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兩生花大結局(四)四更

關燈
第123章兩生花大結局(四)四更

鳳曦說的沒錯,玄真確然在那處候著,雙眸因才被按上,還有些濁物,卻依然能捉著一絲清明,迷離地將梅關古道望著,身後有灼灼梅花盛開,風吹四散。

他們靠近的時候,被玄真一雙敏捷的耳朵辨出,立時警惕地將自己武裝起來,側耳淩厲道:“兩位是……”頓了頓,改口道:“三位是誰。”

玉袖正將醒與不醒之間抽簽的如卿放平,聽他這麽淩厲的一問,心裏有些敬佩,有些激動,還有些怒。敬佩的是玄真能聽出三人的順氣兒聲,沒愧了華嚴高徒的虛職,實至名歸得很。激動的是,能將實至名歸的高徒一見,她實乃三生有幸。這有些怒嘛,是因他雖聽出有三人,卻沒能聽出是如卿,有些對不住她的用情至深。

她猶自怨懟時,如卿卻嚶嚀一聲,恰於這個當口醒來。

好在玄真立時便細致地將這一聲嚶嚀察覺,騰空了一只手,壓抑著難懂的酸痛:“如卿?”

玉袖同鳳曦默默朝梅樹旁一退,很有眼色地將地兒騰出來。她蹲在一旁,猜想如卿看到心上人,該是以何種心情和表情面對,大約會因激動不能自己,便極力將這個激動克制的形容。

如卿甚不負她所望,面無表情地將眼前的人望著,卻能從戰抖四肢瞧出內心的軒然大波,豐盈的睫毛撲朔了兩次,豆大的眼淚不可遏止地連綿灑出,抖了幾番嘴唇皮子,才滾出兩個字:“阿真。”因顫抖的緣故,不能繼續,緩緩退了幾步,似要從他眼前逃開。

而玄真下一步動作委實出乎玉袖的意料,她捂著嘴不讓聲音鉆空子溢出來,睖眼巴交地將撲在地上,包成一團的兩人望著。

如卿方才轉身離去,是帶了幾分遲疑與不舍的轉身,只不過聲音鬧得大了些,便似吃了秤砣,打定註意甩袖般轉身。可想玄真只靠著一雙靈便細致的耳朵,很難將這個情況細致般察覺,加之私人感情從中作梗,便情急攻心地這麽一捉,將她撲到了地上。

他的一雙濁眼卻流下晶瑩:“我後悔了,我怎麽會放你走,寧可使個仙術,將你捆在身旁一生一世,也不能這麽放你走。”又是一股熱流澎湃:“如卿,我後悔了。”

她似撕聲破喉,淚卡大開:“你沒有我能過得很好。”嘴裏說著同行動乃是背道而馳,她用力地回抱他,看上去沒想松開的意思。姑娘們向來如此,想的是一套,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說是海底針還有些低估了她們,必須是定海神針。

玄真今日出乎意料的事做得過頭了,分明壓著一個姑娘,自己卻似一個姑娘般哭著,還哭得忒兇了些,眼淚鼻涕翻箱倒籠般湧了出來,一張悲春傷秋的面容被塗抹得水靈靈的,他將嗚咽聲止了止,半日才肯一住,令情話說得順暢:“但你沒有我,會過得很不好。”眼中悔色難當,大有情蛾撲火之勢:“夷吾那般的人,不過圖個新鮮,貴胄子弟只因錦衣玉食慣了,沒有什麽得不到的,卻因某件物事沒能得到,會想方設法用盡機關將它得到,倘若真教他得到了,便不能再珍惜。”他以手撐著額頭,盡顯惱色:“如卿,他只將你當件物事,我不是不曉得,但我先前氣得很有些魔瘋,說了胡唚話,如卿,這不作數。”

她默默擦著眼淚水,水泡眼腫得發疼,似同他賭氣般道:“你說的跟真的一樣,但這場婚……”

他緊緊將她桎梏,卻委屈了口吻道:“求你,跟我走,求求你。”聽得她有些發楞,連玉袖聽著也不免跟著一楞,依稀記得大哥同她道男兒經時,說是若男兒棄了尊嚴求一個女人,或是替心愛的女人求什麽人,便是一顆了不得情種,如今這樣的情種,實在絕種,那個被愛的姑娘需當珍重。

玄真這廂低聲下氣的一求,作為局外人聽著也頗為感然,如卿自不能列外,早已感然的淚如泉湧,斷續著泣音,道:“好。”

玉袖從嘴上撤了手,看著這場景,無端有些感觸,略覺羨慕,決定再為他們做一件事。

鳳曦聽她說了一遍,皺眉道:“我認為既然已將梅姑娘的心願圓了圓,你要殺夷吾便是多此一舉,即便他事後尋到他們追了上來,乃是記憶自行調伏補綴的。且你之前說,若殺了生,將它惹得毛了,便會發生些令我們屍骨無存的禍事,但你這個想法又突然發了芽,到底為了什麽緣由。”

玉袖甩甩袖口,笑道:“大概是因為想嘗一下殺生的快感。”

鳳曦:“……”

原計劃是想趕上玉袖支走夷吾的那條光明大道,在半途將他們砍倒了事,然鳳曦揆度得忒準,夷吾是個有算計心的人,此前雖裝著一張大實在人的面孔,盈盈賠笑的知竅聽從模樣,實則卻往反方向奔了去,這往西一奔,便奔出了倒竈的煙灰事。

因他們大費周章地將記憶改了的緣由,它便從善如流地生了場雪崩。梅嶺西處正活脫脫似一場雪漫梅山的境況,四處雪煙滾滾,昏天暗地的形容,雪到之處不留一個活口。

夷吾自然成不了唯一的那個活口。

凡世有句婦孺皆知的話,機關算盡終無用,是非功過轉頭空。連如卿的記憶裏都曉得善惡到頭終有報一說,一切只怪夷吾多行不義而自斃,不曉得是不是他命裏的寫照。

玉袖望著漫天的鵝毛飛雪,斷壁殘垣,狼籍滿目,她拍了拍手道:“挖出一個是一個,將他們斂了,做個土饅頭。”

鳳曦打了哈欠:“唔,這次是不是想嘗一嘗埋屍的快感。”

她摸著心口道:“是我本性使然。”

他只笑了笑,沒發言。

回到華嚴,過了大半日,禾尋綠頤圍上來含噓寒問暖,聽得她心中頓生暖流,然則二舅舅打瞌睡打得正歡,流紫同小明不曉得溜到哪裏貪玩去了。

將記憶絲兒還與如卿。玉袖以為了結了她的心願,該能求仁得仁升上西天,卻沒想她那張臉一時間百變的很,表情豐富的很,從初初的淡漠,慢慢震驚,從震驚慢慢疑惑,疑惑片刻,似乎想起什麽,霎時將一張臉白成了一片雪,提著裙裾驚慌地朝墻頭這麽一翻,十分利落。

這一過程看得玉袖眼皮一跳一跳,格外雀躍,想起自己只不過將如卿送到玄真跟前罷了,她的記憶會如何調伏補綴,爾後,事態會發展成如何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便不是她能控制的。若如卿記憶裏頭依然恰不斷那些個孽根……

她便是白忙活。

嘆口氣與鳳曦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卻搖頭:“萬般皆是命,從來不由人。”

一夥人跟上如卿接踵跳墻,咳,她果然是探玄真來了,兩人坐在梅樹底下哭得山無棱天地合,你是風我是沙。

玄真歪著身子,白頭摞滿了搖落的殘梅,流出的眼呈青黛色,空氣裏流淌著一股淡淡的屍味。玄在說他毒入心肺,便是大羅神仙發個慈悲來妙手回春一趟子,也不定能回過來,確然不錯。

如卿一遍遍將青黛拂去,嘴裏喃喃情語,雕謝的殘梅哀傷,卻哀傷不過眼中的白色,將聲音放柔道:“阿真,你的如卿回來了。”

玄真淚似水閘,有些要決堤的趨勢。這是玉袖兩番將玄真流淚的模樣見著,一面覺得他是個脆弱的少年,一面覺得他是個忒重情義的少年,倘若他薄情些,應該能過得很好。但世上薄情郎忒多,偶爾有那麽一兩個深情的冒個尖尖角,出演一場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也是薄情生活的一種一調味品。

水閘門關了半晌,勉強控制得當,再一次見他懊悔道:“我從前說將你撿來圖個新鮮,是假的,說不愛你也是假的,說你惡心實則是覺得自己惡心,是為了令你難受一下罷了。我說有未婚妻,也是想讓你難受離開,那不是什麽姑娘,是我央著阿在扮的,我心裏只有你一個,萬難再容得下旁人。”再輕輕嗤笑:“你說,我怎麽會趕你走,我喜歡你都來不及。”

雲霧四散,被玄在喚出的那些魂魄,支離破碎得難以辨認。如卿緩緩收攏,祭出自己的魂魄將四散的它們塞回去。玉袖悶了悶,此舉傻瓜都曉得她想做什麽,究竟還是白忙活一場。

趁玄真瞧不見真實的當口兒,她一面驅著屍毒,一面織著白團團的魂,再笑道:“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欠債還錢,我原本欠著你的,便算兩清了。”

他的眼底漸漸綻出亮光,口吻卻不似眼眸那般,漸漸深沈:“情之一字,本無欠之一說,但我在這上頭,卻覺欠你欠得太多。”似回憶得十分痛苦,遏制的青黛水斷斷續續:“那些不好的事,那些凡人,都是我手刃的,同你沒半點幹系,你將他們一一收斂,築了衣冠冢,我卻不能與你道聲答,我很難過。說不相信你給我的藥,也很難過。”

眼角留下的淚漸漸清澈,如卿此番將命一字看得很開。

因失去大半條命,說話自然不能十分平穩,她卻裝得很好,險些忘了,她從前便能將心思收斂得同尋常人一般,抖了抖蒼白的唇,掀開嘴皮子道:“但你若與我道謝了,是不是怕我不願離開,若信了我的藥,是不是怕我再傷自己一次,說到底為了我,對不對?”

他努力點頭,但因痛苦難當,中間遇上了兩處風口,岔了兩回氣,春暖花開的季節,映出些桃紅的面容,貼上如卿的額頭道:“我從沒這樣後悔過,回到我身旁,好不好?”

分離在槍林彈雨的莽莽雪季,重逢在漫天花雨的融融春風,於這般沒緣分的兩人之間,算是莫大的緣分,如卿卻沈默不言,因耗盡了元氣,不能支撐身子,躺在他懷裏平覆。

得到一片沈默,玄真自是黯然了眼眸,很有些舉足無措,幹澀道:“我曉得自己負了你,你不願回來,也是……”抿著嘴唇,堅難開口:“也是對的,我沒立場央著你回來。”

和風得了一聲微嘆,她仰頭將他望著,體力不支的境況下,難能可貴再流出幾滴淚珠:“你沒有負我,負我們的是老天,但若你覺得虧欠我,便日日點一炷香,長伴青燈吟誦。”樹梢尚俏麗著一朵傲然的梅花,正與水眸倒映成鏡,笑道:“忘記告訴你,你為我剪的窗花,我很喜歡,被你燒毀,卻十分可惜,來年記得再替我剪一張。”而後緊閉雙眸,唯有白色悄然而至。

今年最後的晚梅,終於雕落。

被白色籠罩的人手裏微微一顫,將懷裏睡得沈甸甸的搖了搖,輕聲道:“如卿?”沈默的風刃銳比尖刀,他終於意識到什麽,立時將她抱起來,卻因使不上勁道,趔趄了幾步,雙雙跌落。

雲霧撥散,高陽將嶙峋光斑灑在兩人身上,光暈中只能見他緊緊環抱著一個女子,哀聲陣陣,最後以輕嘆結尾:“你回來的時間太短,而我明白的太遲,終究失去了彼此。”

如卿一事了賬挺快,較之青龍那碼情債,雖沒賺得什麽,卻也沒妨害,玉袖左右尋思,以為難得做些好事,替向來沒仙德的自己積些陰德陽徳也不錯。但這個想法沒過幾日,便聽聞如卿同玄真紛紛彌留了禮物與她和鳳曦。

鳳曦得的是一把梅花繪絡的羅扇,同之前的竹笛與松琴湊做一堆,恰湊成歲寒神器。同窗的幾位十分羨慕,挨門挨座的要借來耍一耍,但因歲寒神奇是個認主兒的,任憑他們怎麽使喚,也沒有動容的跡象,便只能幹瞪著眼饞,漸漸也敗了耍完的心思。

送與他的玄在囑咐,歲寒是個了不得神器,如何了不得卻也沒見過,全憑傳聞,乃是個千變萬化的神器,能救萬民於水火,這是優點。至於缺點,從他避重就輕的閃爍言辭,能舉一反三地推敲出,乃是個要人命的缺點。

玉袖便與鳳曦囑咐:“若是確確要人命的,我還是央著師父,使個咒法將它封了。”

鳳曦卻笑道:“你這般小題大做,是否緊張過度了。”

她盯著他,徒然怒了怒。

他安撫道:“我又不是什麽大英雄,要拿它救六界之人,嗯,我為人有個缺點,便是十分斤斤計較,小氣得不行,除了你,旁人我一概不理。”

他說的十分真誠,眼神十分真摯,若說她是神仙屆裏頭,萬年難得一介的不大度的神仙,但在感情這碼事上她卻不得不大度。譬如這時她若小氣得不能相信鳳曦說的,便同不信虎毒不食子一般的話,那就很對不住他的一番情誼了。要曉得,喜歡對方,就是全權相信對方,即便她表現得排斥這個物事,也得考慮到對方的情感上,自而大度擔待這個排斥的物事,即使它同偷米的耗子,偷腥的貓膩一般鬧心。

玉袖遲疑地將桌案上的三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神器望著,違心將頭一點。

如卿送與玉袖的則是尋了許久的小珠兒,正是一顆橘子皮顏色的。是以,她將方才不愉快的掃得幹凈,決意要同玄真道番謝。

矯健地翻過高墻,院裏那棵寥落的梅樹上,最後一朵梅花已然毫無蹤跡,枇杷則統統過熟,紛紛落地化膿,空中有濃濃果香飄散。

她輕叩玄真的房門,卻無人做應,躡手躡腳推開這道沈重的枷鎖,映入眼簾的紅色,分外地奪人眼球。她從塞滿屋子的紅色窗花之中抽了幾張,攤開於太陽光下仔細端倪,一顰一笑重疊,皆是一個姑娘的模樣。

風吹紙散,古老的手制木床吱吱呀呀,痛苦地呻吟,玉袖循聲探過去,床頭的墻面上,用許多紙窗拼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對著陽光淺淺微笑。

她將驚訝停留在聲帶口,努力放回去時,側頭看見桌案上伏著一個正在剪窗花的人。

看著他憔悴的面容,她忽然聯想到一首醉花陰,說是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恰恰正應了當下的景。

玉袖好像看見,他身旁的那一炷佛香上騰著裊裊青煙,化成了一個眉目清秀的女子,長發飄然散在他的肩頭,有輕輕回聲蕩起。

玄真。

他停了手上的活計,緩緩擡起憔悴的面容,有一滴晶瑩滑下。

這樣的情景斷不能被打擾,玉袖回到優曇苑,曇花滿地萎謝,只有當中的那顆菩提有瑩翠的樹冠,郁郁蔥蔥的樹葉在春風中微微招搖。

斑駁下的石凳上,似坐著她,風中吟誦著陣陣佛音。

第三卷:兩生花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