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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原來是你(一)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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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原來是你(一)八更

五十年前東海鮫人一族的君上,將麽子的百日宴鋪得可謂空前盛大,不親眼所見,大約不能體會如何將拳頭大小的珍珠當作燈籠使喚的奢侈。

在岸上的走族看來,珍珠此物大多比較奢貴,只有昆侖山上的瑯樹能於每年結出十顆,卻也由鳳君嚴謹地照管,好在入幕一些隆重場合時,全權做個體面的禮送一送?

少染姑姑認為既然鮫族都能將這樣奢貴的珍珠當燈籠使喚,再送珍珠委實沒有誠意。

玉袖從姑姑那兒獲曉後,認為珍珠已然是八荒裏最珍貴的禮物了,卻還要更加奢貴的,大約只能是什麽龍膽鳳心麒麟角,甚或她翎雀的一根翎羽。

玉袖細細琢磨了半日,覺得自己與鮫人一族的交情,還沒好到能教她忍著鉆心刺骨的疼將自己的一枚翎羽獻與人家的份上。她再大度,也委實沒能大度到這個地位,是以這絲微弱的念頭一起,便被她立時掐滅。

幸而禮輕情意重這句俗諺她記得很牢了,是說禮物這種物事,珍貴與否並不要緊,大家將情誼鋪得濃厚一些才是正經。

玉袖覺得誠如那些奢貴的禮她是送不起了,可幸的是,她的胸懷裏裝著幾大笸籮的情誼,可以隨時搬出來被灑四澤,既填補那份不怎麽貴重的禮物,又為雲狐與鮫人增進了兩族的感情,乃是個一石二鳥的好筏子。

至於這份不怎麽貴重的禮,倒是可以變弄一些四海裏從沒見過的送一送,如此顯得這份禮標新立異,誠意深厚。

玉袖拿送禮的這樁事去勞煩二舅舅,原本打的算盤是將姑姑搬出來,教二舅舅不願幫她也得幫她,但目今二舅舅恍惚中自以為對她出了手,做了些不得體的禽獸事,他很自責很懊悔很怕被大哥曉得,這便成了二舅舅的一個刀把子。

如此一來,玉袖也無須將姑姑搬出來了,只拿著這個把柄,便能隨分差遣二舅舅替她辦事。即便她方才犧牲許多色相,教二舅舅揩了許多油水,也算分外有值。

世人往往因一時的糊塗,致使許多錯誤的決定成為一種遺憾,甚或是一種陪隨一生的疼痛。

這樣的疼痛再拿一句仙凡皆家喻戶曉的俗語來說,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那時候正因她欲尋二舅舅出個好主意,替她張羅這份禮,方教她遇上這一生最喜愛的寵物。也正因這只寵物的過世,令她許多年不曾有再想養一只的念頭。即便是如今有小明這樣愛粘人的,她也不再如同寵前一只那般去寵它。所以,當流紫將小明搶去後,她的內心卻平靜得很,沒什麽大的波瀾。

玉袖至今想起那只寵物,內心有莫名的情流湧動。這股情流與人生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出一轍,它似一根極細的繡花針,堪堪鋪在你走過且必走的路上,一旦你回首再走一遍,也必將會被刺到。

可這些往事教二舅舅這麽一提,她不可避免地被生生一刺,內心頓生無限的感慨唏噓,委實惆悵。

於是,她今日再將這條藏了繡花針的路回溯一番,真真覺得平白無辜生了許多瘡痍,撿了許多歲數,讓好耽耽的一把青蔥年紀,卻仿佛生出一個老姑婆的滄桑感,她嘆然得很。

這份不堪回首的往事,須將二舅舅替她出的這個餿主意拿出來講一講。

那日,玉袖編了兩句胡話,將二舅舅誆得十分成功,益叫他的心情指數好的空前高漲。

她心裏正摸索著撰寫一篇請諒書與大哥,內容之精簡深奧,語句之婉轉懇切,令讀者為之涕零,聽者為之酸澀。想了半日,她認為自己沒有這樣的本事撰出既精簡又深奧的書信,也認為大哥沒有那樣的本事看懂既精簡又深奧的書信,是以她將這份滿滿的歉意拖到至今沒能表達。

而彼時,二舅舅將沈浸在滿心虧欠裏的玉袖揪了出來,略有氣魄與她道:“承侄女的點撥,舅舅心胸開明不少。此番侄女來尋我,約莫是有些事覺得難辦罷,侄女且將這件難辦的事道來,舅舅定助一助你。”

玉袖聽他這麽沈重的一表態,第一反應是將整個人木了片刻,而後方似吃了秤砣般深深舒了一口氣。

二舅舅這只雲狐看上去不怎麽靠譜,但一遇事卻有些精明。倘或他這樣對自己堆保山打保票,那定是會將這個忙幫到底,也將她這尊不大好伺候的彌勒佛送到西。

玉袖將少染姑姑話原封不動與他說了說,他皺了皺眉頭道:“唔,照你這樣說,送明彥老頭的這份禮,確實是樁大事,也確實難辦。”

玉袖亦將眉皺了皺:“侄女想尋出這樣一份獨特的禮,實乃為姑姑著想,也為那位神君爺爺著想,更為兩族交誼著想。而如今來尋舅舅,是因侄女覺得舅舅智勇兩全的緣由。且大哥也十分喜歡聰明的人,我見大哥身邊源源不斷的姑娘之中,雖沒有生的花容月貌,卻張張都是一副聰明像。”

話落,二舅舅似被潑了一身熱湯般躥起,雖端出憤恨的顏色,卻依然脫不去美人捧心那般惹人憐愛的纖弱樣,跺了跺修長的狐貍腿,水柳似的蠻腰跟著顫了兩顫,齜起牙勉強矯飾得有些魄力:“他竟喜歡這樣的?無怪乎本少每每在他身後裝一枚顢頇愚鈍的書童,只望將他襯得分外高深分外聰明,他從來沒將老子放眼裏,還頻頻與我搖頭,緣他是喜歡比他還要聰明的?”

玉袖見他那不盈一握的水柳蠻腰似要被折斷,伸手想去扶一扶,眼裏卻瞥到他方才打滾的地兒是一處淺灘,因這個滾兒打得忒猛,致使胸前和左右兩側的衣裳現在還濕答答的掛著水。她默默地將自己的粉嫩玉白的爪子望了望,默默地在空中打個圈兒,朝他肩頭拍了拍道:“嗯,你看,這便是大哥瞧不上你的緣由,所以舅舅需將你那身連天地也為之動容的才幹展一展與大哥看,方能轉回他的一點心。”

說完,她在心裏愧疚地替大哥燒了炷香。此番她說了兩大桶天不蓋、地不裁,天地不容的渾話,將大哥陷於情愛的牢籠,她十分愧疚。還是回去多燒幾炷香,順道念一念被她埋了許久的幾本地藏經,算是替大哥即將遠去的軟香紅玉的姻緣,做個誠摯的超度拜懺罷。

二舅舅將折騰柳腰的動作打住,慢慢坐回石案上,作出高深的沈思姿態,輕輕一嘆:“如此說來,竟是本少自己沒有把握好姻緣,竟是本少不對,本少此前時還常對侄女有怨。”

他抱了張愧疚的神情到玉袖跟前,那雙哀憐的眼神水嫩嫩的,望得她一抽一抽。

他繼續道:“本少頭裏與你哥哥在一處,他滿口將侄女掛嘴邊,舅舅很不受用,竊以為他愛妹深切,深切有些不對頭。本少便將這番話與你哥哥略提了一提,他卻似遭晴天霹靂一般,怒著一張臉,整一年沒有與本少說談。往後,阿衡時常眠花宿柳便也是因本少說了些不得體的話,致使他這樣氣本少,緣是本少自己的過錯。”

聽他將大哥的一些她從不曉得的隱秘,這麽紮勁兒的一挖,她內心激流勇進。緣來,大哥忽地一日一日換姑娘,竟也是有二舅舅攙和在裏頭的。

唔,看來無須替大哥燒香,卻是大哥遇到這樣為他解決眾多感情糾紛的妹妹,是他要燒高香拜金佛的了。

玉袖將一顆吊在半空中的愧疚的心重新搬回沒心沒肺的胸口中,燦開笑容道:“舅舅說的是,誠然是因你頭裏委實不懂事了些,方造成這樣甚難收拾的局面,舅舅需勞一勞筋骨,親自將這個局面扳回來,侄女在精神上支持你。”

她自以為這番話應是非常順他心意的,他卻轉過頭,悒怏著愁容將她盯了盯。玉袖想他大約有些在意大哥過分關愛自己的事,便寬其心道:“至於舅舅說大哥關切自己有些過頭,那也是自然的。侄女是他的親妹妹,四海八荒裏唯一的妹子,這便如姑姑分外著緊三位舅舅那般。世人有孟母三遷一說,也有歐陽母畫荻教子一說,正因長姐如母,長兄如父,是以大哥總將侄女嘮叨在嘴上,是有道理的。”

二舅舅葳蕤的神情頓時勃勃起來,霧蒙蒙的雙目似被鑿開一束光般射出來,激動地將她摟了摟道:“舅舅竟不曉得侄女這樣榮列膠庠,你說的例子舅舅竟……”頓了頓,轉過頭深深將她看著:“竟也十分了然於心,舅舅自曉得這些道理,大約是因身陷棋局,分外不能將各種道理看得透徹,如今教侄女兩番點撥,舅舅如飲醍醐,阿衡果真是因侄女這樣聰明而格外關愛。”

實則,玉袖並不曉得大哥是否因此而關照自己,但見二舅舅似從一場慘愴怛悼的情坑中爬出來的形容,不好駁了他的回,捧出笑臉道:“正是,正是。”

二舅舅起身延佇了片刻,朝前頭望著。

玉袖跟著望去,遠方有朵朵流雲寫霧,層層攢峰山扃,漫山疊穎蔥蘢。因此地日光被鋪得玲瓏有致,均勻不失顏色,許多雲狐正展開岫幌帷幔,預備曬個太陽。學宗裏有幾頭踢雪烏騅被閑轡出來,大約是一堂騎射課。

二舅舅突然轉回與她道:“舅舅方才想出一個主意,與你切磋切磋。”

玉袖按捺住手舞足蹈放爆竹的心情,端莊著顏色朝他靠了靠。

二舅舅坐下來道:“本少在凡世廝混得久了,見畫糖這門手藝高超,味道想來應也不差。不曉得水裏頭的蝦兵蟹將嘗過不曾,倘若未曾,倒不失是個好禮。宴面上替幾位張羅幾個比較精致的,大家吃過便也算領了空桑谷的一番盛情。往後幾年,也很有些回味,對長姐更是分外感念。”

當時,玉袖認為二舅舅出的主意十分好,海裏的諸位魚蝦蟹鱉,因不能著地甚久,大多不願到岸上去走一走,也不能去各處看個景致、吃杯香茶、聽則評彈。是以,倘若這個禮乃是陸地上的物事,即便輕薄了些,四海裏的諸位也會覺得新奇。

凡世那些有趣的物事,玉袖曉得的並不全面,只因她在凡世滯留不長。難得能駐留好幾日的一回,卻是在叢棘牢獄裏度過的。

除卻這一趟下凡有些久,其他幾回,最多不過幾刻日晷的走度。她想了想那幾回,大多是約了幾個同窗溜達一圈:一是為了聽幾出評彈。二是為了告訴在喝花酒的大哥,老師忽然點卯,請他速速回去;三是為了告訴與大哥鬧脾氣而跑去買醉的二舅舅,老師忽然點卯,要將他速速擡回去。

最後是為了告訴那些同三舅舅表白,卻被拒了而下凡將自己賣進煙塵之地的姑娘們,老師要點卯,三舅舅轉傳幾位姑娘速速回來,不然喊她們爹娘祭出鞭子教訓一頓,姑娘們才似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劈裏啪啦一路塵煙滾滾而回。

想想頭裏那些年,她為了自己而下凡的次數寥寥無幾,大多為了幾個不大安生的長輩奔勞。她的漫漫仙途幸苦得很,短短紅塵來去匆匆得很。

於是,她在凡間只當了好幾回傳信的白鴿,兼免費勞動力外,許多奢貴廉美的物事,譬如二舅舅說的畫糖,她也從沒見過。

玉袖聽二舅舅對畫糖的一番解釋,大抵上是將融成粘稠狀的蔗糖繪出些形狀,例如仕女提籃,嫦娥下凡的模樣,很是逼肖。

玉袖認為這門技藝並不難,她對二舅舅表示能不費吹灰之力將畫糖完成時,二舅舅卻露出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繼而促膝長嘆與她道:“誠然,舅舅認為侄女對此技藝十分得心應手,但侄女教別人冒著生命危險來試吃,這樣行徑卻不大道德。”

玉袖忍不住擦亮兩把菜刀,將他一路追出空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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