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與仝預約的當然是最應景的「歸來冬」包廂。

他在公館二樓和老板聊天的時候，不時地在窗口看一眼袁純，她正等在門口接南荻和她男朋友。

冬日裏，六點多天色就已經很晚了。

雖然在上海路上，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已經被模糊了，紙醉金迷、霓虹閃爍的背景下，夜色是掩飾、是偽裝、也是無邊欲望。

可袁純清清靜靜地站在那邊，一身淺駝色的大衣，把身形拉得修長，不知是病了幾天確實消瘦了，還是袁純原本就是適合如此裝扮，王與仝楞是解讀出了煢煢孑立的味道。

“認識你這麽多年了，還是你第一次帶潘西（女朋友）來我這裏吧？”閱人無數的老板早就看出了貓膩，不由地就打趣他。

“你這雅頌清凈之地，總得帶合適的人來才行。”王與仝手裏轉著一個粗瓷手握杯，杯子裏的綠色茶湯，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正如他此刻的心境，終究是有些心旌搖蕩了。

“這一等，日子可不短，哦哈哈哈……”老板意有所指地笑了起來。

“她心眼兒小，你可別給我找麻煩。”王與仝斜了他一眼，警告的含義不言而喻。

“知道，知道，這點眼力見兒沒有，還怎麽做生意啊。不過我可就有點兒納悶了，這清湯寡水的怎麽入了你的眼？你這座冰山，怎麽也得濃油赤醬來配，才算是相宜得章啊！”

老板不耐煩地承諾著，問出的問題，曾經也是王與仝自己所困惑的。

“彼之蜜糖，汝之砒霜。情之一字，就在於不可預料，豈是你一個老單身漢所能懂的！而且你這叫生意嗎？白占了這塊黃金地段，一天只做四桌飯……”

王與仝與老板崔爺是多年的好友。

在崔爺還是設計師的時候，兩個人就一起熬夜「頭腦風暴」，四處奔跑做項目，和甲方鬥智鬥勇催結款，一起蹲在馬路邊捧著電腦改方案……

如今，一個在上市房企身居高位，一個在江湖之野自成一派。

在人生的岔路口，既沒有紅綠燈也沒有指示牌，走向何方無法預料，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總有情誼流年不衰。

崔爺家底子厚，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只是有點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仙風道骨了這些年，不是沒有動過凡心，而是動晚了。

等他明白過來自己的心意，那個陪他熬過走過人生低谷、走過隱廬最難階段的女子，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了……這就是另外的一個故事了。

王與仝見袁純走出去幾步，脫離了視線範圍之內，不自覺地走上去一幾步，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幸好，很快，袁純就挽著一個黑衣長發女子，說笑著進了院子，後面還跟著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

王與仝這才放松下來，杯子一放，說道：“客人來了，我先下去了。”

“天哪，我沒看錯吧，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王與仝嗎？人稱「大王總」的冰山男神？

你這一副戀愛中酸臭樣，是來我面前凡爾賽了吧？你知道的吧，我一個單身漢受刺激狠了，手一抖，可做不出什麽好菜來的……”

老板還在一邊啰嗦，王與仝朝他揮揮手，根本沒把他的威脅當回事。

誰不知道，江湖崔爺做不做菜完全看心情，隱廬的定海神針是幕後的神秘大廚。

但無論是崔爺還是大廚，只要進了隱廬的廚房，那就不會容許瑕疵菜品有人前現身的機會。

他這一糾纏，被自己定的鬧鐘所提醒，頓時「咿哩哇啦」亂叫起來，「我的湯，我的湯」的聲音就從樓上波及到廚房裏，尾音剛收，大廚「啪」一聲合上了一個老式懷表，掐著點，關掉了火……

崔爺誇張地出現門口，看著這一幕，露出了些許尷尬之色。

這是他請的大廚，也是他的老師。大廚老師向來對他的漫不經心沒有好臉色。

「歸來冬」包廂裏，康南荻和男友夏不天兩人面面相覷，他們在用眼神廝殺——

“你確定這一頓是袁純和她男朋友請吧？”

“我，我，我也有點暈了，我以為就是個高級農家樂或者大排檔啊……”

“趕緊問啊？比起吃完飯付不起錢丟人，還是問清楚了再吃，比較保險！”

“嗯！”

於是，趁著王與仝還沒現身，南荻猛地往桌子上一趴，嚴肅地向袁純確認：“說好哦，今天你請客啊！這規格、這檔次、這老公館洋房，我和不天看了害怕！”

夏不天聽了，先是點點頭，後來又踢了她一腳，好歹給兩人留點顏面啊！

袁純不屑地「切」了一下，才神秘兮兮地笑道：“慫了吧！那你待會兒可得好好給我掌掌眼啊，別是哪個18線的小明星，把我給騙了啊。飯嘛，當然是他請了啊！不然，怎麽過你這關啊！”

眼見南荻和夏不天顯然大松了一口氣，袁純突然又反趴過來：“但是你可不能過分啊，像你上次說的，什麽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裏游的、海中撈的、山中長的……松茸啊、石斑啊、魚翅啊……

一概免了，待會兒只準往蘿蔔青菜點，家常、性價比懂嗎，還不能表現出刻意地要給主人省錢！明白？”

“你這要求也太高了吧！這演技得是影帝級別的！”南荻忍不住叫起苦來。

王與仝站在門口，頓了頓，就看到了袁純這幅無師自通的「惡霸」樣，不由地又好氣又好笑，就走進來問：“什麽要求太高了？南荻點的那些菜，對這裏的老板和大廚來說，可是小菜一碟。”

袁純一見王與仝進來，就恢覆了溫和純良的小淑女模樣，抿著嘴對南荻燦爛一笑，不過那意思分明是“你看著辦啊！”

“純純，太調皮了，哪有這樣和客人說話的！”

王與仝帶著寵溺責備袁純，這才開始正式打招呼：“我是王與仝，袁純的男朋友，你就是袁純的好閨蜜南荻吧？”

“是是是，我就是康南荻，這是我的男朋友夏不天，船舶設計工程師。”

康南荻一副看到救星的表情是怎麽回事呢？

袁純十分鄙夷康荻在見到王與仝第一眼就叛變了自己的初衷。

“你們好，初次見面，只是一頓家常飯，千萬不要客氣。別聽純純瞎說，你上次說想吃的，我都已經告訴老板了。至於今天到底能吃到些什麽，就要看老板今天發現了什麽好食材了。”

袁純只能繼續抿著嘴“哼哼哼……”地假笑。

“那我和不天今天可有口腹了。啊，是吧，純——純？”

康南荻故意拉長了音，叫得袁純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對，有口腹了，吃，好好吃！”而後附耳南荻：“你不減肥了啊？吃一頓，毀三天。”

“那得看吃什麽了。吃一頓好的，我可以餓三天。”康南荻也附耳過去。

“你好沒有底線啊！”袁純痛心疾首。

第一道菜，名為「陽春白雪」，其實就是魚頭湯羊蠍子，一大盆奶白色的湯裏，魚頭和羊蠍子若隱若現，撒上芫荽之後，簡直是一副工筆水墨畫。冬日裏的一碗熱湯，魚肉和羊肉的滋味都絕了。

大塊的羊蠍子，只要筷子那是不行的，得拿在手上啃，靠著雙手的力量和舌尖的智慧，才能探索到骨頭縫裏的肉，在用力吸吮的時候，骨頭裏的湯汁也順著牙齒滑入喉頭，還有生不滿意的呢……

老板實在太壞了，一道魚頭羊蠍子白湯，就讓眾人放下了矜持，一個個套著手套，面對著面啃骨頭，這話題自然也放松和隨意了很多。

王與仝盛了一碗湯，還仔細地把裏面的芫荽和幾絲香菇給挑了出來，才遞給袁純：“喝喝這湯，很滋補，正好適合你現在的腸胃。”

康南荻捅了捅袁純的胳膊，詫3異地說：“調教的不錯嘛，還能幫你挑出芫荽和香菇？你啥時候連芫荽也不吃了啊？矯情了啊！”

“沒有，我沒有，我好像也就香菇不吃啊……”袁純連忙擺手否認。

“好多女孩子不是不喜歡芫荽的味道嘛，還說這種感光的植物吃了會變黑，純純向來大大咧咧的，我就只好上上心了。”

王與仝體貼入微的解答，讓袁純非常的不好意思，連忙澄清：“他，他開玩笑的，他平常你可不是這樣的。”

康南荻白了袁純一眼，伸出一個大拇指，繼續奮戰她的羊蠍子大骨頭了。

飯桌上，王與仝與沈默少語的夏不天也時有話題可聊，對於船舶工程計劃，王與仝雖然不懂，但是世界船舶的經濟動態，他也講得頭頭是道，頗能引起夏不天的共鳴，甚至覺得他很有見地，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這個老板絕對是個鬼才，菜名字不是高雅得讓人摸不清頭腦，就是匪夷所思的讓人啞然失笑。

「雙魚跑跑」是甲魚燉鮑魚，「阿要辣牛」是川椒牛肚，「鯨鳴深深」是雪菜燉昂刺，還有一道極為驚悚的「龍戲東坡肉」居然是蛇與紅燒肉一起燉的，嚇得袁純臉都白了……

老板上菜的時候，似乎是特意放在袁純這一邊，還熱情洋溢地解說：“這是來自xx山裏的重達五斤五兩的大王蛇，孔武有力、健康強壯，從xx空運過來之後就現宰活殺，是覺得至鮮之味……”

“現在，不是不讓吃野味嗎？”白著臉的袁純弱弱地問。

一旁的王與仝「嗯哼」地咳了一下，正要發表長篇大論的老板，收住了話頭，笑瞇瞇地說：“彎背老公公，都是可以給人吃的，嘗嘗味道吧，絕對讓你打著嘴巴子都舍不得丟……”

一旁的南荻早就動了筷子，一嘗之下連聲誇讚：“這蛇肉怎麽這麽嫩，連骨肉都能嚼著吃，還有點兒甜，哇，還要嚼勁，太過癮了！”

而夏不天對紅燒肉情有獨鐘，一連吃了好幾塊，還不住地點頭，一副為肉癡狂的模樣。

袁純徹底地對這道招牌菜避而遠之，王與仝了然地笑了笑，對她說：“這道菜需要提前三天預定，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這大王蛇，野生的或者飼養的，味道可差了遠了……”

“反正我不吃。”

“嗯，不是讓你吃的，就是讓你看看這裝菜的砂鍋。”

“啊？”

“這砂鍋是老板特意從日本背回來的，哈哈哈……所以才這麽地特別，醜得別有一番韻味在其中。

可是他卻很得意，以至於把它作為了這道菜的禦用之器。我就是覺得很有意思。”

“你這可有點不太厚道啊，明明是人家的得意之物。雖然這個砂鍋確實有點與眾不同……”

說著說著袁純自己也笑了起來，因為確實很醜，不規則到「歪嘴斜眼」的程度，不過醜到一定境界就是一種審美，這大概就是有些設計師的內心世界。

“不太好養啊！”王與仝對著南荻和小夏開玩笑。

“袁純，你居然還挑食。這個肉味道真是絕了，beautiful！你不吃，絕對是你今天最大的損失。”

“你多吃點，我就沒損失！”袁純甚至熱情地把菜挪到兩人面前，她眼不見為凈。

好在，其他的菜就比較正常，什麽棗泥山藥、冰雪燉蘿蔔，尤其合袁純的胃口。

這才是真正不能錯過的美食，將平常之物做得出神入化，甚至將再家常不過的東西化腐朽為神奇，才是真正的廚藝所在。

想不到就在袁純侃侃而談的時候，老板又習慣性地在所有菜品上齊後，來做客戶反饋，恰好聽到了，居然被感動了，大喊袁純“知音啊！”

然後居然就大喇喇地坐了下來，硬是和他們湊了一桌，成了「五人組」，讓王與仝哭笑不得。

“我請我女朋友閨蜜小兩口吃飯，你一個廚子不去做菜，湊什麽熱鬧？”王與仝難得如此計較，倒是讓袁純覺得十分新鮮和可樂。

“我代表男方親屬，雙向考察、雙向考察。對了，對了，我已經交代了大廚老師做了楊枝甘露、陽春面和魚翅湯，絕對的友情贈送，怎麽樣，夠意思吧！”老板連忙使出「送菜」的殺手鐧。

雖然已經吃得肚撐溜圓，一聽說還有新菜式，王與仝之外的幾人還是眼睛一亮，他也只好默認了老板的「加塞」了。

王與仝悄悄地對袁純說：“待會兒只吃那個陽春面就好。”

袁純十分配合地比了一個OK的手勢，意思是“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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