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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一場愛恨枉斷腸(一)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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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一場愛恨枉斷腸(一)四更

斜陽將碧霄燒的通紅,懸月的神君駕著銀輪劃過,玉袖看見一串銀鈴般亮麗的星輝從九重天洋洋灑灑飄下,似晚霞獨泣的串串淚珠。

所幸身上價了則上仙的份子,加之生於翎雀園這千芳百卉之地,嗅覺甚是靈敏,距別院百射之地便聞得一股隱隱焦味。她同鳳曦道後,他暗叫一聲不好,亟切攜自己趕去。

玉袖方至十裏梅花外,便見天空之上熊熊燃氣一團紅蓮業火,整座別院與喧妍梅花淹沒於火海,火舌舔到了三丈高空,射出它們紮掙的表情。連天接地的火龍倒仿佛是碧落天撒下了一河積攢了數年的紅梅。它們密密麻麻,爭先恐後地撲向雪地,扼殺一切銀白的物事,駕輕就熟得如同一個慣犯,埋葬他人的生命,斷送自己的前程。

玉袖箍緊鳳曦的手,克制不住顫了幾顫,她聽到自己的喉嚨發緊:“青珂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如果她沒有看錯,青珂亭亭立在火海中,璀璨星眸此番暗無顏色,手執那把鑲了金龍的青峰緩步靠近薛瑧,慢慢將劍鋒與其持平。沒能鬧明白,薛謹同青珂架空說,他同薛瑧兩個因咒術牽連,命連一線,倘若薛瑧胸口封著的玉石碎裂,他便也一同上西天。青珂並不曉得這是薛謹的一番大瞎話,倒是信得真,而傍今她卻端出刺殺的架勢,是要將薛瑧同自己的心上人一同送上西天的意思麽。

鳳曦輕道:“這是瞳術。”

玉袖訝了訝。

這個咒法,她竟略曉得些皮毛。

瞳術,顧名思義,是以眼神控制人的一種秘術,換一個大家比較理解的說法,便是將對方催眠,以達到隨意擺布他人聽從自己指令的術法。但這個術法持續時間甚短,是以只有行一些簡便的事情方能借它來用一用。

薛瑧是人偶,便更比凡人多了一層攝人的能力。一雙流光溢彩的黑曜眼,將世間秘笈瞳術煉得爐火純青,較之上四海八荒的各類神狐一族的媚術,怕也差不去幾分。

正略尋思著瞳術時,卻聽玉石的瓷器碎裂聲一作,玉袖反射性捂著胸口,定睛一望,那柄青峰刺穿了薛瑧的胸膛,匯聚了靈氣的黑曜石眼,頓時一片死灰。玉袖想,終究還是叫薛瑧稱了願。但她不是不曉得薛謹的脾性,倘若青珂在明明曉得他的性命與薛瑧的綁在一處,卻還是動手的話。

乖乖,薛謹似乎從不容旁人背叛他來著……

玉袖沒有考量錯。步玉石碎聲後塵,又是喀拉一聲,薛謹提劍從數十步外閃過。玉袖瞪著眼,險些喊出聲兒來,反應過來時,方才發覺她這一聲驚訝若是出聲,便會捅個大婁子。但幸好鳳曦出手向來迅捷,將她的那聲訝然捂進肚皮。玉袖將眼珠子往下一瞟,那雙手與自己的唇瓣貼合得甚嚴實。

她摸著心肝兒道了聲幸哉,覺得今日乃是瓷器們集體撲死的一日,兩聲清脆的聲兒倒挺同步,兩雙冷劍刺穿胸膛的聲兒,更是同步。

青珂的胸前漸漸湧出血色。

她伸了伸脖頸,探頭看見地上碎了一片燒窯的並蒂雙花囊,想來是薛謹要送與青珂作壽禮的,而最後他卻送了她一劍穿心刺。

偏離心臟右三寸,鮮血自青珂的左胸侵透層層青紗,綻出兩朵穿心並蒂蓮,醒目的紅自泠泠銀劍蜿蜒流下,映出一雙火紅的怒眼,惡狠狠地將她盯著。

璀璨星眸終轉回了來,青珂不可置信地將他同薛瑧望著,張了張口,卻沒能問一句為什麽。

是因薛謹搶先問道:“為什麽?”

青珂含淚搖頭:“不是這樣的……”

玉袖拖著鳳曦挨近後,方聽到薛謹壓抑的憤怒:“青珂,我有眼睛,看得見。你方才那樣做,是認為她的玉石碎了,我便再難見天日?但如今見我還好好地活著,有些驚訝?”他冷笑一聲:“態度轉得倒快。”

青珂握著寸寸磨心的冷鋒,嘴角溢著血絲,卻賣力將頭搖著:“方才做了什麽,我不記得。而你見到的,那並不是真的,我從沒想過要傷她,也從沒想過要傷你,你分明曉得我的,我怎麽會想你死呢。”

薛謹的雙手微不察覺地抖了兩下,最終化為嘲諷:“難道你要我相信,是她自己沖上你的劍?阿珂,這樣的話你不覺得荒唐?她不若是個不會言語不會行步的人偶,要如何才能唆使你?要如何才能自裁?”再冷哼一聲,眼神慢慢凍結:“阿珂,你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學會了。”

青珂瞪大雙眼,反問道:“你不信我?”

他卻不願再看她一眼,冷硬道:“我想信你,但是我也說過同她的命牽綁在一處,可你依然動手了……”語氣裏似乎他才是該失望的人,偉岸的脊背因此看起來分外消瘦伶仃:“阿珂,你這樣做卻有什麽意思,起初教我想好好愛你,如今卻令我十分恨你。”不帶任何質問的口吻,兀自敲定她的罪名,他冷笑:“亦或從初見,你便欺騙著我。”

薛瑧自劍鋒滑落,青珂慢慢握上那柄盛滿她鮮血的泠劍,一寸寸從左胸抽出,幾乎能感受到劍鋒割著心房的痛苦。

華發淩亂,又愈添亂地絆住她纖細的腳裸,趔趔趄趄踉蹌在地,斷斷續續笑了出來。玉袖莫名地想,她不是被傷情傷得瘋了罷。

確然有些瘋,因青珂點著頭承認:“是,我欺騙了你。”越說越哽咽:“到頭來,你竟是這樣認為的。”

四處樹影被腥風刮得雜亂,火光被扯出一道道傷痕。

她已滿身是觸目驚心的鮮血,壓抑著嗓音道:“你從來只拿你的眼看,卻從不拿心去想一想,一路走來,我做的這麽多,又有哪一刻是欺騙過你的?”說著,何時滿眼淚痕,如破冰而出的悲傷。青珂說的有理,饒是薛謹的腦子再有問題罷,這個道理也該明白。即便一時被怒火沖昏了頭,得了這番冰徹的詰問,也該踅思回轉,好好考量一番。

但她同鳳曦離開短短一頓飯的時辰,薛謹卻也離開了這些時間。買一件生辰禮物罷了,何須恁樣多時間?這段時辰,於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大事,亦或和某人接觸後,受了什麽蠱惑要挾,是以導致這樣一出天翻地覆的劇情,也不是沒可能。

薛謹果然沒仔細思量青珂的大道理,他微微側了身,從玉袖的角度,卻看到眼中莫名的不忍情感:“至今不論你是否欺騙,你為我做的,我銘記於心。如今我放你離開,但是,阿珂,今後便將此前的種種恩怨一筆勾銷了,你我再不必相見。”冰冷的言語,堅冷的背影,沒於熊熊翻騰的火海的照映下。

天空下起瀝瀝小雨,頃刻磅礴,青珂倒在血泊中,玉袖探過身去瞧,卻聽她道:“秾梅妍艷露凝香,一場愛恨枉斷腸。”

一段感天動地的深情,至此,算是徹底破裂了。仔細想想,青珂若要背叛他,有無數個機會下手,在薛瑧身上費功夫,這是何苦來?便是薛謹不記得青珂日夜照顧自己的那段腥風血雨,淒淒慘慘戚戚的生活,也該禍來心澈般在腦中大徹大悟,若非青珂,何來今日的薛謹呢?

玉袖斟酌一番,得出結論:估摸是當時熊熊大火劈裏啪啦的噌噌噌燒,他的腦子也跟著熊熊大火劈裏啪啦的噌噌噌燒,恁的這般劈裏啪啦的噌噌噌燒,結果,別院燒成了灰子,他燒成了傻子。

再輕輕一嘆,不論青珂清白與否,他終究是沒信她。

後來鳳曦與玉袖分析道:“想必沐姑娘同薛瑧獨處時,不意間中了她的瞳術,便是我,精神力不夠強大,大約也會著了道。”覆又略略皺眉:“但薛瑧若要對沐姑娘用瞳術,此前幾月便能趁了我們不在的空子,用瞳術迷了沐姑娘,一再拖延,委實沒個正理,且薛兄並不是這樣沒腦子的,該是推得出有人給沐姑娘下了個空套兒,待她去鉆。”

玉袖將這一番解釋翻來覆去又覆去翻來的斟酌咂摸,順著那根不曉得是哪裏生出的疑滕,一路磕磕絆絆地摸瓜摸上去,好歹對這個疑問有個清明的問法:“女人遇上感情智商普遍為零,男人遇上感情,智商普遍為負數也未可知,興許哪日他下了套兒給自己鉆,也是可能的。可是你說薛瑧的瞳術,當初對青珂沒能使上,只能說運氣忒差,但她對我大眼瞪小眼接連三個多月,竟也沒用上?”

鳳曦幽幽瞟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欲說還休的形容,逼得玉袖暗暗跳腳,她便是個你越不說,她越想知道的性子。憋著半日,方聽得鳳曦淡淡吐了一口氣:“瞳術如何了得也只對凡人,對神仙,自然不管用。”又幽幽看著她,幽幽嘆了口氣:“袖袖,你下凡這樣久,竟是忘了,自己是位上仙了?”

玉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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