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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難得有情郎(一)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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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難得有情郎(一)八更

玉袖聽得不錯,俟在床榻前喚她不住的,確是小狼。她努力撐開眼皮時,便望得一張憂郁的愁容,紫幽幽的狼眼一動不動地將她盯著,生怕她要化成灰似的。

她咧嘴笑笑,將謔言道了道,恰將盯著她發楞的人傳喚回來,他虎了臉道:“設若我不日日夜夜地喊著,你卻是要化灰了。”

她起身訕訕摸了摸被汗漬浸濕的領口,訕訕道了個乏:“真是幸苦你……日日夜夜喊著我。”話完,清明忽然翻上靈臺:“你說的日日夜夜,難不成我睡了幾日?”

他點頭,甚親厚地將前因道了道。他多日前隨阿曦到幽州陟遐,才尋到一處偏僻的地界做屋宇,便有一只白澤竄門。他以為自己罪孽深重到需要勞累一只神裔白澤來親自收拾他,遂叼著小明,一路飛奔回禾尋的下處,權將它藏起來,再轉身同白澤做斡旋。卻委實沒想到,那只白澤是背著氣息不啻枯井之魚的她,特來尋他一救。既不是來找他麻煩的,他便將一顆懸心落地,但瞧了不啻枯井之魚的家夥,又將落地的心懸了起來,而後吊著著麽一顆惶惶不安的心,照著白澤的盤付傳喚,日日夜夜沒個好眠,方令得她醒轉。

嗯,確實勞動了小狼不少,是該好好做個道乏的,他為了自己幸苦了三日,真是一只忠肝義膽的雪狼。她此前還將他誤認為不待見自己的拖油瓶,委實是她錯了,哪日需做一回東道主,擺上一大堆……蘿蔔,請他飽餐一頓,才顯得歉意有多麽誠懇。

她將飽含誠意的倩請之意托出,想象小狼該是怒著一張臉同她道:“我只聽說旁人做東請恩人享食的皆是炊金饌天山珍海胥,你為什麽要請我吃蘿蔔。”她連對付的話也想好了:“金玉同山珍海胥皆是壞陰騭的,如今你將我賣力一救,便是我的大恩人,如何能教你壞了陰騭,你且勿用掂過兒心,即便是蘿蔔宴,也是一場不俗的蘿蔔宴。”

她想的招數,皆是百密無疏滴水不透的招數,以小狼的腦瓜,必得鉆了她的套子,然他今日邪乎得厲害,只將三日塌塌撒撒的葳蕤形容收了收,端出一派正經的樣子同她厲詞道:“你且聽我說一宗事,不能算一宗好事。”

她亦端正的直了身子,做聆聽狀。

他道:“我曉得你們軒轅氏的規矩向來多,自遠古的老祖宗將九州定下來,便彌留許多規矩在裏頭,弱肉強食便是一條規矩,也恰恰應了當下諸國的局勢。雖則我不曉得這些國家爭來爭去,有何意思在裏頭,俻細想,也無非是弱肉強食一規矩,但我以為即便是掐架也該光明正大地掐架奪食,如凡人那般奸奸詐詐,說東卻要慮西的花招,我甚不能明白。”

玉袖聽得他一派話裏藏鬮,聽得有些糊塗。

他凝了凝神道:“我前幾日見到魏國城墻上站著一個白衣服的姑娘。”頓了頓,認認真真將她望著,嘆息一聲:“袖袖,那張臉同一身的氣息,簡直與你沒兩樣的,若不是禾尋分出神思探摸兩日後,同我說那不是你,我卻要真的相信了。”

此話決然是一大驚雷,神仙確然可以變著樣貌玩兒的,卻能誆禾尋的神思打探兩日才探出虛實的本事,不得了,這般的本事,除非是少染姑姑那般,有數十萬年的修為打底子,方能一模一樣。

可即便有這樣的修為做腰子,她的樣貌亦能妝的一絲沒差,氣息到底不能相通,那姑娘又哪裏編派出一模一樣的氣息……

她俻細敁敠,倘若是揣懷著琉璃珠的話,這樁事便要另下結論……原來,那姑娘竟懷揣著珠子。

她思考著深沈,不意走漏了心聲,被小狼接了過去:“說的是,她確然懷揣了一顆金燦燦的,且指明,指名道姓要他單獨來取。”

玉袖迷茫地擡了擡腦袋。

他別頦腮道:“袖袖,秦燕隔著一個魏,要將萬兒八個人帶去,非繞遠路。可凡人的畫計究竟畫不過老天,還是被魏國的人曉得了,便在路當中鋪了一張網……”

小狼說的一番真假難辨的話,她沒能聽一個完整,只隱約曉得這宗事乃是一宗不凡的大事,若拿尋常人家來做隱喻,就好比三家人住一條道上,占中間的魏家人時時刻刻覬覦著燕某人的那塊地皮,但又不好動手演一出不是你,便是我的戲碼,全因秦某人黃白票子忒多,底下養著的一群打手也忒多,倘若他與燕家的人掙個你死我活,即便將燕某人的地皮掙到了,也只能做兩個鷸蚌,漁翁一角色定教秦某人占去,魏家人便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一點油水也撈不著,反累掯自己當了秦某人的腹中之魚,這般吃力不討好的事,有腦子的人皆不會做。

但俗話說義不主財,慈不主兵,只要心夠狠,手段夠毒,沒什麽是做不出來的,魏家人便使了美人計,欲想拋下一塊磚頭做的假玉,引來一塊真玉,將燕某人擒在手裏,事情便好辦得多。

然那塊被引的真玉到底願不願為了一顆磚頭,亦或確然是塊真玉,而心甘情願地丟盔棄甲,只身犯險入了人家替他設好的套子,端看那塊被引的真玉心裏,是不是真心愛著另一塊玉。倘若他不願為一顆真假難辨的玉挺身而出,便可測得他並沒獻出一顆切切實實的真心,不過圖一時的嬿私鶯好,乃是個儇詐陰狡的人;但倘若他願意的話……

玉袖在往昔的小半輩子裏,從未見過。

她小時候是個骨子裏愛多動,嘴巴裏沒陰騭的左性,她尚且記得頭裏在朝陽打混的那會子,大哥已然是稱霸一方的混世摸魚王,但凡在他地皮上鬧事的,皆討不到什麽便宜。她時常想瞧一瞧,那些鬧事的沒眼人,是如何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的,卻礙著大哥做攔,每每不能得逞。她唯有希裏打哄,妝聾做啞一番,方能將他糊弄過去,而後變了妝混進去一償夙願。

那時候,恰有這麽一樁事,被她碰上額頭。

大哥訓斥的事,乃是一樁兩個公雲狐強一個母雲狐的風月債,而九州這塊地,女兒素來是珍種,被兩只亦或更多的雄性動物搶,是每日必要發生的,只是那樁事委實鬧得大發了些,咳,他們將二舅舅備與大哥的一架珠輿磕碰入一處深不見底的幽洞。

二舅舅是個不愛講道理的神仙,若素日裏遇上此等奓毛事,必是將心火一熾,頂煙一冒,鼻腔裏噴兩把火,狐貍嘴裏吐兩把火,操了鐵劍劈面相待。可這樁事卻累得大哥的珠輿成了墊背,二舅舅只得一縱而下,於它摔得粉身碎骨前權且做一番補救。

於是乎,這一補救,珠輿沒大礙,有重礙的成了那只倒黴的雲狐。殘了一條狐貍腿,在床榻上動彈沒法。如此,奓毛的那位青天祖宗,便成了大哥,凡事已不用親自動手的他,那日卻掛帥上陣,撕羅了那一出風月戲碼。

玉袖恍惚記得那是她頭一遭聽曉風月情事四個字,個頭不到膝蓋的娃娃哪裏能理解那般富有哲理的字,她便拿了這個富有哲理的詞語作為一門課題,想與同窗進行深刻探究。

她的同窗卻很有見識,表示她若替他送一封情書與某個人,便大度授予她幾本風月本子作研究。

她以為不過是個體力活,卻能撈來一個戲本子,委實是她賺了,便欣欣然做應,蹦跶著小短腿送信。那時,她不曉得手裏的這封信卻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封泡過蜜罐的情書。這便是她將萬把個年頭活過去了,沒能將男女之情參詳個透,卻將男人們之間的情,參穿破出甕瓦的緣由。

莫能料得的是,被送情書的那位,卻是個根直竹竿,只將這封信當作是玉袖送的,是以引得後頭生出了一連串風雨雷電,頂頂走背兒的那位,正是她玉袖。

她的同窗以為心上人被搶了,莫能原諒她,覺得她是個軟柿子,便喊了人將她訓斥一番。不過,這位同窗乃是奈何不得冬瓜,只把茄子來磨的,玉袖也分外懂得這個道理,便竊信兒送與大哥曉得,巴望著他能化成一場及時雨來救她。玉衡雖然應了一應她的念想,化了這場及時雨,不妙的是,沒化到點子上,全因跟著來和哄的二舅舅,不意將小瘸腿踏了個空,直直朝陰溝裏撲去。大哥見狀,毅然也朝陰溝裏撲去,剩她一人繼續被訓斥,便訓出了一場大病。

她那一雙爹娘慢吞吞從東皇趕來瞧她時,她卻已沒什麽大礙可瞧的了。

托這樁事的福氣,於數萬年後,被一車子神仙關心著的,經歷刀山火海磨練的她,懂得許多世故,俻細整合整合,著實能列出幾條來。

第一條,口頭上說愛著你的人,卻不一定是真愛著,那些默默無聞瞧著你的人,指不準哪日會於沈默裏爆發。她往後長大了些才曉得,那些於沈默裏爆發的人,大約不出一個巴掌,最後皆屈服於大哥的淫威下,不敢同她示愛。她聽得大哥說:“連你親哥都敵不過的人,我不放心將你交出去,況兼他們恁般怯懦,不若被折了幾回胳膊便不敢上門,連少爾的骨頭也比他們硬得多了”之後,她便漸漸敗退戀愛的念頭。

第二條,那些確然是愛著你的人,皆會為了他們心尖兒上的那塊肉,而將你放於第二位。這是她每每遭罪受時,沒能第一時間獲救,亦或滿身傷痕後,方被救回去後,悟出的亙古莫變的理兒。

第三條,即便你成了某人的心尖兒上的人,也可能不會被放於第一位。世界上的人,大多是將自己的前途看得比較重,權勢金財皆是不可或缺的,獨獨心上人是可以再有的。是以,倘若是一個姑娘家,千千萬萬將自己放第一位,委屈了任何一人,也莫要委屈了自己,因你即便是受委屈了,旁人也不會可憐你。

第四條,倘若有一個人時時將你放於第一位,心甘情願赴死的,這個人應該被珍惜。

而那些曾經口口聲聲說要護著她的神仙,卻還不如一個凡人。

玉袖以為自己良心泯滅了恁多年,頭一回鐵樹開花,卻存著怯意,沒捧出十二萬分的真心,她為自己的心上人付出得忒少。而她和鳳曦沒能同大哥與二舅舅那般,於情竇初開的少年時光,相遇相知相伴相惜到老,她覺得十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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