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孟楊，別看我現在瞅著挺樂觀，其實我的童年還是蠻淒慘的，我是個孤兒，孤到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將四肢健全毫無缺陷的我狠心遺棄。

十歲之前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可是在我看來，那裏既沒有福也沒有利，通常都會吃不飽穿不暖，不過除此之外也有令我印象深刻的事，自我記事起每年都會有一個大我四五歲的小哥哥和媽媽一起來福利院做慈善，給無家可歸的孩子們送上漂亮的衣服，還有平時我們根本吃不到的零食，大一點的孩子還能得到很多書籍，這是在我記憶中給唯一令我覺得溫暖的事了。

直到十歲那年我才被一對沒有子嗣的夫妻收養，可是我的養父養母啊，也真算是“人中龍鳳”了，一個喜歡毒，一個喜歡賭，老早就把家裏那點積蓄都敗光了，別說不是親生的，就算是親生的，就我那對沾染上惡習的爹媽，每天光是躲避警察就夠他們忙的了，根本就無暇顧及我的生活，所以對我，他們基本上是實行放養的政策，就連當初給我取名都懶得細琢磨，幹脆把兩人的姓湊一塊就當我的名字了。後來養父因為長年吸毒，終是把自己給活活吸死了，而養母依然終日沈迷於賭博，就在我高中畢業那年，看我已經成年了，她便勸我離開家自謀出路去吧，我明白，倒也不是養母對我一點感情也沒有，只是她連養活自己都困難，哪來的錢供我上大學，所以自那時候起，我就獨自一人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裏討生活，還好，雖然是一個人討生活，好歹也還沒至於淪落到去討飯的地步，就算不錯了。

你別看我年紀輕輕，不過二十剛出頭的樣子，為了討生活，我打過的工可多了去了，比如快遞員，傳菜員，洗衣工，還擺過攤兒給手機貼膜，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還得是我的上一份工作，我被一家飯店雇傭，你猜猜幹什麽？居然是讓我清洗豬大腸，哎呦我去，這個活聽起來簡單，事實上真不是一般人能幹得了的，而我妥妥地就是個一般人，就那工作，上一天班能吐三次，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便又辭職不幹，不過還好，我現在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說起來，這次同以前那些工作比起來可大不一樣，好歹這回可是在一家像模像樣的公司裏面上班呢。

這家公司名叫紫維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一開始給這家公司投簡歷的時候，我手都在抖，因為光聽這名兒，就不是我這種等閑之輩能高攀得起的，怎麽說名字裏也有個“文化”不是，可是對於高中畢業就出來混社會的我來說，最缺的，就是文化這東西，所以我也不抱什麽希望，定準了簡歷一定會石沈大海的，可是萬萬沒想到，我居然在投了簡歷的三天後接到了那家公司的電話，讓我去面試。

雖說面試這件事我也不是頭一回經歷，但這次機會還是相當難得的，所以在去往那家公司之前，節儉慣了的我終於給自己買了一身像樣的新衣服，還去理發店花二十塊錢理了個頭，在面試當天，我特意看了一眼黃歷，上面標著今日宜開市，我想著開市和找工作意思差不多，便精神抖擻地趕到了那家公司。

那家公司位於一座高層寫字樓內，下了電梯左轉再左轉就能看到兩扇對開的玻璃門，玻璃門的旁邊掛著個銀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寫著“紫維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我走到那扇玻璃門前，頓足長呼了口氣，以緩解一下自己緊張的情緒，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一進門就看見裝扮靚麗的前臺小姐站起身來彬彬有禮地對我問道：“先生您好，您是來咨詢業務的嗎？”

“呃……”我還是頭一次到有前臺小姐的地方面試，屬實有點不甚習慣，“我是來面試的，電話裏說，讓我來了找孫經理。”

前臺小姐一聽我不是顧客，立馬笑容減半，懶洋洋地沖辦公區域內喊了一聲：“菲菲姐，有人找。”

“哦，讓他進來吧！”聽到裏面傳來了回應，前臺小姐沖我做了個“進去吧”的手勢，我便很有禮貌地向她微微鞠了鞠躬，然後順著過道朝裏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好奇地環顧著四周，這個公司看起來並沒有我想象中大，整個辦公區域就是一個大房間，是視線掃一圈就能把整個公司盡收眼底那種，只是在角落裏有一個單獨的小房間，看上去那應該是老板的辦公室了，我順著過道往裏走著，看到過道兩側有幾個格子間，每個格子間裏都坐著一個穿著體面的業務員，跟他們比起來，我的那身新衣服簡直就沒法見人。一直走到過道的盡頭，我才看到最裏面的格子間裏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將頭發梳成一個發髻盤在頭上的女人，她穿著一身小西服，看上去很知性很幹練的樣子，見我走到了面前，那個女人將視線從手頭的文件裏撤了出來，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坐吧！”孫經理微微轉了一下椅子，示意我坐到她的對面，“叫什麽名兒啊？”

“哦，我叫孟楊。”我一邊回答一邊坐到了椅子上，心裏頭緊張得要死，生怕她會問出什麽很專業的而我又完全不明白的問題。

“孟楊？”孫經理瞟了我一眼，也沒細打量，似乎並沒有在意我的局促不安，在桌上的一疊應聘簡歷中翻了翻，找出了我的那份簡歷，隨意地翻看了兩眼後，又扔回到了桌子上，然後再次看向我問道，“你想應聘什麽職位？”

哎呦我去，這才第二個問題就把沒見過世面的我給問住了，我發誓，以前應聘洗衣工，傳菜員什麽的，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啊。

“我……”咱文的不行，只能盡量展現好武的那一面了，“呵呵，孫姐，我發誓，我雖然不太會用電腦，但是我很勤快，而且力氣大啊，什麽活都能幹，動手的，跑腿兒的，我都不在話下。”

“別叫我孫姐，我可跟你不熟，叫我孫經理。”孫經理說著把眼鏡向上推了推，表情嚴肅了起來，嚇得我大氣兒也不敢出。

“是是是，孫經理。”這人坐的位置不一樣，說話的範兒也是相差十萬八千裏，誰讓咱只是個啥啥不懂空有一身蠻力的窮小子呢，人家經理的派頭一上來，我就只有點頭哈腰的份兒了。

孫經理又不經心地瞟了我一眼，驀地問道：“上一份工作為什麽不幹了？”

嗨喲，這個問題好回答，根本不用細琢磨，那味道，那感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於是我沒多想，本著誠實的態度如實道來：“太臭，我受不了……”

一聽我這麽說，孫經理擡起眼簾，詫異地問道：“什麽工作？”

“在飯店，清洗豬大腸。”我的回答令孫經理還有她周圍格子間裏的同事都不禁笑了起來，這讓我覺得好尷尬，算了，打我決定來這裏面試的時候起，就想好了要把面子拋一邊兒了。

於是我就皮笑肉不笑地等，等孫經理笑夠了，從椅背上直起腰來將雙臂支在桌上，用帶了點輕蔑的眼神看著我，“你知道我們這裏是幹什麽的嗎？”

“呃……”我的腦子裏迅速地閃了一下這家公司的名稱，然後帶著自信的微笑回道，“傳播文化。”

“哈哈哈！”孫經理又笑了，我心裏立馬打起鼓來，別是又說錯了什麽，惹人笑話，但她笑了兩聲後忽然點了點頭，“這個回答挺到位。”

“謝謝。”我也不管她是真的誇我還是在諷刺我，反正我得保持應有的禮貌，不過當然這並不是她想要的答案，這麽籠統寬泛的回答顯然證明不了我對他們公司有足夠的了解，於是她又拋出了一個很有深度的問題，“你覺得你在我們這裏能做什麽？”

這個問題真的太有深度了，以往我應聘的時候，大多數情況都是這樣的：

“姓名？”“孟楊。”“性別？”“男。”“年齡。”“23。”“這是工服那是工牌，換好了去幹活吧。”“是！”

做什麽？只要不是清洗肥腸我啥都能做啊！我發誓！

“哦，孫經理，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不怕苦不怕累，工資多少都沒問題，只要夠吃喝就行。”怎麽樣？夠坦率夠真誠吧，我覺得自己比那些只考慮薪資待遇，獎金福利的應聘者強多了，打一開始就能給人不計酬勞，任勞任怨的印象，像我這樣毫無怨言的被剝削階級應該最受這些資本家的青睞了。

我以為聽了我的話，就算不會感動到落淚，至少也應該點點頭表示一下讚許吧，可是那位孫經理卻不屑地搖了搖頭，估摸著緊接著她就要攆我走人了，可是還沒等她開口，坐在旁邊格子間裏的一個長相俏麗的女孩子忽然說道：“菲菲姐，把他留下來吧。”

“那怎麽行？”孫經理詫異地瞥了那個女孩一眼，正色道，“公司招人哪能隨隨便便？你看咱們現在缺的有業務員，平面設計，禮儀小姐還有司儀，你覺得他能幹哪個？”

孫經理口中冒出的四個詞就像四把錘子似的，照著我的腦袋“叮叮叮叮”就敲了過來，敲得我暈頭轉向，直犯迷糊。

“哎呦菲菲姐。”那女孩聽了將手支在腮邊，饒有興趣地看了我一眼，用略帶撒嬌的口吻對孫經理說道，“布置展臺啊，掛橫幅啊，還有搬設備什麽的，都可以讓他幹啊，他可以做我的幫手嘛。”

哎呦餵，這姑娘本來就長得挺順眼，再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一剎那在我眼裏，她基本就成了一造福人類的天使姐姐，那溫柔一笑，簡直可以普度眾生啊！

孫經理低眉想了想，似乎覺得那女孩的話也沒錯，而且她說的那些活都沒什麽技術含量，只要有力氣是個人都能幹，於是她終於沖我點了點頭，“好吧，那你留下來吧，你就跟著雅楠，我會讓她給你分配工作。”

我一面像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一面尋思著她口中的雅楠是誰，只見剛才替我求情的那個女孩帶著明艷的笑容沖我伸出了一只手，“你好，我叫張雅楠！”

我趕緊把手遞上去與她握了一下，微笑著回道：“你好你好，我叫孟楊，孟子的孟，楊樹的楊。”

“哈哈，放心，跟著我有肉吃。”張雅楠看我還是一副很緊張的樣子，便沖我眨了一下眼睛，她那樣子到還蠻俏皮可愛的。

從此我就成了張雅楠的小跟班，她讓我站，我不敢坐，她讓我往東，我不敢朝西，總是乖乖聽她的話，以保住這來之不易的新工作，畢竟，這可是我頭一次進入一家名正言順的公司上班呢。我深切地覺得面試前看了一眼黃歷真是個英明的抉擇，要說這東西還真有點神乎呢，看來我很有必要養成出門看黃歷的習慣。

在那裏工作的時間長了，我才明白，所謂的文化傳媒公司一般就是為一些企業進行電腦圖文設計制作，比如說某個企業要辦產品展示會，他們就會為這家公司整個展會的流程進行設計，包括橫幅啊，展臺啊，攝影啊，禮儀人員的安排啊等等，當然也可以為個人提供服務，無論是婚慶，生日宴，百日宴什麽的，他們都能承接。

而我的任務，一不用商談業務，二不用參與設計，只要幹好體力活就可以了，例如把音響從公司運到展會現場，調試好投影儀，或者把紅地毯搬到婚禮現場鋪好，把新郎新娘要走的心形拱門立起來，按照客戶的要求將花花草草月亮星星什麽的都一一的布置妥當就OK了，直截了當地說我就是一勤雜工，幹雜活的，雖然聽起來似乎沒什麽，但是一天的活幹下來也還蠻幸苦的，因為有時候我們要趕的現場不止一兩個，忙起來時一天下來感覺手和腳都沒停過。

隨著我在這家公司的時間越來越久，我和同事們也漸漸熟絡了起來，也學著別人管孫經理叫菲菲姐，她也沒再像頭回見面時那樣給我個二比零，當然同事裏與我最熟的，還得是張雅楠，因為我一直在跟著她學東西，所以平時我都稱呼她小師父，顯得我謙卑嘛，她呢倒也不跟我客氣，能讓我幹的，她就盡量不上手，說是讓我多學東西，其實就是她自己想偷懶罷了，我就說她怎麽那麽好心在面試的時候替我說好話，原來她只是想找個人給自己打下手而已，不過，我還是對她心懷感激的，所以後來，我們倆處的越來越慣，不僅成了好同事，還成了好室友，那時我住的房子租賃合同到期，本來想續租可是房東很無良地給我提高了房租，在我四處打聽哪裏有便宜的房子可以租住的時候，張雅楠很熱情地邀我住進她所租的公寓裏，於是，我們又多了一層關系，就是合租夥伴。

有了一份新工作，認識了新朋友，我的心情較以前那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啊，我還挺容易滿足的，所以，我尋思著，就這麽開始新生活也挺好的，是不？只要每天出門前看一眼黃歷，宜的事不一定非要做，但忌的事絕對不去做，就一定能小心駛得萬年船，最起碼，不會餓著自己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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