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話依稀塵埃落定

關燈
第100章話依稀塵埃落定

“何處不相逢”二樓,憫生坐在以前和境一常坐的那個位置,手上轉著酒杯,視線落在窗子外底下來來往往的人群上。

大家匆匆忙忙,都有該做的事情要做。

如今距離玄冥陵一戰,已經過去六個月了。

仿佛一切都塵埃落定,所有人和事都回歸到本來的樣子。

蕓生擇一後面漫山遍野的銀杏樹林,境一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讓它們一年四季都閃著金燦燦的光。憫生時常漫步在其中,因為那裏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讓憫生覺得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而又溫暖的懷抱之中。

只身一人在九州大地游蕩了半年之久,憫生實在是覺得沒什麽意思。年少的時候總覺得人間有趣,這裏的山川四時美景真的是怎麽看也看不夠。

她還記得她當初對境一說:“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一個人挺好的,人間的山川河流、四時美景是怎麽看都看不夠的。”

“可是千千萬萬年都獨自一人看景,那無論再好的美景不也會變得索然無味?”

沒想到境一一語成讖,如今她發現那些世人稱嘆的美景在自己眼中真的變得索然無味。

可能還是身邊的人不在了吧。

他不在了,好像身邊所有的一切都讓憫生覺得興致怏怏。

憫生最終還是決定在境草堂留了下來。

其實一個人的日子她也過過,怎麽說也七百歲了,按理來說很習慣了。早上起來在山上種一棵銀杏樹,有事呢,比如神廟裏有人祈福,就去應應祈願,沒事就打打野味,琢磨著做做飯。

說到這裏,就不得不提一句憫生那給力的師尊方乙真君。聽說後來思苑和紀堯還是留在天界修習,但憫生實在是沒心情沒精力教他們,於是他們就跟著師祖方乙真君和子墨修習。有一日方乙拿了幾本他自己編寫的話本交給兩個小家夥,讓他們拿到人間想辦法流傳開。

而那話本的內容呢,大致就是說蔽日天魔和憫生帝姬如何聯手對付勁敵,說他們如何如何拯救了天下蒼生。總之就是把他們倆的豐功偉績大肆宣揚了一番。於是帝姬神廟內的香火和信徒就陡然多了起來。

只是奇怪的是,這樣一個人的日子,從前分明是習以為常的,現在卻變得有些難熬,憫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適應。

之前在外游蕩時,仿佛山川美景與她無關,喧囂燈火也與她無關。她一個人到處走到處看,渾渾噩噩,郁郁寡歡,要是現在問她在外面都看到了些什麽,她答不出來,甚至都不知道這幾個月是如何度過的。

以前一個人都時候,憫生總喜歡跑去找子墨,找母後,找他們天南地北地聊,做做事,幫幫忙。但現在她不那麽喜歡了,甚至不喜歡有人敲響那扇木門。因為聽到敲門聲的時候,她心裏總會萬分期待,可奔到門前一打開,看到門外的人,現實總是會無比清醒地告訴她,他不會回來了。

門外的人有時是子墨和孟玉,有時是思苑和紀堯,有時是父君母後,有時是蔡元,方乙也來過,還有封瑯也常來送銀杏樹。

大家都很好。

只是,不是她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現在她只想一個人清清冷冷的過日子,喜歡坐在天臺上盯著遠處的銀杏樹葉發呆。

聽說父君母後尋了一處仙島頤養天年,過著閑適而又平淡的幸福日子。

憫生羨慕至極。

聽說師真道長選擇了雲游四方,驅鬼除祟。

八月十五這日,憫生早早就起來,像往常一樣去山上種了棵樹,然後回來就開始在後院忙活。她嘗試著做了一道爆炒小野菜,又做了一道水煮大白菜,還烤了魚,去包子鋪買了包子,又順帶捎回來一只烤鴨。

待一切都準備好,憫生把自己精心準備的菜擺上桌,拿了兩幅碗筷,一副擺在自己面前,一副擺在對面。在杯子裏倒上酒,舉起自己的杯子和對面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憫生說:“無憶,生辰快樂。”

然後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盡管面上是笑著的,眼裏卻含著淚花。憫生沒有管,只是一個勁兒地埋頭苦吃。

前幾日的戰神冊封大典憫生沒有去,今日的中秋晚宴,再不去,就說不過去了。

“參見帝姬。”

憫生到時,眾神都來的差不多,連父君母後都到了。

她俯身回禮,然後擡步走到離孟玉最近的那個空位。那位子很顯然是留給她的。

“參見君上。”憫生先朝孟玉拜了拜。

“小妹不必多禮。”

又對著空吾和昭玉:“兒臣見過父君母後。”

空吾道:“好,免禮。”

接著再是方乙:“徒兒拜見師尊。”

“免禮免禮。”

和子墨以及元芳蔡元他們打過招呼,憫生終於落座了。

“生兒,”昭玉坐在憫生對面的空吾身邊,看著憫生道:“近來可好?”

憫生沖昭玉甜甜一笑:“勞母後掛心,兒臣一切都好。”

“你都很久沒來看為師了啊,為師可記著呢。”一旁的方乙摸著胡子,哼哼道。

憫生趕緊賠笑:“是,徒兒知錯。徒兒心裏是記掛著師尊的。”

“是嘛?”方乙瞥了她一眼。

“自然,”憫生依舊笑著:“徒兒自然是最敬重師尊的。”

方乙擡手順著自己長長的胡須,看向憫生的眼神裏說不清是什麽情緒,似乎不忍更多一點:“你要是真敬重為師,就把你那假笑收一收。“聞言憫生果然瞬間斂去笑意,她確實真的不想笑。

晚宴還和以前一樣,不過好像更多了一些劫後餘生的欣喜。一款款精致的點心小菜隨流水緩緩漂過,再繞著長桌轉一圈。今年不知為何沒有歌舞曲目,但大家的興致依舊不減,談笑聲不絕於耳,更有文神興致盎然借酒即興作詞作曲,由此也掀起了一場文人之間的較量。武神們自然是不懂這些,互相談論著自己最近收服了什麽妖魔鬼怪,又或者在哪碰到了什麽頂好的法器。

憫生默默地看著他們,只是各家悲喜並不相通。

“小妹。”

孟玉的聲音讓憫生回過神來,轉眸一看,孟玉正為自己布菜:“想什麽呢?菜品不合胃口嗎?怎麽不見你吃?”

憫生搖搖頭,笑了笑:“沒有,只是中午吃的有些多,現在吃不太進。”

她可是把那一桌子菜全部塞進了肚子裏,塞不進也塞,撐的眼淚都流出來了也塞。

說話間,憫生的視線落在了漂過來的酒瓶上,手開始忍不住蠢蠢欲動,然而視線一對上昭玉,憫生瞬間蔫巴了,又默默把手縮了回來。

可是下一瞬,那瓶酒就落在了憫生面前。

她楞了楞神,順著那條胳膊對上坐在身邊的子墨的視線。

“不想待在這就走吧,”子墨道:“他們也不敢說什麽。”

憫生看著子墨勾唇笑了笑,然後轉向孟玉。

孟玉見她有話說便俯下身來。

憫生在孟玉耳邊道:“二哥,我先走了。”

“現在?”孟玉小聲道。

“嗯。”

孟玉坐直身子看了憫生一會,才道:“好吧。”

空吾見到憫生跟孟玉說話就猜到她要說什麽,果不其然,憫生前面跟孟玉說完,後面就轉向他們:“父君母後,兒臣有事就先走了,你們盡興。”

昭玉果然聞言就蹙起眉毛:“生兒不與我們一起放蓮燈了嗎?”

“……”憫生對著昭玉微微一拜:“不了,兒臣只是在天庭轉一轉,母後若想見兒臣可隨時傳喚。”

“好罷。”昭玉妥協了。

憫生和方乙打完招呼便悄悄離席了,走時還順手帶走了桌上的酒壺。

“呼——”離開那裏憫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如今的上天庭幾乎是按照前天庭一比一覆原的。憫生拿著酒順著記憶走進花園,步入池邊小亭,隨意坐在亭邊,依著亭柱,望向水波蕩漾的池水上那一輪皎皎圓月。她記得一年前她也是在這裏,如今卻早已物是人非。

一個人不知道坐了多久,壺裏的酒都快見底了,水天相接處才緩緩漂來數不清的閃爍著光的蓮燈,原本閃爍著銀光的池面此時被耀眼的燭光覆蓋。連憫生的黑瞳裏都映出一片天光,她忽然放下酒瓶,站起身,對著那些蓮燈閉眼許願。

“若明月有靈,能聽見眾神心願,那憫生許願,讓境一重新回到我身邊。”

許完願,憫生放下手,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成片的蓮燈向明月漂去,輕輕道:“拜托了。”

憫生提著酒壺,踉踉蹌蹌地往墮魔臺走去。腦子裏一直不斷的重覆著境一的話:“師尊那日刺我一劍,我的心口到現在還疼呢。”

“師尊你摸,還有疤呢。”

“那可不行,萬一師尊不認賬怎麽辦?”

子墨在墮魔臺找到憫生的時候,嚇得昆侖扇都扔在了地上,立馬閃身上去:“小妹?!小妹你這是在幹什麽?!!”

子墨看著插在憫生心口的靜心劍,急的額頭直冒冷汗,手足無措,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憫生見有人來了,對著模糊不清的人影傻傻地咧嘴笑笑,手一松,靜心劍“哐——”的一聲跌落在地。

“小妹?”子墨看著憫生胸口不斷蔓延的血漬,眼眶泛紅,聲音都忍不住顫抖了,伸出手拉住憫生的胳膊。

憫生暈暈乎乎地甩開子墨的手,轉身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摸索著坐在一處臺階上,眼睛半睜半瞇地看著前面的墮魔臺。

“三哥……”憫生含糊不清地喊著。

子墨連忙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看著憫生:“誒,三哥在這呢。”

憫生卻沒有看他,眼睛依舊盯著前面的墮魔臺,忽然笑了,笑得整個身子都在抖,笑得傷口都在噴血。

子墨緊緊蹙著眉頭,抓起自己的衣擺用力一撕,撕下一塊錦布,從後面繞到憫生左邊,伸手為她纏住傷口:“你這是何苦呢?”

憫生笑了好半天才止住笑,看著凝神專心為她包紮傷口的子墨,擡手拭去眼角的淚水,緩緩道:“原來那一劍……這麽疼……”

子墨自然不懂她說的是哪一劍。

“三哥……”

“嗯?”

“今日……是他的生辰……”

“……”子墨手上的動作一頓,擡眼心疼地看著眼眶裏蓄滿淚水的憫生。

憫生吞咽了一下,抱著雙膝,緩緩低下頭枕著小臂,眼中的淚水順勢落下。

“怎麽辦……我好想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