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可悟,於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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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婷!”何資大力抵住了要背女人關掉的門,“卓婷你出來!卓婷!”躲開中年女人的推搡,何資提高了聲音,“你就想要伊尹為你毀一次,再毀一次!啊!”

“都說了別來找我媳婦!給我走!走!”女人繼續推。

最終季悟笙從關著的臥室門後出現,滿臉淚痕,她喊著:“不是我!不是我!!”後面的話最終被大門阻隔聽得含糊,只有中年女人辱罵和打人的聲音以及季悟笙的哭鬧。

何資被叫來的保安強拉硬拽走。

過道處聚著旁觀的人,等何資也消失了,周圍人嘀嘀咕咕地回家。

只有一個人依然站著,這是一個穿著職業裝戴金絲眼鏡的成熟女人,身材平平,相貌也沒什麽特色,不過一身職業裝卻是昂貴的牌子,所以可以看出女人所處階層。

女人自胸前口袋拿出一個胸牌戴上,然後去敲了剛才熱點所在的門。

中年婦女戒備的眼神落到面前胸牌上的“瑞金物業經理葉榕”就沒了緊張。“哦哦,幹嘛?”

“您好。近期接到住戶大量投訴您房間有噪音,我需要進行檢查。”女人的表情不卑不亢。

“沒噪音!”她想含混過關。

葉榕的手抵住門,沒想到看著瘦瘦一個,力氣卻很大,季悟笙的婆婆一楞。葉榕已經發話,“如果不能解決,我們將進行報警處理。您看是由我來處理,還是我來叫警官解決?”葉榕臉上是笑,但藏著壓倒性尖銳。

“進來吧……”女人讓開。

進去後,葉榕根本不看正坐在地上頭發披散的季悟笙,而是在客廳廚房來回轉了兩圈,然後踱著步子說道:“這裏住宅區太老了,我剛才看了下燃煤管道存在安全隱患。”狀似抱怨,開始數落兩句小區管理上住戶太難纏啦工資不夠啦,然後就踱到玄關,一回身,小聲對著惡婆婆道:“你也註意點,別叫我麻煩!知道沒!”

“哎哎。”原本以為是來查她虐待季悟笙的,沒想到不過是個例行公事的銀樣镴槍頭。她心落到了肚子裏,關上了門,回頭看,季悟笙已經去廚房做飯了。

“呸,欠打的賤貨!”她心情大爽,到客廳沙發去看她的惡俗電視劇去了。

季悟笙等了一會兒,聽到電視劇聲音響著,再沒有其他動靜,悄悄彎腰去看煤氣罐,開關旋上夾著一張名片,上面頭銜是瑞希律師事務所 律師葉榕,背面寫著:“你想幫伊尹就打這個電話。”

步行街咖啡館外的露天卡座,兩杯卡布奇諾被服務員端上來。

季悟笙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身穿橙黃色的長裙,遮住手臂和腿。

但是對面的葉榕的眼睛並不探究她想要遮住的東西,她不過是輕描淡寫地踏了一下高跟鞋,然後開始問話。“伊尹那件事,我想知道前因後果。”

“你是伊尹的律師?”季悟笙緊張地左右環顧,似乎是在擔心媒體。

“不用看了,沒有媒體。他們要的結果已經達到,不會盯著你了。”葉榕的端起咖啡,吹起一片霧霭。

“結果?”

“把這件事重提,為的,不就是打擊伊尹。”葉榕頭也不擡。

“不是的!不是的!他們不是為了這個!”季悟笙緊張地離開座位,前傾身子,“他們只是想掩蓋!”

葉榕這時候才有了意外神色,瞳孔急速上轉,挑了下眉。

“好吧,不管你是誰,我就要講事實。”她無力向身後藤椅一卸力,開始了回憶。

那時候我才18歲,正是大好的年紀,有大把的青春好揮霍,有數不清的夢想在激勵我,當然還有做不完的作業,聽不完的嘮叨。

但是這些都不是我生活的重心,我也知道這很不可思議,哪裏有人會把只有那麽一次的青春花在一件生命裏只會出現一次的事,一次的人身上。

但是,但是上天啊,你為什麽要造一個這樣的男孩子,煥發著無限的吸引力,好像最熱酷暑長跑八百米後,後窗裏擺著的汽水,外面水露已經足夠具有不可抵擋誘惑力了,偏偏光想象就感到無限的微微刺激出現,到喉部,到心上。

我註意到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啊。我也不曉得了,只知道他總在微笑,整個人是一張卡通畫,從來圍繞著繽紛的美好。雖然從來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和其他女孩子有什麽交流,總是酷酷的,冷冰冰,但正好就滿足花季的女孩,從一本本小說裏頭找到的男主角的模樣,帥氣,挺拔,學霸,禮貌,所有人都喜歡他。

而他就在隔壁班,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挨著門,我總要每節課下課去倒熱水,不為別的,就為了從那扇門路過,看到穿窗穿門的風吹淌過,他拿著鋼筆的手指蘸著一點黑——但他總是不察覺,還是用那只手,壓一下被吹動的筆記本紙張,視線發現自己手上汙漬,往往眉尖皺那麽一下下,他不喜歡手是臟的,就算美術課。為了防止炭筆的黑,甚至包上紙巾才會握著。

我記得的,就在他站起來的時候,他正好就走過我身邊。

我不知道男孩子還可以是香的,我記憶裏的都是汗津津,有一些悶悶體味,但他身上都沒有,只有一種香甜的味道,像極了夏天的風,暖暖的,微醺,叫人忍不住閉眼安恬。

他沒有看到一個滿面通紅的隔壁班女生,因為我已經掉頭疾走回去。但我有,我有看到他的筆記,他在寫一部小說,內容像美文雜志,雖然我沒有看清內容,但我就是覺得那麽清雋的字跡和那麽聰明的頭腦,寫的就是美文。

“萬生之季,可悟於笙。”

我僅僅看見,也要記一輩子的,就那麽一句話。

如此幸運,我沒有觸碰的目光,在中午居然達到了!

那時候我正在和同桌在食堂等著打飯,長隊排到了座位區,三個男生坐在被我們包圍下的餐桌。我一眼就看到了伊尹,但我不敢看第二眼,僅僅他低著的乳白的領口就叫我盯得死死。

他是個極其細潔的男孩,其他男生的領口都是一塊白上一圈淺黑色,只有他的,不管什麽時候,都那麽幹凈。我聽說班上女同學說,他連定校服,都是一定就3套,夏天的會定4套,他身上永遠不會出現衣服被汗浸透的時刻,因為他的書包,在有體育課的日子,會整齊擱著一套替換的校服。

“餵,你後面那個是二班的第二班花!”

“嗯?”就在那麽一錯身,我就對上了伊尹的眼睛,明光如許。他的眼睛真的是黑亮的,顏色那麽純粹,純粹得像他的做派。作弊、逃課、遲到永不與他沾邊。年級第一,文理分班後他保持了整整兩年——兩次的例外,一次發燒缺考,一次考試鋼筆沒墨,空了一半作文,屈居了第三。

伊尹的眼睛真正完全鎖定在我身上,就那麽0.5秒,但這是我一生都甜美的時刻。他回轉了頭,我看到了他極其微小的背影上頓首。

被你喜歡的人肯定,那你定能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了。

但我與他的羈絆,就在這一天。我應該慶幸嗎,早上我有他劃過我身旁的香,中午有他動人的眼眸註視。晚上——

晚上,真可惜是一場噩夢的旅程。

晚自習下課,我整理試卷,修訂最後一題的數學,拒絕了同桌一起回家的邀請,我不知道這是一道致命的題目,有時候人就不應該太固執,太追求完美,連紙都能割開你的手指,你又何必磨礪刃過於鋒利?是你的,就會有,強扭,會得到傷害。

我不願意把我的記憶放在回憶施暴的場景,那是浪費,既然這一天是銘記一生的,我要,我只要和他的。

他像阿克琉斯,憤怒帶來的戰鬥力,又那麽讓人愛慕。

“嗨你別怕!”他扭過頭,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套,然後輕輕擲到狼狽的我身上,他牽起我的那只手,那只永遠幹燥保持著原色不肯被玷汙的手——就像他的人。

卻在這一天,他的人,和這雙善意的溫暖的手,永遠被玷汙了。

季悟笙淚如雨下。哽咽得像小時候得不到父母安慰的小孩。

“那最後為什麽演變為伊尹施暴?!”葉榕的聲音提高了。她的急切表露無疑。

“那個——那個強|奸我的——是——是教育局長的兒子——”季悟笙泣不成聲的語句,葉榕好不容易拼湊出完整的語句,“打昏伊尹的——是警察局副局長兒子,他們都是一夥的,其實,其實就在不遠處躲著望風,還有、還有一個市長的侄子,他們,他們想……”季悟笙死死咬著嘴唇。長發散亂遮住了低下的臉,“我現在倒希望伊尹那時候沒有路過,沒有來救我,反正我名聲都是會——”她再也說不出,抽泣、屈辱、仇恨,“伊尹完完全全被這件事毀掉了……”

“為什麽你們不辯駁?!”葉榕拉住她的手腕,這時季悟笙疼得抽氣,葉榕推上她的袖子,上面淤青遍布,都是狠毒地掐出來的。

“他說不了!!說不了……”季悟笙的臉上淚痕縱橫,幾乎是爆發一樣,喊出,之後就是無限的悲痛,“就是在校長辦公室,我才知道他為什麽總是話很少,出口的都是簡潔得奇異的話,因為他有結巴!結巴……越急,說的越艱難……”

“那你呢?!!你也說不了嗎?!”葉榕甩開她的手。

季悟笙顧不上手臂的疼,她捂住了臉。“我膽子太小,太懦弱,我父母根本不敢惹他們,我爸爸只是一個小公務員,我媽媽不喜歡我是個女孩子……我媽媽給我退了學,把我關起來,不許我在出現在學校。後來、後來沒人出來澄清,沒有人,沒有人……”她抽著氣,斷斷續續說道,“大家都知道伊尹不可能幹出來,但是都不說,都不說——”她的情緒沸騰到極點,終於噴發,她的手像妖魔的,青筋畢露,抱著頭,扯著自己的頭發。

葉榕已經眼睛通紅,她終於知道伊尹為什麽排斥性,為什麽不願意提起高中,為什麽對人有一種看似天生的涼薄——他受夠了來自沈默來自構陷的傷害。要殺死一個人,的確只要摧毀掉他原先的信念,他原先的追求,而你做的這些,沒有法律會審判。

葉榕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向前一遞。“這是去美國的機票,綠卡也在了,你去這個療養院吧,不要跟國內的任何人聯系了。”話音落,她站起來,換上了墨鏡,高跟鞋清脆的敲擊石板,一步步,都清晰。

我能為你做的?——我什麽都能,這不是一種附庸,這是出於我本心的,我不過在遵行我心要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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