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身份過往

關燈
陳叔只站在原地楞神了片刻,擔心公子的安危,但又不明白眼下是個什麽情況,若是貿然闖進去,教主看見他這個曾經的背叛者,萬一遷怒了公子,反倒是不好。

陳叔想了想,貓著腰躲到了窗戶下面,耳朵貼著墻,屏氣凝神,偷聽。

裏面說話的是張闌鈺的聲音。

“我把你誆騙回來,說要娶你,只是為了利用你。”

陳叔:“……”

什麽情況!

陳叔差點兒心梗,連忙扒著窗子,從縫隙裏看。

只能看見張闌鈺在床頭側坐的身子,低垂著頭,看不見臉,只能瞧見一丟丟皮膚白嫩的下巴。

“……對不起。”

張闌鈺用著悔恨和厭棄的聲音說道。

“我利用了你,只是為了用名正言順的借口拒絕家族安排的親事,我便利用了你,利用了無辜、善良的你。”

“我為了讓家族的那些人,加深我是個廢物的印象,為了讓他們忽略我,輕視我,以便我……暗中謀劃自己的事情。”

“我讓你平白擔受猜忌、罵名,讓那些愚蠢骯臟之人肆意把惡意的、惡心的幻想放在你的身上。”

“是我!我玷汙了你,你這樣幹凈美好的人,我卻把你拖入我身所在的泥沼。”

“對不起,阿冥,對不起……”

“是我害得你……”受傷,手殘廢,都是我的錯!

張闌鈺聲帶哽咽,最後已經沒辦法再發出聲音。

陳叔看著一切,聽著一切。

他悄悄的蹲下/身體,把自己完全藏在墻後。

“公子說的那個人是誰?是在跟教主說話嗎?”

善良?無辜?美好?

陳叔一臉凝重的思考。

“會不會是與教主長相一模一樣的人?”

畢竟,如果是教主本人,哪裏能被公子誆騙回來,還說什麽成親!

教主怕不是在有人騙他的時候,已經一掌把人拍成餡餅了。

多想無益,陳叔起身走回正門,敲了幾下。

“公子,我回來了。”

張闌鈺擦了擦幹澀的眼眶,裏面並沒有眼淚,對蒼冥袒露一切,或許對方並不會明白,但是他還是想把真相說出來。

這樣,他心中的罪惡感會減輕一些。

看,他果然還是卑鄙小人。

張闌鈺自我厭棄之時,外間傳來敲門聲,接著是陳叔的聲音。

他連忙起身,臉上帶著驚喜和期盼的神色。

陳叔也精通醫術,或許陳叔能醫治阿冥的手?

“陳叔!”張闌鈺迫不及待的打開門,拉著陳叔就往裏面走。

“陳叔,你快來看看阿冥的手,你快看看,你能……能治嗎?”

陳叔心中咯噔一下,阿冥?明?哪個字?

教主的名字裏確實有一個冥字,本名蒼冥,但知曉的人其實並不多,當年教主剛剛被老教主帶回去的時候,一直喚對方冥兒。

就連他,也是偶然下得知對方全名的。

至於姓,當年那個漂亮的少年一臉漠然的說道。

“沒有姓,我只叫蒼冥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是什麽意思,沒人知道,或許也沒什麽意思。

陳叔被張闌鈺拉著進入內間臥房,一擡眼便看見了那強大俊美的男人。

“魔教教主”不是平白無故叫出來的。

以前,他們天聖教在江湖上被戲稱之為天魔教,戲稱,無傷大雅的玩笑,算不得真。

這個戲稱與上任教主的行事作風不無關系,畢竟那位高貴美艷的女教主喜好男色,常常在江湖中調戲模樣長的好看的少俠、掌門人什麽的。

後來更是把武林盟主的兒子迷得三魂丟了七魄,奈何那位的長相不入教主的眼,對之不屑一顧,可對方偏偏舔著黏上來。

武林盟主丟不起那張老臉,便罵他家教主是妖女不知廉恥,用魅術迷惑了自己兒子雲雲。

總之,說辭只能用四個字概括。

忒不要臉。

這些小打小鬧算不上什麽,真正讓江湖恐懼徹底稱他們為魔教的原因,是現任教主,他眼前這個俊美危險的男人。

陳叔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只知道教主突然身亡,接著這位少主火速即位,然後做出了令整個江湖震驚、懼怕的事情。

蒼冥,新任天聖教教主,以一己之力,血洗神醫谷。

那一年,年輕的教主僅有十四歲。

十四歲的少年,殘忍、血腥、武功高強。

他坐上天聖教教主的寶座,擁有無上權力。

這樣一個殘酷冷血、噬殺之人,會對江湖做什麽?

他是否會攪動起整個江湖的腥風血雨,人心不安,人人自危?

索性一切可怕的猜想最後都沒有出現,但是這樣一位危險的天聖教教主,讓整個江湖都起了忌憚之心。

“陳叔?”

張闌鈺推了一下看著蒼冥突然陷入沈默的陳叔,他也沒多想,只以為是陳叔因為蒼冥的美貌在震驚。

“陳叔,你快看看阿冥的手上的傷。”

陳叔回神,不怪他七想八想想的多,時隔多年,重新見到當年那讓人驚艷、讓人害怕的少年,他控制不住自己啊!

陳叔定定神,看向垂眸不語的教主。

“教……他的手怎麽了?”

“被利刃割傷,傷到要害,剛找於大夫看過,說是會……殘廢。”

張闌鈺眸子黯淡,僅僅只是提起“殘廢”一詞,他便心如刀絞。

“殘廢?”

陳叔神色怪異的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裏琢磨。

以教主的武功,誰能傷到他?

而且,殘廢?

陳叔臉上的怪異之色無法褪去,看向蒼冥。

教主在玩兒什麽游戲?

且不說這男人本身身體特殊,根本不會被區區利刃傷到殘廢的程度。

再說,歷任天聖教教主修習的功法都極為特殊,雖說活死人肉白骨是不用想了,但做到續經接骨,還是綽綽有餘的。

所以,教主的手怎麽就殘廢了?

陳叔思考間,突然從蒼冥身上覺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洶湧澎湃的內力猶如無邊海上翻騰的巨浪。

陳叔一驚!

艱難的抵擋住餘波的沖擊,不讓逸散的力量傷害到張闌鈺分毫。

“公子,你先出去,我給這位……公子看傷。”

張闌鈺毫無所覺,擔憂看著蒼冥:“陳叔,我想在這裏陪他。”

陳叔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胡亂找了個理由把張闌鈺支出去:“公子,你幫忙去打一盆幹凈的熱水來。”

張闌鈺猶豫了猶豫,還是出去了。

陳叔心中忐忑,之前還奇怪教主沒反應,原來是氣還沒發出來。

若是他沒及時回來,生氣的教主怕不是能把公子給撕碎了。

房間裏只剩下了陳叔和靠在床頭的蒼冥。

陳叔當即跪下:“屬……參見教主。”

他當年叛亂,已被剝奪長老的地位,逐出天聖教,自然不能再自稱“屬下”了。

“教主請息怒,公子若有冒犯,還請教主寬宏大量,饒了公子。”

陳叔不知道教主怎麽會來到張家,公子還說利用了教主,這……這怎麽可能?

教主這樣精明的人,怎會被人利用?

而且一個是天聖教教主,一個是普通富家子弟,兩人是如何產生交集的?

陳叔一頭霧水,但不妨礙他知道發怒的教主很危險,必須要為公子求情。

“教主,公子他雖嘴上那樣說,然實則是一個再心軟不過的一個人,事實一定不是他說的那樣。”

陳叔有意頓了頓,偷看蒼冥一眼,見教主略微垂下的眸子幽深不見底,知道自己的“求情”毫無作用。

張闌鈺的爹娘對他有救命之恩,所以,哪怕以命換命,他也要保下公子。

“公子若有冒犯,還請教主恕罪!若定要償命,請用我的命,換公子性命。”

陳叔拜伏在地上,額頭冷汗不止。

他不知道即將面臨的是什麽命運。

此時此刻的時間是那樣緩慢,不知過了多久,頭頂傳來一道仿佛帶著仙靈縹緲的聲音,如清風穿過花香峽谷,帶著空靈的回響。

“陳長老。”

陳叔聽見這個闊別已久的稱呼,心中覆雜不已。

教主的聲音略低沈了些,帶上了無法抗拒的威嚴。

“陳長老為何會在此處?”

“當年我被逐出聖教,身受重傷,遇到張闌鈺的爹娘,被其所救。一年後,傷勢好轉,為報恩情,便去查探恩人下落,卻查到恩人死於土匪手中,恩人之子深陷匪窩……”

“深陷匪窩?”

蒼冥打斷了陳叔,聲音上聽不出喜怒,陳叔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擡頭去觀察教主,只聽對方壓低了嗓音,輕聲道。

“詳細說說。”

公子的身世自是不能隨意說出去,但現在是在教主面前,且多年未見,當年的少年也不知變成了何種性情,說不得一句話不得當,他,乃至公子,都將承受教主的滔天怒火。

陳叔雖無奈,但也見縫插針再次求情,只希望能博得教主一絲絲心軟。

“教主,公子幼年時實在受苦頗多,若真有冒犯,也定然是無心之過,務必請教主寬宏大量。”

接下來,陳叔緩緩道來關於張闌鈺之事。

“公子的爹娘遭遇土匪,命喪屠刀之下,而年僅八歲的公子也被土匪擄上匪窩,家族中無人願出贖金,公子他在匪窩裏受了整整一年的折磨。

“我去救公子之時,那些土匪正在他面前與抓來的女子做那種事,這些沒有人性的畜生無所顧忌,想來之前也幹過不少這種事。

“我見到公子的時候,他瘦的渾身只能看見薄薄的皮包著骨頭,目中只有死寂,連話都說不出。

“公子在匪窩裏受盡鞭打、饑餓,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哪怕是個成年人也都要瘋了,他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哪裏能受得住?”

陳叔一字一句中盡是悲痛。

“我救他出來,用了數年時間,才讓公子勉強成為正常人。可自此之後,公子他變得不與人親近,連睡覺都不敢熄燈,他心中的傷,其實根本未曾痊愈。”

陳叔猛地擡頭盯著蒼冥看。

“教主!這種絕望痛苦的感覺您也是明白的,對嗎?您對公子,是能感同身受的,您剛來天聖教的時候,死水一樣的眼睛與公子一模一樣,您是能明白公子的,對吧?”

“人,在絕境,在經受過痛苦與折磨之後,會變成兩個極端。”

“公子現在只是迫於無奈,張家是個泥沼,公子若不利用,不掙紮,早晚會被泥沼吞的骨頭都不剩。”

陳叔俯身頭磕在地上。

“公子利用您,卻從未想過傷害您,而且……而且,教主若不想被人利用,哪裏能被人利用?”

陳叔咬了咬牙,說出了一句大逆不道又暗藏奉承的話。

接下來的等待,仿佛對著深淵,向前一步,亦或者退後一步,便是兩個結局。

過了許久,又或者沒過多久。

教主繼續剛才未打斷之前的話題。

“你為何會留在張家?”

“是留在張闌鈺公子身邊。”

陳叔糾正道。

關於救出張闌鈺的後續,他簡單向教主說明了一下。

當年,救了張闌鈺之後,他本想把人送回家,讓族中親人照看,然後他便離開。

可沒想到的是,張家就是另一個土匪窩。

張家族人把張闌鈺爹娘的財產分刮一空,為了保住搶到手的財產,某些個利欲熏心之徒,竟想把張闌鈺害死。

畢竟律法有規定,子女/優先繼承親生父母遺產,若子女不在人世,接下來才能輪到堂、表之類的族親。

若非陳叔擔心張闌鈺,沒有立即離開,張闌鈺怕是在當年已經死於非命了。

後來,陳叔便留在了張闌鈺身邊,協助他奪取爹娘的遺產。

而張闌鈺,在這個過程中逼著自己迅速成長,把自己變成一個精於算計、利用人心的冷血之人。

他表面用好美色、一無是處的廢物做偽裝,暗中則毫不留情的一刀刀削下那些吞吃他爹娘血肉、對他無時無刻不算計,甚至想他死的所謂族親的骨肉。

陳叔心痛,公子他吃了那麽多的苦,現在,他決不能讓公子功虧一簣。

不僅僅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他親自照看長大的孩子,他決不能讓教主對公子做任何傷害之事。

陳叔等待判決降臨,緊繃的神經讓他突然想起了當年背叛聖教,企圖謀殺蒼冥的事,這就讓他更加不安了。

當年,他不滿老教主把少主之位交給一個剛來不久的少年,於是便暗中糾結勢力,做了大逆不道之事……造反。

天聖教教主之位雖說是能者居之,但少年自來到聖教並無甚建樹,他自然是不同意的,況且交給一個籍籍無名的少年,不如交給教主自己的親生兒子。

教主的兒子雖說資質差了些許,但是也總比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要好的多。

可是他錯了。

他的造反全被少年掌控在手中,更是在最後親自出手打敗了他。

智力、武功,少年皆是讓人驚才絕艷。

最後,少年……不,應該說是下任教主繼承人……少主!

少主沒有取他性命,而是廢了他一身武功,把他逐出了天聖教。

曾經,對於自己所做的選擇陳叔並未後悔,但是後來等到他發現自己的武功一點點恢覆的時候,他震驚了。

少主手下留情了?

對於這個少主,他內心五味陳雜,偶爾會覺得少主是否太多心慈手軟了?雖說坐上教主之位的人,並不等於定要走上心狠手辣的路。

這就像一國之君,帝王不能是優柔寡斷、心慈手軟之人,但也決不能是狠辣無情之輩,否則如何管理子民?如何愛護子民?

但是對於一個要殺自己、要反自己的人?給他活路,不是放虎歸山嗎?

可是,後來他發現自己又錯了。

他發現了少主曾經下令尋找過自己,對此,他為少主的手段細思極恐。

少主當年年歲並不大,在天聖教內腳跟不穩,對於他這個少主之位,有不少像自己一樣的不服者,少主若想安穩坐好教主之位,必須籠絡人心,必須有自己的死忠之士。

而自己,怕是就是被少主選中的“死忠”屬下。

想一想,若是他被少主驅逐,卻又發現自己被少主手下留情,他能不感恩嗎?

少主若找他回去,他能不感激涕零?不為少主鞠躬盡瘁?

他了解自己的性格,他一定會。

哪怕知道一切是少主的人心算計,他也心甘情願為之效命。

畢竟,那樣驚才絕艷的少年,不正是他心中最理想的未來教主嗎?

或許,少主連他所想都猜到了吧!

造反,損壞聖教利益,並非他所願,他只是不想聖教教主之位被一個平庸之人坐上。

如果是少主那樣才智雙絕之人,他無論如何都會支持。

只不過,當年不知出了什麽岔子,少主在未找到自己的時候便放棄了,尤其是之後沒過多久,教主死亡,少主血洗神醫谷,讓他猜測到教內應該是出了什麽大問題。

不過,當他知道這些的時候,距離事情發生已經過去數年,他打聽到天聖教教主是曾經的那個少年,而且一切如常之後,便不再關註。

陳叔伏在地上,心裏沒底,實在是教主與公子之間的恩怨進行到哪一步了,他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或許,事情根本沒有那麽嚴峻?

教主心中還是留著善念……的吧?畢竟當年都留了他一命。

雖說……可能是為了利用。

陳叔一團亂麻之間,又想起“血洗神醫谷”這一驚悚事件,瞬間從不安升級到了心驚肉跳。

正忐忑之間,頭頂的壓迫力突然消失。

陳叔驚疑不定,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擡起頭,卻冷不丁對上了一雙清澈無辜的眸子。

陳叔張張嘴。

“教……主?”

接著,陳叔看見美貌危險的教主歪歪頭,幹凈的眸子透著疑惑,那模樣完全無害,且……詭異的萌。

陳叔心態炸了。

教主被鬼上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