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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九重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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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九重天(三)

老君望了他一眼,轉頭對玉袖凜然道:“既然如此,我們確然要慈悲眾生,你且拿去。”

老君的一席話猶如一道免死金牌,令玉袖在明知是犯罪的道路上,卻毫無顧忌地搜刮民脂民膏,撒歡得將三分之二的丹藥庫裝入了香囊,一面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鳳曦的換帖之交恐怕需要這個,晚輩與他捎點兒。”再道:“這枚綠油油的丹藥賣相不錯,想必大有派場……”覆道:“晚輩的這位凡友還需要一種瞧著十分華貴且藥效定然不差的……”

太上老君從起初的泱泱具應,到末後的怏怏支應,直至送別掏空了整個丹藥房的罪魁禍首,他臉上依舊掛著苦笑。在縉文一句“難為你了”的無奈同情下,拉著袖子,勉力令自己只是抽涕幾下,轉身進了府內。嚎啕的響亮嗓子從老遠處便能聽著,似乎一路聽到了縉文的第一天府宮,依然響徹不絕。

縉文心有不忍,側眼瞧著滿意地摸著漲如圓滾的香囊的罪魁禍首,寒磣了她一句:“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無恥。”

玉袖輕描淡寫道:“有其女必有其父,我是你半個姑娘,我沒有恥,你應該也沒有啊。”

縉文咬牙:“你是不是還不會化雲?”

玉袖茫然:“不會,怎麽?”

縉文朝九重天之下的萬丈高空一望,笑道:“太好了,我想讓你從這裏摔下去!”

玉袖:“……”

返回縉文的第一天府宮,過了二十一道門,徑直入了最北的書房。縉文撩了袍矮身就座,問玉袖道:“你傍今上天庭,打量的是什麽事?”

被他這麽單刀一提,她方將薛謹的事勾勒起來,同他繪聲繪色地闡述後,表示要看看薛謹的命盤。

縉文眉毛也不抖一下,踱到案前。桌案鎏了金,並紋了雲紋雕,極盡金貴。玉袖瞇眼覷了覷,亦曉得那不是個普通的桌案。卻見縉文拿一雙素手輕撫,登時金光乍然。兩儀四象八卦陣圖昭昭,一本金燦燦的虛幻簿子忽於半空中騰著。簿子裏的文字燦若金碧,閃若寶石,亮比珍珠。他向前翻了幾翻,到一處停了停,指著那蚯蚓般的金字道:“就這頁,你且一一細較去。”

玉袖同鳳曦仔細考校這十分華麗的文字,琢磨了半天,嗟嘆了半天。這段掌故還莫能單從五十年前說起,牽連的乃是消匿五十年的青龍神君。

玉袖腦中那一鍋似煮爛了的玉米粥般記憶裏,依稀記得大哥數年前還同自己欷歔過這事兒,那會兒她恰好醒轉過來。

大哥有一拜把的兄弟,他對這位兄弟異常崇拜,說是能交到他這個把子,是他萬年修身養性得來的,雖然不見得他如何修身養性來著。

這位把兄弟是遠古神坻青龍神靈的直系一派。青龍子孫綿延眾多,旁支錯雜不勝其數,直系卻不多。於天宮供著職的便只有一位,能教大哥攀上這位含著金勺子蹦出來的貴胄子弟,真不曉得他修了幾輩子福。

原本娘親怕貴族家紈絝的形容,將大哥帶得只曉得鬥雞走狗掮鷹放鷂,游手好閑。便仔細作則個打聽,那位青龍神君卻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學識淵博,見識廣闊,為仙不端架子,特有教養。娘親方略略省心。

但大哥同人家攀交無多久,青龍便得詔下凡歷劫,劫前大哥邀他敘個遠程酒。

推杯換盞間,大哥與他道了許多溫柔鄉裏的酸甜苦辣,但青龍自擔了神君一職以來,分外刻骨神職仙文。為了替雕零的青龍一脈爭些臉腳同名望,諸事中規中矩,辦得有條不紊。忙裏偷閑時不過看兩本道法的書帛,好於西天梵境開設佛壇時,也與佛祖雄辯滔滔個幾天幾夜,算是在眾佛面前露個臉,天庭裏頭爭個光。如此,他便更沒有機緣將兒女的風情月債嘗一嘗。

其母將前來說配的結縭一一推了不勝幾多,敷衍說道發定結縭尚早,他卻也理解。

再聽了大哥說的幾番離奇情世,頓感那愛憎會,怨別離,求不得,另有慟厄。青龍與大哥笑道:“大約碰著那樣的情,恐怕會尋個安謐處,將餘生了渡。”

雖說是句玩笑,但也將大哥唬了一跳。因他同縉文交情也不差,是以當青龍下凡後,便去看了命盤。回來便將阿爹埋在杏樹下的幾壇子釀的不算熟的杏酒挖了出來,一面灌著一面嘆道:“我那兄弟八成是不會回來了。”

那廂她沒將大哥的話聽明白,今日從陳主的命盤裏,看著青龍恁般跌宕起伏盤根錯節的感情路,換做是她,怕也遁入空門了。

此段情路的前情,要說某日天帝又掐出鬼屆不安生,便著了青龍去平一平。結果平是平了,青龍從此再也沒回來。個中緣由,還需道其所歷的這個情劫。

眾仙得知這出佐酒的風月段,便群聚一屋蓬,講得嘰裏呱啦熱火朝天,如星星之火燎了一大片,將九重天闕的三十六層從太皇黃曾天燎到大羅天。眾仙甚有理有道順經摸骨地推算,青龍神君九成九被一道平掉了。

再說到這個不普通的劫,地界便是陳國。青龍誕於一家不錯的沐姓人家,據說是個江湖裏頭占著龍頭位的。沐氏是用毒世家,只不過到他那代頗頹敗,他爹便只得將腳跨出了江湖,投靠那不中用的皇帝老子,吃一口皇糧大米。誰知陳國國君連帶著他三兒子皆不思進取,統統被皇叔哢嚓了,保皇的沐家沒幸免。

青龍卻僥幸為一相師所救。他披露道,沐家幾百條人命是為薛謹手刃。青龍誤聽讕言,憤懣之情頓激蕩,欲尋他報仇。

但這位相師很有來頭,乃是鄰國相爺,姓樓表字時遷。當時陳室積弱,鄰國國君自然想將其納入國境,卻苦於雙方有簽訂《南北條約》。意指長江南北互不侵犯。鄰國的國君徹夜不眠,想破腦也沒能將不出一兵一卒,便戰俘陳國的法子給想出。樓時遷便設詭譎,倘若趁陳氏斷後,陳國內亂時,適時出手匡扶一人登位,黨同伐異,剪除舊陳羽翼,陳既為之腹中物矣。

樓時遷莫同青龍提到薛謹的身份,因他乃陳王的私生子,既是私生的兒子,當然沒多少人曉得薛謹,青龍亦不曉得。便輕信樓時遷所說,薛謹乃善妖蠱,戕害其族為冶制蠱毒之言。

在誰都以為事情順順利利,可以大擺宴席慶賀時,青龍卻痛不下殺手,其中緣由便是兩人生了情。

這也是他們情劫的伊始。

伊始後的過程,縉文寥寥幾筆帶過,不願多譜。薛謹說的兩劍,筆墨中也只略提了提地點時辰,往後便是結局。

鬼犰終究莫能被封死,青龍化了真身同它一戰,救了千萬凡屆黎民,功德無量。而記仙史神箓的寶典上添得是這樣的一筆,青龍神君為救蒼生犧牲真身與六界同化歸去。

玉袖再將這樁掌故反覆在心裏熨帖,便十分能理解大哥灌酒氣悶。這般跌宕起伏萬分精彩的人生,還不若一位討飯的日子來得舒坦。

鳳曦端著嚴肅的寶相,不評言論,興許也撈了個悶子。

掌故的前後有了條清晰的脈絡,玉袖便踱到縉文身旁,俯身道:“你也曉得這樁情債委實難辦,便與我支個招兒,能讓我在幻境那兒插個隊?”

縉文舒坦地倚在一張雲榻上,揮手化出一對白雲茶杯,斟了盞茶慢慢啜了口。

玉袖對縉文的夙性拿捏得頗準,譬如這個時候,她應該適當的說幾句好話,但又不能表現出為了達到她的目的,而刻意說出這番好話,乃要不動聲色地誇上他一誇。

她想了想,伸手替他斟了盞茶,湊過去:“我此前還聽說,縉文你的仙力又精進了?”說完覺得以縉文的智商可能不懂她言語之中的讚美,便又添了一句:“但仙銜這種虛號著實沒有意義,眾仙表面臣服,實則皮裏陽秋,不若將仙力倍增來的實至名歸。”她站直,咳了兩聲:“當然也有胸懷若谷的神仙,正如你我都是胸懷若谷的神仙。”那盞她替縉文斟的茶,逕自入了自己的肚腹。

縉文額上沁了一滴汗,他伸手拂去,僵硬一笑:“確是。”幾個字像是便秘許久後,努筋撥力擠出來的。

他將雲杯甩手一撤,邊道:“我雖想與你支這麽個路數,但幻境那兒出了些亂子,數億凡塵蒼子來回亂竄,前世後世的人顛了個徹底,仙子忙得瘆。這亂子一出,命盤難譜,沒見本星君閑得慌,尋老君討論道法去了麽。”

太虛境果真出亂子了?玉袖擡了擡驚落的下巴,收了收瞪出的杏眼,突然氣憤,這等好事怎麽輪不到自己頭上呢。她想回五十年前回不去,倒便宜了旁人閑來無事穿一穿。

縉文置喙道:“但還有一法子能助一助。”眼風裏掃到玉袖亮麗眼,他的笑容抹了一層糖霜,將賣起來關子的托出道:“六界之事大多繁雜,天帝不是樣樣能管,不是管了能次次管得圓滿,是以便添置幾個人做幫村。青龍嫡傳的直系,除卻九重天闕,還有一位落在凡屆,擔的職位便是這個做幫村的。”他停了停,方才一氣呵成的話十分卡喉嚨,又化了盞茶,潤潤嗓子道:“你對凡人眾口相傳的龍之九子一典故,曉得多少?”

玉袖道:“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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