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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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降的正式文告。

菲利奇亞諾看到歡呼的人群,滿懷期盼地擠滿了整個羅馬。可是他聽到新上司說,對所有的人民說,法西斯已經傾覆,但戰爭仍將繼續。他哽咽了,但他很快阻止了自己的淚水。

他是不久之前才從哥哥家過來的。他看見阿爾弗雷德和阿瑟對哥哥很好,他就放心地回來了。

他想到阿瑟給羅馬諾包紮傷口的場景,阿瑟的動作很笨,哥哥一直抱怨個不停;他想到他走的時候羅馬諾說,事到如今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去見那個土豆混蛋嗎;他看到那時候阿爾弗雷德進來了,胸前別著一朵花,得意地說是一個當地小女孩送他的。

一切都像是戰爭已經結束的錯覺一樣。

上司說完那番話就和國王一起遷到陸軍大樓,只有他一個人留在總統府內。夜色越來越深了,整棟大樓也就只有他一個人,還有桌上一盞孤單亮著的臺燈。他愈發地害怕起來,在寂靜中他似乎聽見德國軍隊包圍羅馬的腳步聲了。他反而漸漸平靜下來,安慰自己說,沒關系,路德會來的,路德很快就會來了……

深夜的羅馬以沈默來迎接那些德國人,然而即使在白天也不會有什麽抵抗的。路德維希獨自闖入總統府,他不相信這個無動於衷的城市還留著什麽陰謀與機關,就像他依然無法相信菲利奇亞諾背叛了他一樣。投降的警衛和士兵聚集在街道上,由德國軍隊守著。他舉著槍輕易地找到了那個門縫透著光的房間,一腳踹開那扇緊閉的門。

“不許動!”他大聲喊。喊聲回蕩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臺燈暗淡的光朝他迎面撲來,如同透入深海的陽光一般冰冷溫潤。他看到有人站在窗邊,緩緩轉過身來看著他,或是看著他黑洞洞的槍口,那孤獨的光源就橫亙在他們之間。

“你果然來了,路德。”

對方朝他展露出純凈如初的微笑。然後是恒久的沈默。

“上司他們都走了。就在剛才。”

“只有逃跑起來比老鼠還快呢。”路德維希輕蔑地冷笑一聲。“怎麽,沒來得及跑嗎?”

菲利奇亞諾低下頭,咬緊下唇來努力抵禦那冰冷的嘲諷。然後他搖搖頭,擡起雙眸來望著他。那雙眼睛即使噙滿淚水也從未從他身上移開過。

“我想見路德。”

他在菲利奇亞諾身上看到了不曾屬於這個人的堅定。

“路德……投降吧。”

路德維希仰頭大笑起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笑過,笑聲擊碎了寂靜的夜色,如同發瘋野獸的叫吼。

“投降?是阿爾弗雷德那幫家夥叫你這麽說的嗎?”

他朝他咆哮,然後走上前去用槍抵住他的腦袋。他發現槍管在顫抖,不知道這震顫是來自緊閉著眼睛的菲利奇亞諾還是他自己的手。或許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那孩子的額頭都被汗水浸濕了,呼吸也是相當艱難急促。

“你不會死在這裏。”他冷冷地說。“你永遠別想離開我。”

我曾經以為,只要相愛的話,就終有一天能得到你。

鋼鐵協約。這個名稱是何等無堅不摧,與之對等的只有他堅信過的那份平等的愛情。能夠不相信嗎:那樣不遠千裏來到你的身邊,在你躲在我身後軟弱地哭起來的時候也只想揩去你眼角的淚,在你一次次戰敗後為你收拾殘局助你重整旗鼓,一切只是因為我懷著那個信念——在傾圮的光榮與毀盡一切的戰火硝煙裏,與世界的敵意相匹敵的那個信念——

想要與你,一同君臨世界。

沒有人告訴過我,從一開始就是一廂情願。

一股深深的悲涼在啃噬他的心。路德維希放下槍,伸手捏緊對方的下顎,強迫他擡起頭來,然後用力地吻下去。似乎愛了很久很久了,卻只是第二次吻他:第一次是在華沙街頭的巷子裏,那時候在下雨,他們以擁抱互相取暖;然而此時這個軀體灼熱得讓人難以忍受,恍惚了一陣他才察覺到這熱度是從緊貼的額頭處傳來的。菲利奇亞諾在發高燒。和他愈發嚴重的胃痛一樣,戰爭留下的不光是肌膚表面觸目驚心的傷,還有身體深處的痼疾。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像飽受煎熬的難民一樣發出□□。

大概病了好長一段時間。那孩子現在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任憑路德維希扣著他的手擁著他倒在寬大的辦公桌上。臺燈被他們劇烈的動作弄倒摔在地上,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響,然後像死去一樣熄滅了。飽和的黑暗重新占據了這個龐大寂靜的空間。

他扯下他的領帶,用那布條來塞住他的嘴。那孩子不斷地搖頭,卻始終沒有使出力氣來推開他。他喜歡菲利奇亞諾放棄抵抗的樣子,無助的姿態和惹人憐愛的目光就像是一只小獸。一只他飼育了很久的小獸。恨不起來的吧,即使被它咬傷了;本來只是想從它身上奪還那份付出過的愛,卻不知怎麽的越陷越深了。這個身體柔軟得像一片沼澤,他陷進去了,在那種接近暴戾的挺動裏被快意迫得幾乎窒息。那孩子的身體一直很熱,現在更燙了。像被焚燒被刺穿一樣的痛苦,唯一的表達方式也只有那被壓抑的嗚咽,以及不斷湧出並被摔碎的淚水。

還是第一次吧,卻沒有得到溫柔的權利。

你給予我的這份感情的絕望,我將以覆仇的姿態加倍奉還。

路德維希把頭貼在對方的胸口,渴望聽見這個胸腔裏聲音。他感覺到那條鐵十字項鏈在硌著他的臉,上面殘留著淡淡的體息,溫暖得像是菲利奇亞諾曾經的微笑。然而他聽不到這顆心的回答。無聲是一種多麽冰冷的隔閡。即使此時此刻在他的身體裏,卻沒有那種心神相會的感覺。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戀愛書籍在欺騙,還是他們早就已經越走越遠。

“告訴我,投降的只是你哥哥。”

“告訴我,你並沒有背叛我。”

連你也背叛我的話,我就一無所有了。

他幾乎絕望地呼喊。夜色把它內心的聲音不斷放大,他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聽見。

菲利奇亞諾在醒來的時候發現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這裏不是總統府。昏睡著的時候不知道被帶到了什麽地方。他躺在床上起不了身,新傷舊傷一起叫囂,全身還在發燙。他仰頭望著幹凈到了單調的灰白色天花板,想到昨天的路德維希,眼淚就大顆大顆地從那雙脹痛的眼睛裏湧出來。

“告訴我,你並沒有背叛我。”

如果我的身份僅僅是你嬌小而普通的戀人,如果我們生命的意義僅限於自身而言的話,我一定會追隨你走到世界盡頭。

我怎麽樣都沒有關系,可是大家都在戰鬥。大家都滿懷著憎恨戰鬥著。那麽多人死去了,你一定也能聽見那些痛苦的聲音。

他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有德國士兵定期給他送來食物,放在門口就走開了。他因為發燒沒有胃口,就讓他們把食物吃掉。他們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了看他,然後照做了。狼吞虎咽的樣子,看起來像是餓了很久。幾天後他開始下床走動,但是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狹小的房間。從窗戶向外望去能看到一個湖,他認出這是加爾達湖。這裏還是意大利。路德維希沒有放棄這片土地。

又過了幾天路德維希來了,他給菲利奇亞諾帶來一個消息,我們把你的上司救出來了,也安置在這個湖邊的官邸裏。換而言之這裏是新的國家,意大利社會共和國*。

他楞楞地看著路德維希,空茫的臉上沒有半點歡喜或者感激的神情。路德維希走到他的床邊俯下身來吻他,口腔裏翻湧著戰場上帶來的硝煙和鐵銹般的血腥味。肌膚相觸的時候路德維希發覺到對方的燒還沒有退,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麽,伸手繼續解他的衣服。菲利奇亞諾閉上眼睛,生怕一點推拒的舉動都會讓這個因為戰爭變得絕望而憔悴的人再次受到傷害。但是他的動作越來越粗暴了。

路德。他用帶著哭腔的細弱聲音喊著他的名字。我們不要這樣好不好。

他叫他閉嘴,然後繼續這場侵犯。那孩子發著高燒,好幾次都在這近乎瘋狂報覆的歡愛中昏厥過去,短暫的解脫之後又被劇烈的疼痛驚醒。而他自顧自地做著,發狠似的要他,不知是因為憎恨還是深愛;仿佛要把戰場上帶來的憤恨夾雜著瘋長的思念一同糅雜到這個柔弱的身體裏。

等到一切平靜之後他似乎有點愧疚。路德維希穿好衣服,俯身吻了吻對方燙熱的額頭,起身準備離開。

然而他感覺到一只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服。

“路德,不要去……”菲利奇亞諾的聲音很猶豫。他不確定要用什麽樣的話才能把自己的心意傳遞過去。他看到路德維希還戴著自己給他的那條十字架項鏈。

“不用擔心。我會為你奪回這片土地,我們會建立世界上最強的帝國。”

熟悉的語言隔絕了多少蒼茫的光陰,再一次刺痛了他的心。他把頭抵在路德維希的背上,顫抖得很厲害。

“你在害怕什麽?”路德維希迷惑地回過頭註視著他。

“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對我說過一樣的話。”他慢慢地說,語調很輕。路德維希想到了那夜喝茶的時候羅德爾赫跟他提起的故事。

“我們一起住在奧地利先生的大屋子裏。可是有一天,他說他要走了,走之前他說戰爭結束了就一定會回來……他就這樣走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過。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現在……”

那孩子攥著他的衣服,抵在他的背上哭起來。他見慣了他軟弱哭泣的樣子,可是記憶裏沒有任何一次他哭得這樣痛苦。淚水沿著蒼白的面頰大顆掉落,把軍服都打濕了,他還在用哽咽的聲調不斷地說著。

“路德,求求你,不要像他一樣……不要消失在我面前……我再也不想失去喜歡的人了……”

很長一段時間裏,房間裏只剩下那極力壓抑的啜泣。他想伸手揩去肆虐在他臉上的那些淚水,然而他終究沒有那樣做。

“我不會輸的。”

他甩開了那攥緊他衣角的手,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座白色的牢籠裏。

然而往後的戰役裏,盟軍勢如破竹,德軍節節敗退。

一九四三年九月以來,盟軍在意大利的占領區不斷擴大。

一九四四年六月,羅馬解放。

一九四四年八月,巴黎解放。

一九四四年十月,盟軍占領希臘。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匈牙利臨時政府向德國宣戰。

在寧靜的加爾達湖畔,在封閉的白色房間裏,菲利奇亞諾不知道外面在發生什麽,也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高燒一直沒有退,食物非常短缺,更不用說藥物了。很多時候只是躺在床上,在清醒與昏迷之間掙紮著。路德維希偶爾會回來,卻幾乎從不說話,擁抱了他之後就匆匆離開了。他看著那個人愈發憔悴焦慮的模樣,深知痛苦的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但是已經夠了,至少他還平安無事,至少他跨過了戰場上多少鮮血與焦土完好無損地來到了他的身邊。仿佛是那個十字架在保護著他。

有一天早上他醒來,覺得自己燒得似乎沒有前幾天那麽厲害。他起身拉開窗簾,窗外清潤的陽光像水一樣流瀉進來。湖畔冒出茵茵的綠色,空氣裏流動著花的芬芳與宛轉的鳥鳴。

他才驚覺,這已經是他在湖邊渡過的第二個春天了。

昨天送來的食物他還沒動過。他因為發燒沒有食欲。他想,不如像以前那樣給看守的德國士兵吃吧。

他走上前去敲門。沒有回應。旋動把手,他驚訝地發現門沒有鎖,外面的走廊空無一人。那些看守們不知怎麽的都不在了。

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菲利奇亞諾嚇了一大跳,剛想說門沒鎖我不是故意跑出來的,轉身一看見是阿瑟和阿爾弗雷德,反射性地變得更緊張了。

“ve…不要打我……”

“誰說要打你了。”阿瑟嘆氣。心想這孩子跟以前一模一樣而且好像還挺精神的。

“不過,想不到路德維希居然把你關在這種地方。一年多了啊。”

“一年多?”

“哈哈哈!你們家絕大部份地方已經由HERO我解放了!”

他們看見菲利奇亞諾消瘦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來。

“是嗎?太好了……”

“我們打算很快就對在意大利的德軍發動總攻*了!柏林也差不多了吧!”

HERO君自豪地說,沒有註意到菲利奇亞諾的笑容僵在那裏。

“所以。你去找路德維希吧,由你去。”

阿瑟稍微猶豫了一下,掏出一把□□遞給他。見菲利奇亞諾楞著不動,就徑直抓起他的手把槍塞在他手裏。

“那…就這樣了。裏面還有子彈。你可以在這裏等那家夥,也可以出去走走。”

他們留下這句話,然後轉身離開。菲利奇亞諾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長長的走廊裏。

路德維希走近那棟囚籠的時候看到二樓的窗戶已經敞開,透過窗戶看到的房間空空如也,裏面的小鳥似乎已經逃了出來。他的心裏有些不安起來,趕緊在湖邊開始尋找。

他在那片山坡上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人影。

那個山坡,他驚訝地看見漫山都是純白色的雛菊花,人在花叢裏像是被大雪埋沒了一樣,透著冷酷仙境裏的遙遠寒意。他慢慢地朝那片山坡走去,他倒映在湖水裏的身影很快被微風掀起的漣漪擊碎。菲利奇亞諾好像看見他了,他遠遠地朝他揮手。

那孩子開心地笑著。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菲利奇亞諾的笑容了。

路德維希走到山坡上,山坡安寧地臥在暖融融的陽光裏,那些雛菊花溫柔地簇擁著他。

那些熟悉而溫暖的記憶又回來了,回到這顆遍體鱗傷的孤絕的心裏:四年前在雅典,他如何在古老而沈默的神廟之前向他許下諾言;還有那孩子是怎樣把那十字架項鏈套在他的頸上,然後踮起腳吻他的臉。那些豪言壯語的誓約終日殘喘幾近破滅,而他們終於從時光的彼岸走到了今天。悲劇或者喜劇也到了落幕的時候,所有的傷害與誤解也該要一筆勾銷了吧。

菲利奇亞諾擡起頭來看著他。他把那清澈的目光理解成期待,於是會意地低下頭來吻他。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鏈從領口滑出來,剛好就落進對方的領子裏。十字架很涼,帶著罪孽深重的冰冷,像一片雪花輕輕擦過他的肌膚。他仿佛聽見上帝審判之聲。讓這一切完結吧,然後他甘願接受這些斷罪,但是唯獨這個吻是多麽深楚,溫柔到了破碎,仿佛永遠永遠不會結束一樣,時間就靜止在了這片花海中。

他們還是停了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永遠不會結束的。

這份愛留給他的是怎樣的殘局。

“我該走了。”路德維希低聲說。

菲利奇亞諾點點頭。他站起身來看著路德維希往前走了幾步並轉過身。

“只是我在想,剛才美國和英國對你說了些什麽。”

路德維希忽然掏出槍,槍口直指著他。

菲利奇亞諾先是怔在那裏,然後低下頭。

“他們把這個給我,讓我來找路德。”

他從腰間拿出那把□□,以同樣的姿勢指著路德維希。

兩把槍。兩只食指隨時準備扣動扳機。兩個人。也許曾經能夠稱之為一對戀人。草地上的雛菊花安靜地仰起頭,不知道是在註視著他們還是那片純凈的陽光與青空。

“路德,不要再打下去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戰爭能使我們得到什麽呢?”

“你想說的只有這個嗎。”

“美國和英國已經打算對柏林發動總攻了……投降吧,好嗎?”

“反正都會死吧。”路德維希輕蔑地笑了笑。“與其死在他們手上,不如現在死在你的槍下。”

他看見那孩子不住地搖頭,不住地掉淚。

“為什麽我們會變成這樣。”

他說著,幾乎泣不成聲。

為什麽我們會變成這樣。

是啊,為什麽。是你的錯,還是我的,亦或是他們。然而說是誰的錯已經沒有意義了。在這個錯誤的世界,我們沿著一條錯誤的道路往前走著,固執得不到盡頭就絕不回首。誰不痛苦呢;只是人在戰場上就是那麽無能為力,像是被命運嵌進世界機制裏的齒輪,直到遍體鱗傷也無法停止轉動。戰爭永遠不會成為讓我們自由翺翔的雙翼,而是罪孽深重的枷鎖在將我們拖向地獄。

“背叛什麽的我從來沒想過……我只是想戰爭快點結束…大家都好痛苦……”

菲利奇亞諾在哭,握著槍的手不停顫抖,眼淚很快就爬了滿臉,他也沒有伸手去擦。

“我真的不想看到路德消失。”

他用嘶啞的聲音朝他喊著。風把花瓣和言語一同卷落。

“如果路德不在了,我就沒辦法活下去了。”

“但是。”

“對路德來說,不是這樣的吧。反而可以活得更好吧。”

聽到那句話時路德維希的手狠狠地顫了一下。然而他還是沒有把食指從扳機上移開。

他很想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他卻開始迷茫了。

已經在黑暗的血域裏獨自跋涉了太久太久。

已經忘記了,最初始的是野心還是愛。

那孩子的哭聲漸漸消失了,像被風吹散了一樣。花野重新歸於岑寂。

“對不起。”

他在道歉。

為什麽要道歉。

菲利奇亞諾只是安靜地凝望著他。他不再哭了,淚水卻依然從那雙眸中慢慢地不斷地爬出來,描摹著那個容顏的輪廓並留下一道清淺痕跡,隨即消失在嘴角努力牽起的笑容裏。他註視著對方琥珀色的清澈雙眼。他看見那裏有著太多太多無法重述的話語。

對不起,這樣軟弱而無能為力的我,沒有勇氣為了你背叛世界,卻更不願意為了世界而棄你而去。

唯獨這個因你而安然存在至今的生命。

你總會出現在我身邊,當我遇到危險的時候。

你總會若無其事地說沒關系,在我給你惹麻煩的時候。

你總會溫柔地擁住我,在我感到寒冷與恐懼的時候。

你總會在我的夢中出現,給我以堅強與溫暖。

對不起,請不要再為我做什麽了。

請不用再擔心我了。

現在,也許這是我唯一能鼓起勇氣為你做的事。

“我還是好喜歡路德。好喜歡。”

最後一滴淚水從他的面頰滑過。

他微笑著,迅速把槍移向自己的太陽穴,在路德維希發楞的時候扣動了扳機。

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法西斯德國宣布無條件投降。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本的投降儀式在密蘇裏號戰艦上舉行。

“我的同胞們,今天,槍聲沈寂。一場浩大的悲劇已經結束了,一個偉大的勝利已由我們取得。天空不再降下死亡,海洋僅僅承載貿易,所有的人們都能在陽光下款款而行。世界一派安詳和平。我們已經完成了這神聖的使命。……”

路德維希在廣播裏聽到美國將軍麥克阿瑟的這番講話。

他忽然就想到菲利奇亞諾說過,戰爭能使我們得到什麽呢。

你說得對,戰爭不能讓我們得到任何東西,除了傷害。

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

而你沒有看到這一天。

只有你還沒能在陽光下行走。

路德維希把目光投向窗外,純凈的陽光像針芒一樣刺傷他的眼睛。淚水盛滿了他的眼眶,他眼前的世界已是模糊一片,盡管如此他卻仍然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勃勃生機。

這是你深愛的世界。

它是這樣美麗。

這一切是多麽來之不易。

那之後,那孩子一直在沈睡。或許身為國家的他還不能就這樣消失,但具體的情況他也不清楚。作為戰敗國的他沒有資格把目光投向那片土地,更不用說守候在沈睡的公主身邊。他只知道意大利的政局一直不穩,但是羅馬諾正代替弟弟在努力,也是為了幫助弟弟盡快醒來。

終有一天。

也許過了幾個月,幾年,幾十年。

當陽光已經撫平了大地的傷痕。他會接到一個從海外打來的電話。

“ve~路德~”

如果我能夠再次聽到你熟悉的聲音。

“好久不見了~來我家玩吧。”

我該怎樣回應你純凈如初的微笑。

Fin.

作者有話要說:

成稿於200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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