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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察覺雨下大了些。

年輕男人的聲音像是一個石塊砸在水底， 激起巨大水花。

兩人緊緊盯著手機。

男人平鋪直敘地說：“拍價最高的畫是《夢之森林》，作者央歌。拍價五百萬，拍得者沈煉.”

江丹掛斷電話， 長吐一口氣，心口激烈起伏，難以置信地看著談薇， 美麗的面孔有一瞬間像是被揉皺了一樣，她全身發軟發顫，伸手扶住欄桿，才穩住自己。

為什麽？

她從小到大苦學畫畫， 夜以繼日畫了近二十年，卻抵不過這個女人半路出家、隨手畫的一幅？

而且還是沈煉舟買了她的畫。

時光輪回。

又是沈煉舟！

為什麽他偏偏總選中談薇的畫？

她不相信啊！

她不相信！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心頭一根弦松下，談薇激動不已，看江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揚著勝利的笑容說：“你可以兌現承諾了。”

江丹穩了穩身形， 把謝涼翼的視頻當著談薇的面刪除了。

“希望你記得你的承諾。”談薇不看她， 擡腳就走，一束光亮從她眼前一打而過。

雨傘滾到她腳邊， 談薇偏頭看向江丹，她忽地弓著腰， 手指按在小腹，雨水捆著她迷蒙的身影。

談薇沖過去， 來到她身邊：“你， 你沒事吧！”

江丹擡手搭在她肩上的赤丹上，臉色蒼白，虛弱地說：“我，我忽然肚子很疼。”

雨絲橫隔在兩人之間， 談薇輕眨眼睫，迷蒙地看著她：“我帶你去見醫生。”

“不，不用。”江丹抓住她手臂，目光掃向一個方向，忽地朝她露出一抹瑰麗的笑容，“你以為你贏了嗎？”

她松開談薇的胳膊，往後倒去，欄桿斷裂，她跌在粼粼的湖水中。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談薇沒猶豫，跟著跳入湖中。

湖水冰冷，雨水澆下來，她睜著迷蒙的眼睛，在水中奮力向前劃，游向江丹。江丹在湖中吃力地撲騰，遠遠地看去只有一團白色的影子在湖面上飄。

雨有點大了，談薇一時還未適應，她被湖水裹挾著向深水區，腦海裏忽然泛著一片惡心，她嗆了口水，難受地在湖裏掙紮。而江丹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

她隱隱約約聽到江丹在湖裏大聲喊：“救命，救命.”

湖邊響起一疊腳步聲，很快有人撲通一聲跳下湖裏。沒過多久將江丹撈上岸。

迷蒙的雨簾中，她還是清晰地看出來，那個人是沈煉舟。

飄在湖面裏的談薇，將岸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臉上濕漉漉一片，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湖水。湖水淹沒過她的脖子，那一刻，她放棄了掙紮，任憑湖水將她徹底淹沒。

到底還是疼得啊！

有人把她撈上來，她掙開濕漉漉的雙眼，看清那人，是江丹的哥哥江岓，她嫌惡地推開他，看向沈煉舟。

他拼命地按壓江丹胸口，給她做心肺覆蘇，然後捏著江丹的鼻子，低頭要吻下去。忽地擡眼，看向談薇的方向。他楞了片刻，站起身招呼一邊的住家保姆，“你來做。”

富豪家的住家保姆素養都是極高的，心肺覆蘇不在話下。二話不說蹲下身熟練地操作起來。

沈煉舟站在一邊擔憂地看著江丹。

很快江丹蘇醒吐出湖水，他很明顯地舒出一口氣來，在談薇身上打量一圈，問江丹怎麽回事。

江丹起身，在住家保姆的攙扶下，咬著唇，臉憋得通紅，纖細的手指顫抖著去拉沈煉舟，一雙漂亮的狐貍眼裏蓄滿了淚水：“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推我？”

沈煉舟難以置信地看著談薇。

談薇擎著高高的頭顱，倔強又冷漠地看著他。

看她狼狽不堪的樣子，又兼自己剛才的舉動，沈煉舟忽地就發了怒，“談薇，你推了江丹嗎？”

談薇心碎地笑了下，裙擺在風中散開，蓋住了那一抹綺麗，頭發在雨絲中飛揚，淚水混著雨水砸下來。

“沈煉舟，我沒推她。”

江丹拉著沈煉舟的衣袖，哭地梨花帶雨：“我不知道我哪裏得罪了你，我誠心誠意邀請你來我家做客，沒想到你卻對我懷有這麽大的敵意。”

沈煉舟的目光穿過飄渺的雨絲，攜著夜雨的凜冽，冰冷地射向談薇：“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有沒有推她？”

“沈先生，為什麽你不問問你身邊的這個女人，她為什麽要這麽做？”談薇的嗓音已經變得毫無溫度。

沈先生？

冰冷客氣！

為什麽你不問問你身邊的這個女人，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好像他在哪兒聽過。

但他一時想不起來，只覺得胸口被剜出一塊，很難受很空，但是又很難思索是為什麽。

恐懼，是的！

忽然覺得恐懼襲來，全身顫抖，他的目光緊緊地攫住談薇。

雨水一直在下，越下越大，天地被網在飄灑的雨水中，談薇也被浸泡在雨中，身上早就濕透。

她緊緊地咬著牙，死死地盯著沈煉舟，可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表情，狼狽的她，陷在當地，像是昏迷又無知的旅行者，再也找不到方向。

她伶仃地站在世界中央，周圍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意識緊緊地攥著她。

她忽然伸手抓向她的肩，在他的瞳孔巨震下，五指生生將肩頭撕裂。

烏發在雨絲中瘋狂飛揚，淩亂地蓋著她糊化了的妝容，眼淚混著黑色的眼線淌下來，在白皙的皮膚上像是兩道詭秘的劃痕。她的裙擺在風中獵獵飛揚，她高昂著頭顱，淚水打濕了面孔。

鮮血在她肩頭綻開一朵殷紅的花朵，雨水沖刷著鮮血從她肩頭流下，撕裂皮膚扯掉了原先的刺青，似乎連著那塊皮膚一起剝落，鮮血淋漓。

裙擺飛揚，她轉身捂著肩頭，迅速跑遠。

雨夜。

銀色捷豹在江城橫沖直撞。黑色邁巴赫如影隨形。

沈煉舟打談薇的手機，但她一直不接。

司佳撐著傘在樓下的單元門前，焦急如焚地等待著。

不久前，談薇說今晚住她家。口氣很平靜，但這麽晚，難免不讓人胡思亂想。

遠遠地幾束燈光打過來。

談薇推開門下車，沈煉舟跟著開門下車。

“薇薇。”談薇擡腳欲走時，聽到沈煉舟的聲音，身子一震，加快腳步往單元門方向走，有些落荒而逃。

但沈煉舟腿長，一個箭步跨到她跟前，他在雨中，聲音有著低低的哀求：“薇薇，跟我回去。我會解釋給你聽。”他伸手拉住她胳膊，指尖碰觸她濕透了的薄薄的絲質布料，涼意彌漫。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她右肩，那裏沾著的血跡已經凝固成了絳紫色。

他眼睛倏地一刺，胸口悶悶的，嗓音也有些含糊，雨珠順著他的發鬢淌下來：“薇薇，對不起。你聽我解釋好嗎？”

談薇漠然的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一縷發絲黏在唇角，她動了動幹涸的嘴唇，說：“好吧，我們談談。”

司佳在他們身上打量了一圈，此情此景，心中已經猜出七七八八，一種心痛與糾結也應運而生。

不過她一向進退有據，在人際關系上如魚得水，她不冷不熱地看向沈煉舟：“希望你把薇薇安全無虞地還給我。”她特意強調了“安全無虞”四個字。

沈煉舟意會，沒說什麽。但他看得出來，眼前的這個女人應該是談薇的朋友此刻，像個刺猬渾身是刺，對他有莫名的敵意。

而他也才驚覺他也被屏蔽在談薇的社交圈外，胸口更悶了。

霰雪一般的路燈下，昏暗的單元門前，雨絲瘋狂抖動。

墻邊的野薔薇花，怒放在風裏。

修長手指扶住她手臂，沈煉舟低垂眼睫，生怕驚擾她似地問：“疼嗎？”

談薇輕拂開他的手：“不疼。”怎麽可能不疼，到現在都火辣辣的。

低沈的嗓音傳到她耳廓：“我信你。談薇，兩年了，我多少了解你，不可能做出那事。”

他深吸口氣，繼續說：“但是我看你沒說話就有點生氣，所以才問你，只要你否定，我就信。”

談薇冷漠地看著野薔薇花，給他一個秀美的側臉。

“江丹救過我，在沈家最動蕩的時刻。我沒法不救她。正如你也要救她一樣。”

“至於你，”頓了頓，沈煉舟深吸口氣，“我一時沒看到你，只聽到別人說江丹掉下去了，而且.”

談薇纖瘦單薄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她轉頭對他滄然一笑，如鯁在喉，“而且，你知道我會游泳。”所以你明火執仗，不管不顧。

沈煉舟被戳中心思，羞愧暗生，一時噎住。

“還游得像鴨嘴獸。”談薇可悲地笑出眼淚來，想起她曾經學習游泳時，沈煉舟一臉嫌棄嘲弄的神情。

風吹來，霰雪一般的燈光照在她脆弱蒼白如玉瓷的面容，野薔薇上的露珠刷刷刷地跟著流下來，她的心也顫顫巍巍的，然後緩慢地墜落下來。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已經發了出來，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經過暗黑的隧道，踏過雍長的巷子，穿越擁擠街道，遠遠地飄過來，緲緲的，幽幽的。

“我們分手吧！”也許是積攢了太長的失望與等待，也許今晚的這一出只是一個她故意跳入的陷阱，也許離開他的世界，並不是一片漆黑。

也許前面有光明在招手，也許在經過冗長的暗夜中，終於在撕裂的縫隙裏，投射了一束光，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那麽費勁，也並不是墜入地獄的死亡信息。

而是早就徘徊在心頭的決定。

輕搖她的臂彎，沈煉舟震驚地問：“你說什麽？”

談薇輕輕地推開他的手，望著墻邊的野薔薇，轉身不帶感情地說：“沈先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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