銀菊，纖細雅致。

“不過，算你運氣不錯，小師弟。”

孟綺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破虛劍不會認可我的，沒有你的允許，這劍還真留不下。”

說著，她張開手臂，身上松垮的道袍隨著手臂動作微向下滑，“你現在可以用它刺我一劍，然後逃走。”

向谷：嗯？

向谷有些猶豫。

倒也不是好不好意思的問題，孟綺羅剛才追殺他的時候可沒有半分不好意思。

主要是……他刺傷孟綺羅然後逃出升天，這個臺本的可信度是不是太低了一點？

而且機會來得這麽突如其然，這其中不會有詐吧？

孟綺羅壓根沒有任他猶豫的意思。

等向谷反應過來的時候，女人纖長的五指已經捏住了他的手腕，向谷甚至能感覺到她指腹上粗糲的薄繭。

她握著他的手腕，將破虛劍刺向自己。

明黃道袍染了血色，銀菊零落潦倒，向谷眼看著孟綺羅踉蹌倒退半步，在原地怔楞一瞬，而後轉身禦劍而去，毫不停留。

--

向谷禦劍疾行了一整夜，最後停留在袞州邊境上的一座小城。

他有一位朋友居住在這裏，名叫燕青，兩人是在某次修行途中結識的，一見如故，向谷之所以能接觸到萬劍符這樣的高等符箓，也是托這位朋友的福。

當向谷敲開好友的房門，燕青看著門外的他，原本和悅的神情卻微微變了顏色。

“你怎麽來了？”

向谷自知拜訪得突然，也不敢再對友人有所隱瞞，於是便將自己今日在宗門的遭遇全盤告知。

燕青沈默一瞬，而後將他讓進屋內，面露關切，“你先進來坐吧。”

燕青先替向谷倒了杯茶水，讓他暫且在廳堂內等候，自己要去找找有沒有多餘的被褥。

向谷如今已是元嬰大圓滿，自是無需飲茶，因而他只是捧著那只茶杯，在氤氳的茶香中靜默出神。

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向谷其實也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憑著一股求生的信念行事。

這會兒回過頭去想，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

仿佛環環相扣，像個專為他準備的陷阱。

可是有誰要害他？

思來想去，向谷只覺得心緒繁雜，而鼻間的茶香分外濃郁。

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翠綠的茶水。

這是什麽茶？香味怎麽這般濃郁？

還挺好聞的。

向谷不自覺地深吸一口，那香氣像是沁入他的靈魂裏，從深處勾出一些他從未見過的畫面。

他看見自己走在夜色籠罩的荒蕪田野上，樹皮草根都被啃光了，哪裏都找不到食物，饑餓每時每刻糾纏著靈魂。

後來有人來到村裏，帶走他，給他食物和嶄新的衣服，還送他到逍遙宗學習。

向谷記得，這都是他進入逍遙宗以前的事，只是這段記憶一直都很模糊，他只當是自己當年年紀小，不記事，稀裏糊塗地就被掌門撿了回去。

此時此刻，這段回憶卻像是驟然蘇醒，每一瞬的畫面都格外清晰。

他甚至看清了那個將他從村裏帶走的人……

那個人……

怎麽和燕青長得一模一樣？

恍惚間，向谷仿佛魂穿過去那個年幼的自己，他看見燕青提著一盞漆黑的燈，裏面燃著青藍的火焰。

燕青穿著他從未見過的黑色鬥篷，一雙墨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年幼的向谷。

“從今往後，你就只是逍遙宗的向谷，你只需要全心全意地生活，等到結束的那一天，再將你看見的、擁有的，全部交於我。”

最後一個字脫離燕青的唇舌時，向谷就像浮於夢海之上，驟然被人拽入海底，他伏倒在桌面上，沈入夢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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