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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東海之行(三)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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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東海之行(三)七更

玉袖覺得蘿蔔青菜,各人也各有所愛,一支舞也分愛看的人與欣賞不來的人。玉袖是後者,她認為自己沒有欣賞藝術的細胞,沒什麽好丟臉的,並不需要愧疚。於是,她心安理得地與食饌搏戰完後半場,回屋伏息。

只是沒想到小燭龍毅力堅強,將她和二舅舅堵了幾回,回回橫眉豎眼,叉腰跨腿,揎拳擄袖拎著兩只沈沈的青夔紋銅輪,直言不諱要與他們比上一比,倘或他們輸了要將大哥讓給她。

二舅舅是只不拘心情好壞與否,都要拿武力亦或旁的手段欺負人的雲狐。小燭龍一心念著要與他動武,他便偏不遂她的願,處處同她作對,也是欺負的一種手段。

玉袖執著茶杯坐在一只千年老龜的背上,聽二舅舅與小燭龍鬼扯:“袖袖這樣著扮,是阿衡分付的,你要戳頗這層紙窗,本少也不能拿你辦法,你盡管戳去,倘或有什麽差池,與本少的幹系不大,只不過阿衡會來尋你談一談,亦或直接找個法門訓你一頓。本少不想憑空拿捏你,阿衡統共就這麽一個妹妹,孰輕孰重,你心裏可要掂量清。”

小燭龍漸漸青了臉。

二舅舅又換個一條狐貍腿,翹啊翹的,“你說要與本少比劃比劃,本少可以應你,動動脛骨有裨於身心,況數萬年來,但凡遇上掐架這碼事,本少還未曾落過於下風的,你要起的這個頭,實則是本少的強項。之所以這次要拒絕,卻是你的賭約很不像話。阿衡端端的一位仙君,被我倆當成個物事搶來搶去,是不是荒唐?博自己喜歡的人歡心,不是誰打架厲害能博得的,需拿出自己的真心放在他身上的,而你一味尋些旁門左道,反倒將正理兒給丟了,是不是荒唐?”

小燭龍的臉又霎息漲紅。

二舅舅平日於一些皮毛小事蠍蠍螫螫的,此時一番大道理倒說的略精辟。

小燭龍依然怒極著一張清秀的臉蛋。玉袖喝完茶,鞈了鞋與二舅舅離開。焜耀的海底,嘭咚呲啦一陣,小燭龍拿海底裏的珊瑚們撒氣,明顯看不開。

一個人若是心高氣傲太久,於己是樁壞事,於人更是樁壞事。小燭龍順風順雨多年來,頭一次遇上心動的人,受了大挫折為其一;又遇上二舅舅恁般我行我素的雲狐,受了許多她自以為是淩辱的話,乃為其二。從第一日宴至第二日傍晚,她將二舅舅堵了不下五遍。二舅舅每每都拿玉袖搪塞。不是“今日陽光甚好,那處海屆恰能令旭日透進來,本少要將袖袖扒起來曬太陽,唉唉,你別這樣瞪我,是阿衡交代的”便是“午飯端端填了肚皮,便要舞刀弄槍有傷脾胃,況且袖袖向來有午睡的夙習,你晚些時刻再來”

到了大晚上,小燭龍拎了青夔紋銅輪殺到二舅舅房門前,正正遇上他出去,兩人互相呆了一呆,二舅舅笑著對她招手:“嗳,你來的正好,袖袖要出海看星星,順道做個散步,你要不要一起去,對了,阿衡也喜歡撲閃撲閃的星星。唉唉,你怎麽暈了……”

玉袖回回在二舅舅身邊,配合他搪塞的話,將演技練就得直上雲霄。小燭龍氣得暈了過去,也是有可原的。

一個人銳氣太鋒芒會招人眼紅記恨。玉袖認為其他人銳氣鋒不鋒芒不芒,與她沒什麽幹系,左右不是同道中人,別去理他便好。二舅舅卻認為有必要挫一挫這股鋒芒的氣焰,也是對小燭龍的磨練。玉袖雖不怎麽認同欺負人家便是幫助人家磨練這個觀點,可介於二舅舅已將她做擋箭牌了,她再想脫身未免晚了些,對方大約也不會相信她的解釋,她也棄甲投戈,作罷了事,將業已伸出的爪子在黑水裏漂著罷。

於是乎,二舅舅將人家狠狠欺負了兩日後,小燭龍終咽不下這口惡氣,火山爆發了一回。

她將那本山雞變成的經書,貼上了度朔山的鬼門。

回溯到此,玉袖拿今日的思想去回憶當時與小燭龍的一番拙鬥實在有些幼稚,覺得下凡僅僅月餘的時光,她成了一顆被釀得老熟了的酸梅。

當時若二舅舅大發慈悲應了小燭龍的戰約,將她打得半死不活,哭回鐘山,便不能生出後頭許多事情來。亦或者,她把膽子肥一肥,拿自己那副纖弱的身子臨陣磨槍應付應付,被小燭龍打得半死不活,也能阻斷後頭的事,雖然效果差一些,總比此時的慘然要好的多。

慘然的原委要提一提玉袖的脾性,她不是一個心情覆雜沈如深海的姑娘,而是個看見雲海藍藍,日光燦燦,便能心情大好,沒什麽城府的陽光少女。她心裏認定的友人,思想比較建康向上。如流紫這頭雪狼,除卻愛與她頂村扛嘴,搶搶小明,也沒什麽大城府,不能算一只妖狼。她願意同流紫拌拌嘴逗些悶子,也曉得即便此時鬧得有些過,彼時兩人也會忘得幹凈,不會將那些無傷大雅的吵嘴話擱心裏,這是交友之道。

小燭龍並不是一個能做到如斯坦然的神仙,端看她用了許多手段,走了許多旁門左道來搶大哥,便甚能瞧出這位女神君白白修得這個名號,她同下屆的妖仙沒甚二樣。玉袖並不喜這樣的人,她使的手段也實在登不上臺面。

玉袖那時認定小燭龍與自己脾性相左,不大樂意多參與欺負小燭龍的事。她掐準了小燭龍尋來的時辰,盡量將兩人錯開,不然回回教小燭龍這麽一任性堵,生生折她兩年壽,她有些吃不消。

後來是有一樁事,逼得她不得不找小燭龍的麻煩。

正是方才提到的,那只山雞變的經書丟了的事。

玉袖將兩日內去過的路翻得仔仔細細,沒能將它尋到。再與二舅舅商量了一回,雙雙將偷雞賊鎖定了小燭龍。

小燭龍來東海帶的人不多,只兩個小婢子做日常起居的服侍。玉袖去尋她的時候,兩個婢子想將她攔在門外,被二舅舅施個定身定住,教玉袖能進得快便。

玉袖沒讓二舅舅跟來,單去尋小燭龍談判。

二舅舅雖有些擔憂,但想想她在嘴皮上的功夫勝出他出很多籌,小燭龍在這上面不能占她的便宜,且倘若小燭龍另有動作,他在外面也好及時支對應付,於是便在門外看著兩個婢子,翹翹二郎腿。

小燭龍在貝殼上磨著青夔紋銅輪,石案上的紅燭影影幢幢,遂著磨刀石的哢嚓聲,在貝殼壁上投印出金蛇狂舞的欣長身姿。

見玉袖來了,將手裏的活計暫且擱置,略帶驚訝道:“哦,袖袖來這裏,是願意與本上神切磋了?你若替你舅舅一戰,我也能接受。”

袖袖兩字叫得過分親熱,玉袖聽在心裏,有些不自在,揉著額角道:“你這樣稱呼我,是覺得能用我拉攏大哥,還是覺得往生海路遠,死前給我嘗些甜頭。”

小燭龍的臉白得很是時候,還猛然擡頭讓玉袖瞧見,可見她沒什麽心機,只是個不知輕重任意妄為的姑奶奶。

玉袖單刀直入:“經書在哪兒。”

小燭龍沒裝瘋賣傻,開宗明義道:“你先得同我鬧一鬧東海。”

還是這個目的。

玉袖心平氣和,潛移默化了話題:“我聽聞你也是在華嚴求學的,大哥向來喜愛聰慧的姑娘,你若當真愛他愛得深切,想必學識很是好的。我們今日便不提旁的,將那些佛經詩書拿來鬥一鬥,你學識淵博,應該是你強項。”

幸則她來尋小燭龍前,借了明彥君的藏書閣一瞧,記了些四書五經,眼下正好派上大用場。

小燭龍又刷白一層臉,慘淡之色堪比高陽透進海底的那片白光,她沈默了片刻,又轉成一只變色龍漸漸回暖些春色,糯糯應了。

玉袖正襟危坐道:“哦,那便將八佾的第七目拿來講一講。”話落,卻只見小燭龍迷茫的神色中隱約著一絲焦慮,玉袖從袖口掏出經書來,翻到那頁與她看。

是君子無所爭篇。

小燭龍念了一遍,朗聲將節旨細細講來:“君子沒有什麽可與旁人爭的事。設若有,便如切磋射獵。賽前應相互作揖謙讓,賽後應相互作揖退席,而後……”沒說下句,煞紅著桃子臉,怒氣熊熊將她盯著。

玉袖笑了笑:“我聽說臨文是應該毫不避諱的,你繼續說,再將串講也說一說。”

小燭龍冷笑一聲:“而後同飲一壺,一笑泯恩仇。”拋卷禪定道:“串講也不必了,依我看這些不若是些庸人之道,沒甚好講的。”

魚兒上鉤,當是要收線。玉袖將手裏的線拽得很牢:“哦,華嚴的老師是這樣串講教授的?你若對二論不熟,大可將佛經拿來說一說。我記得雜阿含經卷四二說是,勝者更增怨,負著臥不安,勝負二俱舍,是得安隱眠……”

魚兒憤怒地咬著鉤子,小燭龍惱羞成怒:“誠然佛經子曰說的有理,老師教得也有理,我偏不從。老師只管講道理,授課業,然則學生聽是一回事,遵從是另一回事;打架亦然,我願打是一回事,你願挨是另一回事,全同自己有關,與旁人沒半點……”

小燭龍茫然一忽兒,又鐵青了臉,憤色中少了些憎恨。小燭龍有些悟性,這樣快能領會她的苦心,玉袖幾欲熱淚滿盈。

她老氣橫秋道:“你說的很是,我想的同你一般。老師授業,教的是聖人道理,聽不聽從是你的事,憑你的心罷了。你此番來東海要與我和舅舅比劃,是你一廂情願,接不接這戰書卻是我與舅舅的事,全憑自願罷了。倘若因此累了旁人下水,便是造孽了。嗯,便算是一本書也是有靈性的,也不能拖累。再則你愛慕大哥,從我與舅舅這渠道入手,有些糊塗。大哥在凡世最愛那梳流雲髻,穿紅衣裳的姑娘,也莫能太紅,同二舅舅那身衣裳差不多。唔,最好是淡妝,我此前未見過有甚煙視媚行秾麗嬌裝的在哥哥身邊轉過。”

小燭龍的雙眼亮晶晶的,微不可察地向她挪杌子。

玉袖咳了咳道:“我方才與你說的莫走露與旁人,華嚴的學生被比下去了,這條八卦忒沸騰忒轟動,若教燭龍君沒了老臉,你我都過意不去。”

小燭龍默了默,道:“我只聞戰敗的一方不想走露消息的,沒聽說贏的人也要給自己挖墳。”

玉袖嘿然一笑。倒不是她想給自己挖墳,誠然是她這個本領略有些奇葩,一眼能記得十分全面,一日後她忘得也十分全面,這便有些丟臉。

她再咳了咳,半開一只眼道:“那本經書……”

小燭龍不耐煩擺擺手,“貼在度朔山的鬼門上頭。”

玉袖施施然起身,施施然推門。

小燭龍在後頭叫住她:“唉唉,你哥哥還喜歡什麽,你說的流雲髻是這樣編的?”

玉袖回頭見她拆著發髻,拍拍她肩膀道:“哦,我方才誆誆你來玩兒的,不要太當真。”

小燭龍呆成了一根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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