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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真心(一)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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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真心(一)一更

第二日,天布白雲,將暖烘烘的日頭遮得微有薄涼,五月的季節,這卻是個納涼的好日子,雲頭少了,曬著略熱,雲頭密了,便覺過涼。玉袖搬了張長案擱在院裏頭,端端用畢早膳,翻著一本新奇的本子,打算過個書卷氣的早晨。

翻到一半,好耽耽一出新段子沒能瞧進半分,綰綰的掌故還盤根在腦瓜裏,像一株巴拉著墻垣的頑固藤蔓,即便被裁去大半,依然能瘋狂滋長。

她只得將本子擱一擱,取了折子替紅泥爐起了火芯子煮茶,一面瞧著火芯子劈裏啪啦烈,一面思慮也該與至情至義的小珠兒花個鈴子,將幻境裏頭的步驟推得快一些,否則她要挨到何時是個頭。

不想她沒打定花鈴子的內容,小紅已然顛顛地來尋她了。

被煮沸了茶正咕咕咕叫得高興,一雙肉墩墩的小手將她的眼蒙住,奶聲奶氣要她猜一猜人。

肉墩墩的小手也忒小了些,將她的眼蒙住大半,到底還露出了些青光,教她能無力地翻翻眼珠,莫可奈何地望一望白雲。

涼涼悠悠,真是個好天氣啊好天氣。

應了丫頭的鬼把戲,一手將她提到面前來,再將煮好的茶斟上一杯擎著,耳邊聽得鶯哥般清脆的嗓音喚著:“袖袖,袖袖,奶娘替我捯飭了個妝,你瞧瞧好不好看。”

喲喲,五歲的娃娃便曉得美醜妍媸之別了,玉袖含著一包茶水將眼珠子轉了轉。

一口溫茶全噴上小丫頭的臉。

緣被捯飭得花裏胡俏甚難入眼的妝容,得了這口溫熱的仙茶,卻更難入眼了。

丫頭受傷地將她望著,一臉的委屈,低了腦瓜,小手搓了搓繡著薔薇花碎的新裙裾。

咳,小家夥今日打扮得甚靚麗嘛。玉袖拿鮫帕替她將新裙裾上的水珠兒拭了拭,牽了小手進屋,打算替丫頭換個清麗些的。

路過垂瞼打顫的奶媽子,端出一派深沈,低聲道:“我見你這個奶媽子也不用當得了,立時去掌事那裏自報換一個伶俐的,你便打疊些衣裳回家帶孩子去。”她近日得了小紅同綰綰的垂青,趙宮裏頭的人,大多將她當半個佛一般供著,如此番她說替小紅將奶娘換一換,是沒人敢不從的。

不過令她甚詫異的是,既是將人家的職位撤了,該是誠惶誠恐屈膝告饒才是,如這個奶媽子一般反倒喜極而泣,磕頭謝恩的,她沒能想通,問了問小紅,她亮晶晶地水眸子啊了聲,再嘟囔道:“嗯,素素記得,幹娘說換人一般是指她既然派不得用場,便斷一斷脖子的意思,袖袖你卻讓她回家,她定然是要拜一拜你的。”

她啞了啞喉嚨,凡間的宮裏頭,竟是這麽個死法的,她緣以為,話本上所說,但凡有半點沒將皇室貴胄伺候得順心,便賜死一情,乃是誇大的劇情,這點小事頂多辭退不用,何以累去一條性命。難不成只因凡世人丁興旺,便將一條命視作草芥。如此的世道,就太令人痛心疾首了。

玉袖搖了搖頭,替小紅抹了抹清爽的薄荷膏,她卻嫌弁著皺眉:“這樣等於沒妝。”

玉袖厲了厲眼:“呿,小孩子要什麽妝,幹幹凈凈方顯得神氣。”

小家夥一臉不樂意,兩條棕兮兮的小眉毛翹得老高了。

她笑盈盈湊過去:“小紅穿這樣是想同我逛天衢的意思?你若改一改小脾氣,言聽計從百依百順於我,便應了你。”

丫頭順眉順眼地貼過來。

於玩耍方面,小孩子倒甚好哄,氣消得挺快。

方才內宮裏的白雲略有些陰沈,不曉得有沒有瞧錯,回過頭來卻出了兩扇通紅通紅的釘耙鐵門,城外乃是萬裏無雲的晴日。

身後跟著的內侍諂媚著替兩人打傘搖扇。

小紅搖著她的手,嗲裏嗲氣地表示,某處飯樓的蓮蓉酥味道滿嗲,砸巴著小嘴要嘗個鮮。

她不意笑道:“蓮蓉酥?挺甜的罷。”打量小紅裙一眼,再不意道:“你今日要扮得這樣漂亮,不會,今日是你的生辰罷。”突然意識到,丫頭既然是撿來的,怎麽會曉得自己的生辰。

她低眼覷了覷,卻對上一雙認真的水眸子巴巴地仰望她:“幹娘說,只要素素願意,今日能是生辰,明日能是生辰,日日都可以是生辰。”

她抽抽面皮:“這樣是否忒貪心了點兒。”

小紅別過臉:“袖袖嫌弁我是一個累贅,日日陪我過生辰,太麻煩,對不對。”

誠然是挺麻煩的。

她心裏揣著這麽個大實話,一個不經心便將實話溜了嘴。

丫頭要哭出來了。

她揉了揉額頭,思及素昔同鳳曦傍一處,從來只有他遷就自己的份,如今卻要端出和藹可親的脾氣來遷就一個娃娃,她以為自己同母狼含辛茹苦銜來肉食與狼崽子一般,這娃娃儼然將她視作親娘。

所幸她佯扮這只母狼佯扮得很行雲流水,但這般穩重的性子從哪裏學來的,她卻忘得清凈。

大約是潛藏的母性被激發得淋漓盡致,玉袖將丫頭撈進懷裏,幹幹笑了笑:“生辰二辭是一年才有的一次節日,你日日將它揣在身上,到底不是個過法。既然你不曉得自己的生辰,便將今日定一定,今日……”想到這處同凡世又是兩個時間,回頭問了問內侍,他們模模糊糊像含了一口米渣,半晌木木然回道初六。

她回過來笑道:“便定五月初六,好不好。”

丫頭將兩包打轉兒的清湯水住了住,對著她點了點腦瓜。

才哄完一個受氣包,旁處躥出一坨踢天弄井的熊孩子,穿著得十分不像樣。都城裏頭的孩子,竟也穿襤褸打補丁,這卻教她納罕,更納罕的是,瞧這群熊孩子的勢頭,是要去湊個菜市口斷脖子的熱鬧。

玉袖著了一名內侍跟著談兩眼,估摸過了一盞茶的時辰,他便急急回來道:“奴略略覷了眼,確然是斷腦袋的場子,聽聞是南中一處出了亂臣賊子,去夜甫能靠近城門口便被活捉。因拷鐐不出一嘴半舌的信兒,便打算引蛇出洞,倘若法子沒成,也權然做個以儆效尤的效果,好鎮一鎮本國的場面。”

唔,想出這條算計兒的人,也是個人才。

報告的內侍一面拂汗,一面笑呵呵道:“確然是個人才,正是趙容大人想出來的算計兒。”

她幹澀澀對付著笑了笑,哄著小紅一同將熱鬧湊一頓,再嘗她的蓮蓉酥,意料外的,她倒挺配合地應了諾。

凡世的菜市口不比翎雀園裏頭的菜市口熱鬧許多,較之空桑谷便又差了一截,今日得了一樁斷腦瓜的稀罕事,方顯得熱火朝天了些。

玉袖左右瞟了瞟,東面窩了一囤的販夫騶卒,各操著瓢鍋大聲嚷著,西面卻聚了一群騷人墨客,亦唧唧喳喳眾說紛紜。一囤一群裏頭卻有個戴鬥笠的十分顯眼,愰一睜見,還以為是伍月的身狀。

她騰出手攏了攏袖,拂了拂霧蒙蒙的水眸子,身狀果真像得甚,卻被他蒙了一方黑巾子不能瞧得清切,只得從一雙包含風霜眼珠子同臺子上的趙容眉來眼去、眉目傳情得十分殷勤中,揆度出這塊身板,便是伍月的好身板了。

玉袖此番做個入彀出神的推算,綰綰說他們密謀著的事,很襯她的心意,料得便是逼宮的反事。既是一樁逼宮的反事,旁些地界的蒼黔一同參與這樁反事,於趙容來說,該是如虎添翼附驥同行,她卻將人置於死地而後快,可曉這旁些的謀反的人,乃是同趙容兩立的人。一國竟有兩夥人思想著那把金座,委實不得了。

為了不做擾兩位的眉目傳情,玉袖便拖著小紅離開,她卻嚷嚷著要看一看如何斷腦袋的,被玉袖喝了兩句,糯糯闔了嘴。

小紅方才提到某處的飯樓,名兒取得挺吉祥,端便是吉祥兩字。玉袖牽著扭扭捏捏的丫頭撿了處靠窗的桌。

此時正是過了早膳,而未至午膳的時辰,兼得了菜市口的一場鬧子,飯樓便有些冷清,夥計便略有些清閑,這廂替他們端茶倒水跑得賊殷勤。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辰,小紅已將兩盤子蓮蓉酥扒完,玉袖略略算了算,一盤似有九個還是十個來著,全被丫頭祭五臟廟了,虛眼眄了眄,小肚子撐得球也似,再吃下去要成小天篷了。

她將丫頭手裏的茶杯抽了出來,換了一盞淺淺一口的:“喏,就這麽點兒,飯後吃茶要撐,遑論你吃的蓮蓉酥,乃是發面的食,更撐,不將你的小肚皮撐破才怪。”

小皮球含糊著應了句,接過去漱了漱口,轉了大皮球上頭的小皮球,一雙亮晶晶的瞳仁嵌在裏頭,打了個嘣兒脆的嗝問她:“袖袖為什麽不吃。嗯,我是見你不吃,才吃這麽多的,你前日還同我說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說的,說的便是不能浪費糧食,你替我點了兩盤,我以為你也要吃一盤,但你沒吃,我便認為你是舍得不,全省與我吃的。”

她摸了摸球似的小腦瓜,同意道:“你說的對,點了兩盤,本是全省與你吃的,既將今日定為你的生辰,你想吃些什麽,耍些什麽,但凡不出格的,便統統遂了你的願。”

小皮球歡呼兩聲,著地蹦了兩下,發現頂著個大肚皮蹦,便忒吃力了些,又乖乖坐了回來。

她啜了口茶繼續問:“過會子還想耍些什麽?”見亮晶晶地的瞳仁糯糯地閃了閃,補充道:“除卻看斷腦袋斷胳膊斷任何四肢的血流成河的物事。”

小皮球齁著一張臉,賭氣道:“吃的確然過撐了些,是以,是以素素走不大動。”

她瞇著眼笑道:“走不動?便回宮,可想清楚了,就只今日一天是遂你心的,過了這村兒便再沒這店兒,假如明日你也想出來這麽鬧騰一番,卻是萬萬不能的了。”

小皮球立時端出戀戀不舍的形容貌,將外頭熱鬧的集市望了望,又縮回小脖子來道:“其實,其實卻玩得差不多了,頭裏袖袖沒來的時候,能耍的便都耍了遍。”

她拂袖道:“既如此,該是將玩心收一收,把正經事晾出來曬一曬了。”

小皮球傻乎乎地將她望著,眼中一派天真迷蒙不曉得她說什麽的意思。

她似孟母三遷裏頭的孟母,含辛茹苦養育著娃娃不說,還任勞任怨移徙三處風水宅子,為的便是要將娃娃養成一派正直向上的好品德。想了想,平素娘親怎麽教育她來著的,認真想了一忽兒,覺得娘親也沒怎麽教育她嘛,大多縱容的比較多,阿爹便不同了,應了棍棒底下出孝子一句,便老愛直截拿棍子教育。

既她的一雙爹娘沒能成為慈教一派的教育典範,她便只能拾一拾前人牙慧,將典籍上頭的教育典範借來一用。

玉袖啜口茶將慈教的模樣端上,於心裏先讚了讚自己的演技已然十分老練,再同小紅苦口婆心一道:“聖先師說他十五歲便立志學習,三十便能堅定自立,可見做習立業皆是要趁早的。雖然你此番一派幼年的樣貌,但若一直維持著兒童的心性,便不能長大。我曉得你被供在墨玄裏頭許多年,沒得什麽自由,此番一出來,便起了些玩心,想要鬧出些幺蛾子滿足滿足,倒無可厚非。然今日我進來陪你瘋了許多時日,你卻該知足,將正經事拉上來了賬,再盡一盡你的本職。”

紅素臉色煞白,懨懨垂頭。

玉袖瞧她一派聰明使然的模樣,曉得她是個講理的,便續道:“若你明白得甚了,便同我說一說,此番是應了誰的念想?”

小紅默了老長一段,遂同她將真話亮明:“是伍月的。我得了自由便在趙國這處逗游,欣聞這段情債,欲想刨個根探個底,不成想宮裏宮外一傳十十傳百,皆傳得格外離譜兒,便只得問一問當事人。”

她打了哈欠:“哦,是以你便尋了伍月?”

小紅舔舔嘴:“初初那會兒是想尋綰綰來著,但她的三魂七魄離得忒幹凈,我料想她此番已然將奈何的轉生隊排上,總不見得去度朔山尋她,大約會被酆都爺爺踢出來。”

她幹笑:“嘿嘿,確然會被踢出來。”嘿完兩聲,以為不是該嘿笑的情景,立時住了住笑容:“哦,我以為尋不到綰綰,該尋趙容才是,按她的性子如何能將伍月留住,大約是一道結果,算作送了大人情與綰綰做了對幽冥鴛鴦罷。”

小皮球腦瓜骨碌碌搖著:“我是尋過趙容來著,她卻心狠,沒能從她心裏刨出半絲悔然,便只能將最後一點兒希望放在伍月身上。但尋了大半年,掘地三尺也沒能尋他出來,本以為他大約是同綰綰做了對鴛鴦,沒想前些日我在城外的翠竹林裏摸入一宗媧皇廟,歪打正著地將他找著。他正滿臉無狀,將媧皇娘娘拜著,一般恁的誠懇一拜,多半是心裏頭有怨念。”

玉袖訝然道:“你便入他夢問了?”

皮球腦瓜點了點:“他說夢裏如何都見不著綰綰,只想見一見便能圓滿。”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綰綰是恨著他的,如何能入他夢見他一見,他若夢得著才怪。

玉袖滿心唏噓,喟嘆兩聲:“是以,應了他見綰綰的念頭,你便編了這個幻境,並將自己送進來搭個戲?再待我進來亦同你搭個戲?”

小皮球受怕的將她望著。

真是一樁懸案啊懸案,到如今才將這樁懸案偵破,也賴她近來生出了些沈著的性子。

多日吊著的心終於放了放,差了內侍先將小紅送回去,再去將見伍月的大事辦一辦。

方才於菜市口的兩派覬覦金座的人,其中一派便是於南中謀事的。伍月既好耽耽活著,只能入得南中一方。小紅說他前些時日到都城外,估摸是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然此番該是在南中密謀著。

她需找著伍月的真形,方能曉得他心裏究竟想著什麽。至於尋人嘛,只能勞師父老人家再動一動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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