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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入住華嚴(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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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入住華嚴(三)一更

這兩日恰值靈宗裏休沐,學生大致分成三派。勤勞些的留守閨房裏頭理書,想在學術考上博個好名聲。其餘兩派,要麽宅在屋子裏悶頭大睡,要麽在梅嶺下頭的城鎮吃酒烹茶聽些評書,日子過得很是逍遙。

玉袖幸得新生這個身份,老師便多與她和鳳曦一天的假,將各冊經書道法一並領去。

領書的過程,又恰巧將一身寶藍衫子的大哥給遇著。他搖著把山水墨的紙扇,悠悠地從菩提樹旁踱過來。

近些時日不見大哥,他分外風//騷了。

青溪瀉玉,松柏猗猗灑萌蔭。玉袖輕輕一瞥,見大哥踱過來的那片萌蔭下,三生彼岸花悄悄開出一朵,紅得格外嬌嬈。

玉衡在她和鳳曦面前站了站,風流倜儻一笑與鳳曦道:“本公子的妹妹小時候便與學宗劍弩拔張得厲害,她覺得天下學宗皆乃釣名沽譽的地兒,只愛在自家的園子裏頭混鬧。如今因你的緣由,她方肯出門開開眼界,本公子先與你道個乏,多謝。再者,需教你認個道理。要曉得,憑借一介凡人,進得華嚴本就不易,便休論她支了大半仙力將你帶進來,你要好生記著。”

玉袖抱著兩打書插嘴道:“左右還將兩頭珍獸帶進來,多他一個卻不打緊。”

鳳曦卻皺了皺眉,涼涼望了她一眼,再道:“是我疏忽,再無下次。但袖袖是我心尖兒上的人,我自然將她捧在第一位,不會教她出什麽差池。”

鳳曦說的乃是大實話,口吻極其認真,很是順她的心。

但不曉得大哥中了什麽邪,還是說他原本略變態的心裏,近來因她的玩忽職守,沒好好將他看住,便令得他一發的變態,以至於今日跑過來拆她的臺,便很不順她的心。

玉袖將手中一大躉兒的書冊塞他懷裏,順道將鳳曦手裏的也塞他懷裏,道:“閑話休說,既大哥空得很,不若替妹妹將書冊理一理。”

大約因華嚴所杵的海拔高了些,與太陽也近了些,那輪金玉將黃燦燦的星粒子抖下來,抖到大哥一雙玉白的面皮,似泛蠟查般的黃了黃,隨即又白了回去,張開笑臉著了兩名道童,撥他們將書冊送去。

再回頭與玉袖道:“我們散一散步。”

玉衡這個散步,決然不是普通的散步。玉袖在有記憶的年歲裏,見得十分多,但凡大哥想作個散步,必然肚子裏開始文文唧唧,做一番墨疙瘩了。

穿林過石,果然他道:“許久不見袖袖,為兄相思深切。寤寐惦念你的衣食下處,分外憂心。爹娘亦憂邑過深,徹夜難寢。累他們整日劬勞,吾輩報恩罔極。所謂百善孝為先,定省月圓節,袖袖近日也回趟家罷。”

他說了這麽一堆文縐縐的言語,不若想將她誆回去。掐指算一算,爹娘早在北冥帝筵席上便收拾好包袱,待宴罷便去蔥聾山住幾月,順道想拔兩株植楮草來治一治娘親夢靨之癥,爾後還要往東皇走一趟。是以大哥這番說辭,便很沒有力道將她成功一誆。

她將面前閉花羞澀的純白優曇望了望,悠悠吐了口氣道:“妹妹我從前見大哥說話十分爽氣,頂多心血來潮說兩句酸詩騷文賣弄一下文采,但今日說話恁般疙疙瘩瘩,話裏有話,莫不是有什麽事將我悶在葫蘆裏罷。”

她緣本問這句話,不若覺得大哥方才一番孝道雖然有道理,但又確實有要誆她的意味,她心裏不受這番溫柔的欺騙,便想給大哥碰個鉚釘嘗一嘗。只是沒想,她隨意鄒的一句問話,大哥臉上十分合時機地白了一白。

要從他本就白皙的面容上瞧出這個白,很有些難,但那雙驚楞的眼竟也配合得相當默契,這便教玉袖心裏吃了一個秤砣,雪亮亮地明白,大哥果然有事將她悶著。

至於什麽樣的事,她估摸左右不出鳳子那樁分桃斷袖的情債,大哥他竟還將人家念著麽。

唔,真是,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情深,然後知緣分實乃天意也。

玉袖搖搖頭道:“妹妹我雖有些逞口/舌之爭,卻也沒刁到將自家親哥哥出賣的道理。你私自來尋鳳子這樁事,即便被妹妹我撞到,我便也假裝沒撞到,更不會與爹娘架花舌頭,哥哥盡可寬心。”

他一雙慘白的臉,突地騰起一綹青筋。

果然教她猜對了!

以大哥的風流性子,如今能好好專心投在一個人身上,她雪淚縱橫啊,她那雙爹娘終於能寬一寬心,她的哥哥總算懂事了。

玉衡沈靜的面上,卻不見要與她計較一番的顏色,他深深吐一口氣,駐足在苑子口前與鳳曦道:“本公子活到現在,只有一個妹妹罷了,玉家也只有一個姑娘罷了。倘或你讓她開心,本公子與家人很是感念你,但倘或你教袖袖有些什麽閃失,便是玉家人不來尋你麻煩,也望乞兄臺別再露臉與軒轅丘上,便是兄臺擡貴手了。”

鳳曦涼著一張臉承了。

玉袖在旁處聽了半天,方醒悟到大哥今日的兩番話十分穩重。但按從前他那輕浮的模樣,是決說不出這麽一溜穩重的言語。

她想自她醒轉過來的五十年裏,大哥多在華嚴裏用功,即便北冥帝那趟次宴會,也算難得見到的千金一面。

她睡去的兩百多年裏,蒼天竟能妙手如蓮般將一個風流少年雕琢成一個沈穩青年,委實不可思議。因這就好比將一朵殘花,彈指吹為一位姽婳女子那樣夢幻。

玉袖與鳳曦雙雙應了他幾句話,目送他出了視線。

較之來時的風流意氣,他這廂走得,卻顯得分外蕭索。

不曉得是不是大哥一番話教鳳曦吃了個鱉,進了屋後,他的臉色很不好。

她正想解拆則個,苑外急沖沖飛來一個身影。

嗬,今日她的優曇苑真是熱鬧,仙客十分的多。

這位仙客正是她那不對盤的二舅舅。

玉袖斜著眼,滿心掂量著大哥慪鳳曦的話,二舅舅卻進了屋,手裏拎著一壺酒,自說自話撿了門口的木梨椅坐,並與默默發呆的兩位道:“你莫這樣望著本少,倘若不是因衡衡心裏不順,本少卻也不想多遭擾兩位。”

本有些沈悶的氛圍,因二舅舅這聲“衡衡”生生破了,似一把百步穿楊的飛箭,尖叫著從外面射進來。玉袖直直從凳子上跌下去。

二舅舅這番話委實要命啊,這緣是一追一的戲子,生生成了一出三角戀,又是三位小生角兒的三角戀,便更加不得了啊。

鳳曦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擡手將呆鵝也似的人扶起來。

玉袖朝灌了kou涼茶,猛地讓一鍋糊粥腦瓜轉成一鍋清湯,她的靈臺清明不少。

她原本以為那個鳳子定然是個藍顏禍水,不然怎教在溫柔鄉裏泡慣了的大哥乖乖地為他傾了一顆心。甚沒想到,真正的禍水卻是自己的親大哥。

她回頭想想小時候的一樁事,再與二舅舅這件事聯系一番,果然那時候大哥的禍水形象便初見端倪了。

這樁事,還要回顧她三萬歲那年,翎雀園好生熱鬧地迎了三仙友,聽聞是申山的白鹿上神特意攜妻帶兒探訪高府。

玉袖不大懂特意是特的哪門子意,娘親便解釋說,阿爹時常公務纏身,深夜不能寐,令一雙眼目生出些疾病,需磨些珍珠粉來治治。但那時鮫珠十分稀奇,淺灘上的貝珠也難尋,同鮫人的君上討,不若同昆侖上的鳳族討,畢竟比鄰多年。

娘親將這樁事交與大哥的時候,他不若與玉袖一般歲數,卻十分有出息。遣他上昆侖討顆瑯珍珠,這討啊討的討上了遠十萬八千裏的申山

結果易見,他不識路,萎在申山了。

爹娘卻不曉得,心頭急得甚,並著軒轅丘地仙老兒一同尋了兩日,方知他承蒙申山的白鹿上神救助,照拂了些時日。爹娘便將這湧泉之恩情牢牢靠靠地釘在心上,望乞來日能報上一報。

申山瑞獸白鹿,是萬年得一只的神獸,著實珍貴,現下退隱紅塵不問世事。此番出山游歷,實因其子曾與大哥做了幾日青梅竹馬,多年不見,甚為掛念,其父便攜他來軒轅丘解一解思兄之情。

玉袖不曉得大哥在外的桃花債,左右無關與她。但這桃花債來女人正常,債來男人更加正常,債來債去債來個娃娃……便只有戀童的變態方能幹得出來。

被債來的白鹿子喚胤吾,稍稍張她三百年的歲數,心智未長全,倒先學會早戀,醋勁也大。她趴在玉衡懷裏時,胤吾便用嫉妒的眼神,似要從她身上狠狠剜下幾剁肉,空氣裏頓時充斥了一種被仇恨點燃的硝煙,令她冷汗涔涔。

料得沒錯的是,不幾日後,胤吾便下了戰帖與她道:“倘或你輸了,便要將衡哥哥讓與我,你日後也不能與他這樣親近。”

玉袖本想說他喜歡大哥帶走便是,可再在思索一番,倘若這麽做,兩人定被家長雙雙打死,基於她是個善良的姑娘,便不謀這詭主意。然這戰帖她不承沒面子,承下了麻煩。最終自尊心戰勝了理智,她應了。

賽局的頭籌,他們便將軒轅丘樹上的鳥蛋掏盡,供出來一比,各得五百平分秋色。胤吾不甘心,便出主意去爬昆侖山的那株神谷樹,先到先贏。

神谷樹高且壯,沒十來個人圍不住,能爬上也算得上高手,因他倆都認為自己是高手,必定要將它爬一爬。

可是待玉袖全神貫註地爬樹時,昆侖山突然似八級大地震般,毫無征兆地天搖地動,遠處小山丘落下層層滾石。

玉袖緊緊攀著樹腰,將眼珠子轉了轉,朝下略略一覷,瞬間密了一層汗。她沒想自己竟能爬這樣高,離中間那段樹腰子尚遠了十多寸,離地皮表面,便愈發的遠了。她沒有信心在抖擻不住的昆侖山上,還能安全落到地面。且介她想起自己不會任何高級的仙法自救,便只得悔恨地攀住神谷樹,免教身子被抖落。

但恰於她換個姿勢扒拉住樹腰時,胤吾卻在半空殺出一記驚叫,令她神識一岔,兼被落下的樹杈一砸,便直直摔了下去。

眼見藍天漸漸將她拋棄,也明知道這一摔,必定令自己躺上個把月,她的內心卻靜如止水,同恐慌害怕南轅北轍。

那日的白鈴蘭正值萎謝,大風一作便爛漫青天。玉袖不偏不倚落入樹旁一口老大的井中。井裏的水位大約有井身的一半,足夠將一個小娃娃溺死。但幸而玉袖生來便在黑水裏頭撲騰,於游泳方面是一把好手。

她默默候著井水溫柔擁抱,眼底跳入一碧白雲的瞬間,三千金羽遮蔽了井口一方天闕,身子一輕,便落入一雙溫暖的臂彎。鎏輝耀日迷了雙目,神識漸漸散開,她甚不爭氣地暈了過去。

玉袖醒轉時,被四平八穩地擺在一叢草坪間,空中還飄著兩朵白鈴蘭。

胤吾眼眶中驚慌的淚水喜了喜,潸然淚下道:“我沒想害你,我不過,喜歡……”他甚扭捏地繞著手指,紅著臉道:“喜歡你大哥……”

玉袖始知此事怪他不得,都是斷袖惹的禍。

她拂去頭頂兩朵的鈴蘭花,語重心長地排解他道:“我與大哥的感情饒是再好,那是兄妹血緣鬼使神差,你卻不同,能與他日日相伴渡這漫漫仙途。”

胤吾拭了淚,點頭表示甚讚同。

她想起方才醉人的郁金色,不經怦然心動,小心探問:“方才救我的人,你可看清楚?”

胤吾迷糊道不知,因他滾下樹尋她時過於急切,便將那幕錯過。待雙腳穩當著地後,她卻安然無恙地躺著,不見四處有人曾出手相救的形容,他也略覺奇怪。

自此,玉袖心裏惦著這位恩人,心想既欠了人家這麽一份大恩情,往後若將他遇見,為他牛做馬粉身碎骨也是要還恩的。只是可惜,這位恩人再未出現過,她只能將一顆拳拳報恩之心深深埋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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