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些已經發黃的，但依舊美好而幸福的片段像拼圖一樣重新在我的腦中聚攏起來，我終於失神地坐在地上，懷裏抱著那個相框，眼淚猶如決了堤一般抑制不住地傾瀉而下，浸濕了我的衣襟。

我很久沒有這麽暢快地哭過了，因為我恍惚間又想起，在我就要被養父母帶走的時候，我曾經對福利院的老師說過，假如小哥哥來找我了，告訴他小呆不會忘記他的，長大了以後會去找他。

然而，我卻食言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幾乎已經忘記了他，也從未想過去找他，可是他卻沒有一天忘記過我，也沒有一次放棄過找尋我的念頭，也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小哥哥的名字，叫做喬楚。

我淚眼婆娑地凝視著手中那張照片，雖然小哥哥那時胖胖的，和現在判若兩人，但是那星月一般的眉眼和微笑時唇角微揚的美妙弧線，分明就是現在的喬楚啊。

我流著淚將相框放回原位，起身走到床邊坐下來，默默地凝望著喬楚，他依然安靜地睡著，發出平穩均勻的呼吸聲，我緊緊地握住他因為生病而發燙的手，一直握著，再也不願放開。

晚上，喬楚的燒退了許多，臉色也漸漸轉好，我把臉上的淚痕都洗幹凈之後，給他做了清淡的晚飯，吃飯的時候，他發現我的眼睛有點紅腫，訝異地問道：“孟楊，你怎麽了？怎麽好像哭過啊？”

我笑了笑，假裝輕松地回答了他：“沒事兒，老板，我剛才趁你睡覺的時候看了個電影，居然是個悲劇，就哭了一鼻子。”

“哈哈，你可真逗，大老爺們看個電影還哭鼻子，也不怕讓人笑話？”喬楚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撲棱我的腦袋。

“我就告訴你一個人，要笑話也就你笑話，我才不在乎。”我不滿地翻了個白眼，低下頭繼續吃飯，不再理睬他。

夜裏，我很想依偎著喬楚入睡，但他怕把感冒傳染給我，雖然抱著我卻不肯親我，難道他不知道情人間應該同甘共苦的嗎？其實，我才不怕會感冒呢。

第二天，喬楚因為身體還有點不適便沒有去上班，決定呆在家裏休息，一起吃過早餐之後，我說要出去買點東西就出門了，等我把想要的東西買回來時，看到喬楚躺在沙發上又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將他抱在懷裏的Ipad拿出來放到一邊，然後走到廚房將我買回來的一盒積木倒在餐桌上，開始搭了起來，等我把積木搭好的時候，喬楚也睡醒了，可是當看到我居然坐在桌前搭積木，他一頭霧水地問我：

“你在幹嘛呢？我都生病了，你還有閑心玩小孩子玩的游戲啊？”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認認真真地回道：“老板，我建造的是一座城堡。”

喬楚聽到我的話，初始還一臉茫然的樣子，但很快他的眼神就變了，開始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我，純澈的雙眸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曾經答應過一個人，要搭一座城堡，請他住進來。”我頓了一下，穩定住情緒，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擡起眼簾直視著他，“哥，城堡蓋好了，請你入住吧！”

我的話音落下，喬楚卻半晌無言，只是像說不出話來一般望著我，眼裏不斷有光華閃過，許久後，他慢慢走到了我面前，嘴角浮現出恬淡的笑意。

“小呆……你長個兒了，也變帥了。”喬楚的聲音很淡然，卻透著深不見底的思念，“多年不見，你長大了。”

喬楚發出的最後一個音顫抖了一下，這一下讓我終究沒忍住，眼淚吧嗒吧嗒地滴落下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居然沒能認出你來，其實有很多次我都該認出你來的，但是卻沒有，對不起，哥哥……”

“幹嘛哭啊！”喬楚見我淚流滿面的樣子反而笑了，笑得很寵溺，邊笑邊把我抱進懷裏，不住地寬慰，“我又沒怪你，都這麽多年沒見了，你那時又那麽小，認不出來是正常的啊。”

“都怪你！你的變化也太他嗎大了，過去明明是個小胖子，臉上都是肉，笑起來連眼睛都找不到，現在居然高高瘦瘦，還這麽帥，我跟誰說理去呀？”我哭得鼻涕眼淚都流到他肩上去了，嘴裏說著抱怨的話，但在他的懷裏，我第一次感到這麽踏實，以前即使被他抱著，心裏還是隱隱的不安，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去愛，但是現在看來，我的顧慮都是多餘的了。

“好好，怪我怪我。”喬楚又心疼又好笑地放開我，為我擦去淚痕，依然用平日裏的口氣命令我，“不許哭啦！都知道是我了你還不高興點？放心吧，都說了會對你一直好下去，以前欠你的，以後都會給你補回來的，大老爺們別跟個小姑娘似的哭哭啼啼的。”

聽到喬楚的承諾我立刻破涕為笑，仿佛他不在身邊的那些年我經受的辛酸都已經無足輕重了，他沒能守在我身邊的日子同樣彌足珍貴，因為經過了那些孤單無助的日子我才更深地體會到，此刻被他擁在懷裏的感覺有多幸福。

正在我們相視而笑的時候，門外的密碼鎖發出了嘀嘀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按密碼，我詫異地轉頭向門口張望。

“應該是娜娜來了，她知道我家的密碼。”

喬楚的話音方落，門就被打開了，首先進來的果然是喬娜，可是令我和喬楚驚訝的是，喬楚的媽媽和喬西也跟在喬娜的身後走了進來，看到我站在喬楚的身旁，三個人的表情都很詫異。

“媽，你看看吧，就是那個小子，也不知道小楚從哪認識這麽一個人的。”喬西很嫌棄地指了指我，又很不解地看著面色冷定的喬楚。看來他是領著夫人和喬娜專門興師問罪來了。

“孟楊？”喬娜走到我面前，用非常困惑的表情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哥哥，似乎完全搞不清狀況，“你怎麽會在這？”

“什麽？你們認識？”喬娜的反應令喬西更加不解，一時間，也搞不清到底是什麽狀況了。

“你……你不是娜娜的男朋友嗎？”夫人更是驚訝不已，皺起眉頭不斷打量著我，女兒前幾天才告訴自己她和傑瑞已經分手了，那個男人定居美國不會再回來了，可是此時卻看到我又詭異地出現在了面前，最關鍵的是，竟然出現在了喬楚的家裏，夫人立刻轉向喬娜，費解地問道，“娜娜，怎麽回事？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我……我……”喬娜一臉的不知所措，張口結舌地不知道該怎麽對媽媽解釋，“他……他不是我男朋友……”

“你說什麽？不是你男朋友？”夫人聽言頓時怒不可遏，向我走近了一步不由分說地指責起來，“你到底是誰呀？怎麽可以聯合我女兒欺瞞我這個老太婆？你家裏沒有長輩啊？沒有人教你該怎麽做人嗎？”

“媽！”夫人的話觸到了喬楚敏感脆弱的神經，他猛地激動起來，想要替我辯解，我一把攔住了他，垂首低聲向夫人道著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請您原諒……”

“媽，你不知道，他現在都已經和小楚同居了。”喬西火上澆油地說著，聽得夫人睜大了眼睛瞪著我和喬楚，都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之前是我妹妹的男朋友，現在又成了我弟弟的男朋友，哈哈，我還從來沒聽過這麽搞笑的事情。”

“小楚！到底怎麽回事？”夫人的聲音分貝突然提高了許多，此時的她還以為自己被這幾個孩子戲弄了，氣得皺緊了眉頭。

“媽……”喬楚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恢覆了平靜，可是神情卻突然變得傷感起來，眼眶也若隱若現地在泛紅，“他是小呆……”

“什麽？”喬楚說出的這四個字仿佛具有魔力一般，頃刻讓面前的三個人都失了神，怔在原地半天緩不過神來，喬娜將疑惑的目光在我和喬楚身上來回轉換，驀然問道，“小呆？小呆不是二哥心心念念惦記了十多年的那個孩子嗎？”說完之後喬娜才終於反應過來，震驚地用手捂住了嘴。

我也是這才發現，原來喬楚與我的感情並不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他的家人竟全都知道，尤其是夫人，曾經兒子對那個孩子的喜愛她全都歷歷在目，時隔多年，也許她也覺得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不可思議，她緩緩走到了我的面前，端詳了我好半天，驀地問道：“你真的是小呆？”

我怯怯地望向語氣瞬間平和下來的夫人，心頭有一絲緊張，但我還是鼓起勇氣像小時候那樣稱呼她：“是的，阿……阿姨……”

夫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裏忽然溢出了淚水，“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你都長這麽大了？”夫人含著淚微笑著，用手在自己身前比劃了一下，“那時候你才這麽高，現在都成大人了。”

我盡量帶著微笑看著夫人，她此刻的樣子很親切，一如當年，我還記得有一次，在我生病時，她焦急地趕到福利院，將最好的進口藥交到老師手裏，囑咐她們一定要照顧好我，然後憐愛地俯身看著病床上的我，輕輕摸了摸我的臉……

“你為什麽沒有早點告訴我他是小呆？”這時，喬西臉上露出了一絲過意不去的神情，口氣裏帶了幾分埋怨。

喬楚漠然地嘆了口氣，冷冷回道：“跟你說有用嗎？你什麽時候真正關心過我？”

“你……”面對弟弟的倔強，喬西表現得很無奈也很心痛。

夫人站在我面前，依然用溫存的目光看著我，眼底裏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憐惜，“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來，讓阿姨抱一下。”說著，她主動伸出雙臂擁抱了我，將溫暖的手放在我的頸後不住地撫摸著，我瞬間回想起了童年時被她抱在懷中的那個令我動容的時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掉落下來。

“阿姨……阿姨……”我一聲一聲地喚著她，和她相擁而泣，仿佛一對失散了多年的母子，終於迎來再度團聚，身旁的三兄妹一直默默無言，安靜地看著和夫人抱在一起的我，房間裏漸漸溢滿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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