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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九重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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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九重天(一)

且說玉袖此番心裏悵然不疊,並不為別的,乃是與大羅天頂頂上頭的淩霄殿委實不對盤。

玉袖小時候是由阿爹帶著入殿尋縉文。有一回便不幸將天帝給遇著了。甚不巧的是,天帝第一眼便將她相中,咳,相中做兒媳了。

那日,阿爹因在凡間得了兩樁彩頭物,攜了她特來縉文的天府宮轉轉。爹的年歲可謂正值剛陽之年,且生來仙胎,不比各路於塵世歷練過的元君,在諸道上參得不夠凈透。便分外愛同縉文擡杠,時常將一因一句話不投機,便將老君撰寫的幾本子道法拿來鬥一鬥。

正巧於他倆分證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外頭小仙童便知會縉文,天帝造訪潭府。他們一聽,大驚,立時將打結的雙腳轉得沒住。

縉文欲令阿爹將玉袖先帶走,或支使個仙障,將她隱得秘一些,而她後腳卻已經從耳室蹦出來了。

說起來,那時小仙童的這道通報也短,沒等縉文打好掩飾,天帝的仙姿已轉到了門閫前頭,仙氣淩人地與玉袖對上一眼。

她甚不爭氣地打了個哆嗦。

阿爹也甚不爭氣地打了個哆嗦。阿爹打的這個哆嗦的名目,主要還是臨出門前,娘親千叮嚀萬囑咐,莫將袖袖與天族的人瞧見,她便千恩萬謝了。阿爹滿口做應承,方能將她帶來縉文這裏坐坐。

然福不雙至,禍不單行。越怕什麽,偏就碰上什麽。爹心裏滿是懊悔。

天帝朝玉袖揮了揮手。

她因小時候不懂如何通過一雙眼來揣摩人的想法,見天帝同她和藹的揮手,她便顫呼呼挪過去,豎起耳朵聽他道:“唔,這個小東西便是嬰華生的姑娘?模樣有她娘幾分影子,再長些日子必然是不能差去的。”這句話,大約是一句誇她的話。她蹲在蒲扇大的巴掌下,默默的開心。

阿爹在一旁幹幹笑了兩下。

天帝又道:“玉箐的阿衡長得也周正,但到底是個男兒,沒承翎雀的身份和一身仙力。”

阿爹拱拱手道:“臣下得此女,已然是天恩浩蕩。阿衡且端正長大便好,將來娶了媳婦,總要領一處封地離家去的。袖袖卻是要在園裏辟出屋子來招婿的。”

天帝瞇了一會兒,捋了兩把須子,道:“這卻不好,本君正想招個兒媳,袖袖很是中本君心意。”沒待阿爹臉色變一變,縉文扯著他的袍子,在耳邊支使了個招數。

玉袖聽此言後,實則發懵了。頭裏聽縉文和娘親不讓自己往九重天裏蹦,她兀自在心裏頭納罕,是個什麽樣的緣由,能教他們將自己藏得恁樣嚴緊。今日便端端將這個緣由碰了個正著。

天帝確然不是個善茬。

但在天帝面前,她少不得裝一裝矜持靦腆。

玉袖平素在外亦會跟著大哥拘幾回禮,但在天帝跟前的這一遭兒拘禮,教她心裏很不中用,拘得分外幸苦。

天帝卻又埋怨道:“嬰華初初來那會兒,倘進了本君的仙門,決然不會只叫她生得一個姑娘。”轉眼與陰謀鬼測完畢的兩位道:“這便是玉箐不是了,沒教嬰華將身子養好,須知女兒家是要放手裏捧的。”

咳,差些將這宗古跡兒給忘了。據聞娘親初初從東皇那處被請來做客的那會兒,天帝也相中她了。但天路迢迢,禍福不曉,娘親同淩霄殿犯沖,獨獨躺在黑水邊邊兒,方轉好身子。自此識得了阿爹,便也生了一段長情。

玉袖將這段緣起溯了溯,覺得天帝今日的一說也很合乎情理。

只因那種娶不到心愛的女子做老婆,便要娶心愛女子的女兒給他兒子做老婆的心裏,是天下男子很普遍的心理。

阿爹再覆拱手,鋪開笑道:“玉帝說得誠懇,臣下卻不好立時予個準,還望與嬰華通個信兒才好。”

天帝捋著須兒,皺眉凝想,半晌點頭道:“玉箐說的甚是。”覆拍了拍玉袖的腦瓜子,笑道:“多來這裏走動走動,改日與你見個小哥哥。”

玉袖胡亂滿口應承,阿爹與縉文再與天帝打了兩回太極,殷勤虛套幾句,方將天帝支走。這一雙禍不單行,才算有個開交。且從此以後,倘若沒甚著緊的事,她便也不再往淩霄殿奔,倒是縉文朝軒轅丘奔的次數愈來愈多。是以,爹娘便於園裏頭,新漆了座新屋,好方便縉文不日住上兩天的落腳處。

玉袖收回遠去的神思,傍今再瞧一眼淩霄殿,卻恍然隔了一個世紀的光景,無端生出些愁緒。

得至天宮,守著南天門的兩枚天將精神抖擻。鳳曦覷了覷身旁的面臉愁苦,咳了聲道:“是不是需要知會?”

她搖頭,倍感桑田地嘆道:“許久不入淩霄殿,遇到熟人有些感慨罷了。”

天將遠遠就見一仙一人亭亭踱來,方要做一攔,瞥見一仙腳下仙氣盛瑞,定神朝她面上看去,皆教身形僵住,朝她打一恭:“見過上仙。”

玉袖笑了笑,藹道:“都是老相識了,不必這樣拘禮,本仙今日尋一尋縉文,你們繼續當值罷。”

他們幹幹一笑,岔開擋門的銀戟,給玉袖同鳳曦讓道,十分懂禮數。

小仙童是新近從南極仙翁那兒調來的,在玉袖身後瞧見這一幕,心生奇怪,把門的天將素來嚴謹,竟將雙眼一濁,沒仔細攔下那凡人。

他尾隨其後,試探著徑直而入南天門,卻被擋下,便心生了些不服,臭著臉問道:“方才那來路不明的凡人你們怎生不攔住,反倒來攔我這個名正言順的神仙!這是什麽道理!”

一天將說:“你是新調來的罷,不曉得前頭帶路的是誰罷。”

小仙點頭。

另一天將說:“她是出了名的不好辦的神仙,上回我新來南天門當值,便將她做攔。誰曉得沒幾日後,我家那頭白虎斷了一根尾巴,折了一只耳朵。”

一天將說:“我算供職久了,她小時候也就這麽大。”他伸手到腰椎比了比:“瞧著挺柔弱一姑娘,那回我也攔了,我娘稍來信兒說,有一小仙娥將我家那只畢方的毛給拔了,就剩光溜溜的疙瘩皮。”

仙童將視線伸向遠方白衣雲裳飄揚的女子,雙眼頃刻充沛著不朽的敬仰。

另一天將嘆息道:“且上頭交代了,這位上仙要做什麽,一概由她先做。”

仙童不甚理解。天將探頭探腦,見周遭幽靜,拉住他往身側靠了靠,低聲說:“我同你說,那是件挺轟動的大事,大約不過三百年罷,還牽扯到昆侖仙山的那尊貴的一族……”

仙童愈聽愈有精神,愈聽愈有感慨,曉得來龍去脈後,他悲天憫人地一嘆,念著一首傷情酸詩,酸溜溜地走了。

南天門內,腳下雲霭浮動。各宮各殿恢宏儼如成群結隊持著笏板的耋耄老仙,陳腔濫調地端著架子,萬年不變守於九重天闕。

倘若要同旁人介紹天宮,玉袖便會如此形容。她一直很欽佩自己能給天宮尋到這麽個恰如其分的比喻,為此她十分自豪。

騰到縉文宅著的第一天府宮門口時,迎面遇上個守宮的小仙童同她打千兒。小仙童大約是新近遣派來供職的,長得十分靦腆清秀,卻不想是個結巴,是以,他結了半天的嘴巴:“星……星君……在……在……”他“在”了半天也沒在出個所以然。玉袖沒耐道:“你們君上在裏頭?本仙這廂有樁急事尋他,不煩請你知會了。”說完,便化了個玉蝶,不甚其煩通報的形容,徑入二十一道頗氣派的門檻。

鳳曦卻一直候在門口,耐心得聽結巴小仙童將一嘴結巴結完:“是……是在……太上老君府呀!”最後一聲“太上老君府”托出得倒格外順溜。

鳳曦安撫他道:“別急。你怕你們星君怪罪你,還是怕她回頭找你?”小仙童愁眉苦臉。鳳曦想了想,出了個主意:“倘若她回頭尋你,你便與她說,是你家星君這樣交代你誆她的。若是你家星君尋你,你便同星君講玉家姑娘來了,且能撕羅得開。”

小仙童呆掙了半晌,沒說出話。他覺得鳳曦的建議有些道理,但又沒尋出是哪般有道理。比如,上仙若找他,竟然說是星君交代這樣騙她就能誆走她?又比如,星君若怪罪她,也竟然只要說這位上仙的名諱就能相安無事?

他正抓著腦子想,怎樣推搪才更為停當,玉袖卻氣沖沖一路飆騰而來。

且說方才,玉袖如無頭蒼蠅般在第一天府宮裏瞎轉,楞沒將縉文星君轉出來,宮內已狼藉一片。侍著的幾枚小仙攔都攔不住,一面跟著她屁股後面轉,一面收拾殘局。

縉文!縉文!你奶奶的死縉文!

玉袖在心裏暗暗罵著,甩了一手汗,跳了幾道墻,回到門口。見了那誆她的仙童,心裏的火蹭得竄到靈臺,一把撩開:“你當本上仙是個草包?這般訛我,縉文那混蛋壓根不在府上!”

小仙童連連搖頭如浪鼓,眼裏竟噙了水,手指甚糾結地絞在一塊,似打了結的繩,急巴巴道:“是,是星君,他,命小仙……”

玉袖驚了一驚,他是想說是縉文吩咐他恁樣訛她的麽?

她在心裏略設想一番,再將此前所認識的縉文溯洄一番,以他的劣根和惡性來說,確實是他做得出來的。她憤怒地揮手止住了仙童的結巴:“縉文竟強迫你,實在可惡!”

小仙童急得齁紅的一張臉,頓時煞白,又頓時呆滯,望了望從容淡笑的鳳曦,再頓時欽佩。不僅欽佩鳳曦的預知能力強,也欽佩玉袖的想象力這樣強。他方才的話不若是杯弓蛇影,但玉袖能曲解成星君壓迫的,如此,便繼續曲解下去罷,左右他沒有扯謊,不若結巴了點,沒將事情說清楚,星君怪罪下來,他也有開罪的理由。嗯,真是一箭雙雕。

小仙童頓時笑得分外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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