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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密謀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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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密謀三更

五月的夜尚有些涼薄,七星瓢蟲於新發的嫩芽裏探出腦瓜,諦聽夜闌人靜時的蟬鳴。

婢子今個兒送來的晚膳清涼的很,玉袖用得身心順暢,順暢了半日後,發覺只因沒了祿生那般膩膩歪歪,蚊蠅似的嗡嗡巴拉著她,方能順暢清涼時,便於這難得順暢清涼的春夜,做了個散步的打算。

想必今夜是個難眠之夜。

她散步散了小半個時辰,於偌大的趙宮裏頭七拐八拐,九曲十八彎地一散,便將回去的羊腸小道散得來無影去無蹤,只得令她孤零零站在一座小花園裏,對著月亮喟嘆。

又大約是晚膳裏頭的一壺竹葉青喝的老高了些,有些沖腦瓜,便隨口化了把蒲扇,扇一扇酒氣。

這股酒氣自然不是一時半刻能扇盡的,卻恰摸準了這一時半刻她不能動,一雙剪影一前一後從幽暗處踱來。

萬把年練就出來的順風耳於這個當口兒,很是派得上大用場,玉袖立時將自己隱了,默默地看著那一雙剪影於明月下亮堂出來。

嗯,一男一女,皆長得不錯,果然是個難眠的夜。此番她雖不曉得這處花園是哪處的地界,但左右逃不出後花園這個名號,且自古起來,凡幽會的需來後花園,偷情的需來後花園,眼下,連密謀的也需來後花園。

這廂的一男一女,恰恰應了最後頭那個,既不是幽會也不是偷情,卻是來搞一個驚天動地而不怎麽駭人聽聞的密謀。

男的長得英挺,可因一身的藍衣裳過於寬略,便顯得身子骨不大健壯,皺著一雙濃眉,白兮兮的面容於月色下便似一張死人的臉,微帶怒意地開口:“你將我的話當耳旁風,只在左右耳中間的那顆肉瘤裏停了停,便從七孔裏散了出去的?”

嘖嘖嘖嘖嘖,這個開白乃是一個不俗的開場白,倘若按話本子上頭的那些,直接點的會說“你這時候來尋我,是做什麽?”亦或是圓滑點的說“月色正好,姑娘來尋本公子,是想敘一敘舊情?”不帶一片彩雲的會說“我此前警戒過你,沒事不準來尋我,但既你來了,有話快說,說完便打好鋪蓋走人,本公子再不願見你”,等等一些十分窠臼的臺詞。

但若是如上那般窠臼,便是一出風月段子,而不是一出密謀段子。玉袖搖著扇子,自覺今夜做了這個散步的打算,乃是一個英明的打算。

同他密謀的姑娘雖是裙釵的妝扮,長得卻不似風月裏頭該有的柔弱模樣,比他還要英挺上幾分,兩梢劍眉彎了彎,切入主題:“你將兵符爽快與了我,我又何苦來尋你。”

玉袖略將扇子頓了頓,道了聲好運道啊好運道,對話的兩位恰是三角裏頭的兩只底角,穿著藍衫子的便是祿生口裏的伍月。她晃了晃腦袋,祿生最後一句是說,藍衫子還是趙國的鄰居,楚人?

卻未能將這番疑慮思清楚,寬略藍衫子將衣袖甩得跟搟面似得,令得旁處的一棵小樹苗斷了一根枝椏,暴戾的脾氣甚容易被激了出來,大開嗓門兒道:“下月便是下月。”又努力緩了緩:“你曉得咄咄逼人的一般都難趁願?”

英挺姑娘揚調哦了一聲,笑得甚是倜儻:“百足之蟲,總是死而不僵的,心慈手軟的人,向來是能壞大事的,我卻不曉得能有什麽比弒妻滅子,滿門盡湮的大仇還重要的。”

藍衫子不可置否,能知他心中的怒火噌噌噌地猛烈攀升,端端差了一把略松動的關卡,將這屯熾烈放出來。

英挺女子卻不待這屯熾烈順暢地從他口裏吐一吐信,流星大步側過他的身,道了句:“你爽快些與我兵符,便將綰綰的命留與你,這樁手刃仇敵的買賣再無須掂量,是再好不過的了。”繼而步入一團黑黢黢的霧霾中。

沒能將火信子吐一吐的藍衫,索性將跟著去的步履踏得跟地震似得,震得隱在兩人跟前的玉袖,頭嗡嗡兒的鬧騰。

酒果然不是個好物事。

聽完這一極短的密謀段子後,酒氣散去不少,眼神亮了亮,恰將路過的一名小婢子招來,問了回去的那條九曲十八彎的羊腸小道,拖著困頓的步兒,終是摸回了屋。

不曾想原以為是個極其難眠的夜,她卻睡得一發的沈,以至於紅素堅持跑來折她的壽命之時,日已盤盂。小紅嘻嘻哈哈在她身旁鉆著,一面在胸前吐口水泡泡,一面說要聽蚯蚓精的雙修。

她半瞇著眼懵了懵,蚯蚓精,唉,要怎麽同小丫頭解釋蚯蚓精不需要雙修來著?聽什麽不好,偏是蚯蚓這般難捏造的,若是黃雀精蝴蝶精桃花精甚至南海的遠親上的遠親,那條叫白秋練的白鱘精,她都能一五一十的抖出來。

但丫頭的口水忒豐富了,將然於她思考完怎樣將蚯蚓精換成秋練姑奶奶的事,胸脯子涼了一大片,褻衣上滿扒扒的皆是丫頭的泡泡水。

她將紅素提起來,揉著頭道:“你是屬魚的?甚是能吐泡泡嘛,給你個小池子吐一吐要不要。”

小紅立馬捂住嘴,猛然將小腦瓜擺得跟魚尾鰭似得,果然是屬魚的。

細致想想她同小娃娃這種生物,有緣得很,譬如前幾月在陳國時,便遇上那麽個小乖乖,今日又在趙國被賴上了個女娃娃。前一個拼命想娶她做老婆,後一個拼命想嫁她做老婆。該不會這輩子她的姻緣譜裏頭,只能同小娃娃剪不斷理還亂罷。

她悲涼地將紅素掉了個頭,念了決將衫子整飭一番,再悲涼地將在半空裏蕩秋千的娃娃提到桌案上頭,打疊起精神頭問了問:“蚯蚓精的故事沒有,要麽說個白鱘精的,要麽你說說今日巴巴地來清擾我為的什麽名目。”

小紅撅嘴垂首,搓弄著方才滾得褶皺的小裙裾,言辭閃爍:“嗯,嗯,素素的衣服皺了,駙馬幫著扯一扯。”

小丫頭片子不得了嘛,年紀挺小,心思卻重,曉得聲東擊西,顧左右而言其他。趙國裏頭連一個五歲的娃兒都心機重重,想來是平素裏同她傍一處的奶媽子們調唆,白眉赤眼教這麽個天真的娃娃曉得許多狐媚魘倒的物事。

她略略將候在外頭探腦瓜的奶媽子一瞟,因瞟得有些個淩厲,恰對上眼時,那顆腦瓜子無端疙顫顫,抖個不住。她甚滿意地啜了口涼茶,琢磨著同小丫頭講道理,不曉得講不講得通,便是此番講得通透了,難保回去不被妝狐媚子的奶媽們灌迷湯。

丫頭的性子乃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倘若端出派頭壓一壓她,大約能插根正氣板子於她的小腦瓜裏,權當是做個警戒。

玉袖再端著涼茶啜了口,索性當著丫頭的面兒,念了咒替她換了個條綠油油的小裙子。

料想中的哇哇起哄聲響徹雲霄,紅素撲上她的膝蓋瞎嚷著神仙哥哥。

她心中一抖,繼而抽筋。呿,哪來的神仙哥哥,是姐姐。

玉袖撇撇頭,曉得此番需端出神仙的大架子,不好同個小娃娃一般見識,使勁將紅素扒開,陰惻惻笑了笑:“我不是什麽神仙哥哥,是昨日同你講的那只螳螂精,要是與你成親拜禮之後,便要將新娘子吃掉的螳螂精。”

這是誆小孩的把戲,可嘆的是每個小孩基本皆會被誆得戰抖,紅素乃是個不一般的娃娃,但於這方面上頭依然有些一般,懦懦地縮著棉花糕似的粉拳,可憐兮兮的將她望著,半晌,鼓了鼓肚子裏的小勇氣道:“不對,你昨天同我說的,嗯,是螳螂新娘吃掉相公,嗯,你在誆我。”仍將棉花糕似的粉拳牢牢握著。

有些精明的嘛,倒不是全蠢,多花些經歷培養,確然是能穩坐女君這個位置的。

玉袖保持著陰惻惻的這個笑容,先將這個誆小孩的把戲略思索一番,雖是出了紕漏,卻還能圓一圓。倘若她連個五歲的娃娃都誆不住,何以在天界立足耶?

她陰惻惻了片刻,將念頭拐了一拐,話說回來,倘若她不將這樁事顯擺出去,也沒人會曉得她連個五歲的娃娃也誆不住……

大約因她自問自答之時,臉上的表情軟了一軟的緣故,粉嫩嫩的小拳頭已經松了松,懦懦地巴拉在她的膝蓋上,圓滾滾的腦瓜正要朝腿上擱。

今日乃是個陰雲滿布的日子,應了她院落清冷的調調,東面特撥了兩股清風送來添彩,以便她再將一時軟了的笑容陰惻惻起來時,得了清風的弼拂,湊近小娃娃後,能從水靈靈的黑葡萄眼裏瞧出自己那張陰惻惻的笑臉,唔,幾綹黑發自腦後飛揚得恰到好處。

顯然紅素被她這張面容嚇得立時褪去紅潮,一陣白一陣白的。

玉袖加了一把力,湊近道:“昨日講得乃是兩只螳螂精洞房,但如今境況卻略有些迥然,乃是一只公螳螂精,同一個漂亮的女娃娃洞房成親,這便只能由公螳螂精將這個漂亮的女娃娃吃了。”話完,便聽得一頓劈天蓋地的哭。

料想丫頭會怕,沒料想卻會哭,哭得還挺紮勁挺到位。

小紅的一番天打雷劈的哭勢,必要將奶媽子引來哄上一哄。

玉袖算了一算,曉得奶媽子這一哄,估摸一時半刻不能哄轉過來,便換了身白衫子,著了人將丫頭片子同奶媽覷看著,自行端了盤子出了門,打算親自換一壺新燙的。

但一雙腳沒拉開幾步,端將門框子夠著,哭得天打雷劈的娃娃已將她一雙腿牢牢捆著。

真是一時半刻也不能被丟下的性子,嗯,但這個犟得要命的性子卻略眼熟。玉袖於腦子裏細細搜了搜,楞沒能想起這個犟得要命的性子,是哪位熟人的性子。便將手裏的紅木盤子交於婢子去換茶,轉頭將哭得一抽兒一抽兒的奶娃娃抱起來,全身猛然一重,似抱著十塊鐵砣。

丫頭是含著金勺子的,被養在宮裏頭,一切吃穿嚼用委實好得很,圓滾滾的身子竟比小明還要重上幾分,壓得她胳膊略酸。抱著十塊鐵砣走了幾步,她松開眉頭,甚親和地哄到道:“若你將今日來鬧我的緣由說一說,我便不吃你。”

小娃兒一哭,便甚好受騙,就似唱戲的打板子,雖是一抽一抽的語氣,卻一清二楚將一條條一宗宗抖得挺明白。

緣是平日裏顧養著紅素的三位人,皆前仆後繼地著了病,且照小紅說的情況,三位皆不是咳嗽發熱的小病,乃是一不留神便能丟命的病癥。

前兩個位分略次些的,一是司文閣裏的文官孕婦。雖是個孕婦,卻因趙國裏頭司文的能人少之又少,鬧騰打嘴的能人愈來愈多,這位大腹便便的孕婦便只能挺著個圓鼓鼓的大肚皮來當值,乃是個敬忠職守的文官孕婦。

難得有這麽個敬忠職守的文官,老天卻不開眼,今日早晨便無辜開始落紅,身上還有些化膿的模樣。醫屬裏頭司藥的掌官們卻恰恰不夠人才,開了幾服藥越吃越差,敬忠職守的孕婦臉色也慘白相當。不夠人才的掌官便只得一個個跪在司文閣跟前請罪,二十來顆黑白相間的腦瓜垂得跟鴕鳥似得。

而小紅提到另一位,則是從楚國投奔來的姑娘,據聞是藥石罔靈,茶飯不進,不夠人才的幾位便愈加速手無策,昨夜正打著算盤要直截撬開牙關將茶飯塞進去,可惜撥算盤的姿勢對了,算盤卻是個金算盤,將塞進去的茶飯一統籠倒了出來,愈加半死不活的形容。守在身旁婢子亦是從家裏帶來的貼身婢子,見姑娘半死不活,大有殉主的念頭,索性也趴在床畔,茶飯不進起來。

於是乎,整座內宮皆呈於一派悲觀的氣象。有些個現世的婢子已拾綴好行囊,打算待主子的雙腳一伸,便攜款私逃。

當然後面那句乃是玉袖自行想象的,雖不願將人心想的恁般齷蹉難堪,卻很難將已經看見兩個婢子挎著一包錦帛爬墻的景象忘記,那包錦帛裏頭還翻出了一串綠油油的翠玉瑪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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