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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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袁純在逃,在跑,散落的微卷長發,在她身後如瀑甩開,再因為慣性回彈回來……

空寂無人的過道裏,她與兩側的老電影海報,一一相遇又錯開,在她恰好跑至99年茱莉亞?羅布茨所主演的《逃跑新娘》時,被王與仝追上了。

袁純在生氣,側過臉不看他,可是她所能找到的每一個生氣的理由都那麽可笑。

難道是王與仝的耀眼,更顯得自己的黯然?

亦或是他的每一個舉動,都讓自己心慌意亂?所以,她更氣自己的不知所措。

她想接著逃,故伎重演,又想甩王與仝的手,無奈,她忘了,第一次她就沒成功,所以第二次她依然沒成功。

王與仝有些懊惱,看來這次真是把她惹毛了,該怎麽哄回來呢?

“袁純,我好久沒來電影院了,有點忘了公共禮儀。所以,你要記得提醒我,低調一點。”

“哼……”袁純忍不住反駁,“根本就是你故意的。我都在背後戳你了,你還更囂張!”

“可能,是我get錯客戶痛點了。所以,你要多給我機會,試錯。”

“噗嗤——”袁純哭笑不得,“有我這樣的客戶嘛,我就是一個這麽小小的乙方。”說完還用小指頭尖比劃了一下。

下一秒,王與仝低下了頭,薄唇蜻蜓點水,吻過袁純的小指頭,而後又帶著餘溫離開……

再一次,袁純腦袋裏煙花綻放了,好像漫天都是小星星,完蛋了,完蛋了,完全找不著北,我在哪裏……

不遠處,電影散場特有的嘈雜聲傳來,王與仝拉著已經呆若木雞的袁純,離開了這個不再單純的逼仄通道,走向影院出口,通過一個粉紅色主題的游戲廳,直接來到了隆基二期的透明觀光電梯處——外面的世界已經初有銀裝素裹、粉雕玉琢的意境。

素來繁華流觴的鯨市,也只有在此時,用一種純色覆蓋了燈紅酒綠、閃爍霓虹之後,才能覓得幾分古典詩詞裏的舊時光,正是「含沙細草纖纖出,破臘疏梅宛宛舒」。

理智殘存的袁純不由地好奇:“你不是沒來過嗎,怎麽這麽熟?我和Linda都不知道這裏。”

“剛巧來過一次,送一位合作商來做SPA,所以知道。”王與仝朝旁邊的一個高檔養生會所努努嘴,按下了向下的按鈕。

“那合作商肯定是女的。”袁純一看那個會所的裝修,脫口而出。

“你這樣,很像——「王與仝頓了頓,微哂才說。」很有意思,不過但要讓你失望了,是男的,而且是個油膩中年男。”

不知道為什麽,袁純在他停頓的剎那,自動腦補了「吃醋」二字。好吧,她承認,她是酸了。

“世風日下,男人也過得這麽精致,還要和女人比美,都這麽內卷了嗎?”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所以我堅決拒絕了他的邀請,只把他送到了門口。”

“然後你就發現了這個觀光電梯?”

“不是發現,是終於找到了,巧的是,那一天也下雪了。”

電梯很慢,從深深的地下五層,一點一點地升上來,花了不少時間。

電梯門開,王與仝拉著袁純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立馬就按下1F和關門的按鈕,等幾個小跑過來的人趕到電梯口時,剛好看到袁純和王與仝往下沈去……

“你幹嘛不等等人家?”

“是剛才和我們一個影廳的人,你確定要等嗎?”

“嗯?”

尷尬的袁純表示很懷疑,不過,她的註意力很快就完全被電梯外的風景吸引住了,

漫天的雪花,紛紛擾擾地斜落而下,輕舞,飛揚……

失重的狀態下,袁純感覺到身體和靈魂的分離,一起在飄、在蕩、在等著回落,再合二為一……

當電梯在一樓停下時,她靈感一現,想到了一段絕妙的文案,立馬掏出手機記了下來,兩個手抱著手機啪啪啪地打個不停。

王與仝很好奇,究竟是什麽,讓身旁這個這麽怕冷的人,居然舍得把手伸出來打字,歪過頭一看,見她寫的是——

我,就像那失重的雪花;

——向下墮落的短暫時光裏——

——唯一來得及思考的只有——

我,將融化在何處天涯;

袁純心滿意足地把手機塞回衣服口袋,正準備戴上手套,卻又被王與仝給牽住了,一起塞進了他的大衣外套口袋裏……

這一次,她沒掙紮,冰涼的指尖尚且貪戀37℃的體溫,她又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只是,只是……唉,算了,算了,就當是兩個風雪夜歸人的相互扶持吧,什麽也說明不了,什麽也代表不了。

一路胡思亂想,卻發現身邊逐漸擁擠熱鬧起來,袁純這才發現被王與仝帶到了隆基二期的廣場上,大屏幕上的倒計時碩大無比,想不註意都難,已經是23:48:59了呢。

來鯨市5年多了,這是袁純第一次來鯨市口等跨年,好像有點小激動,看向王與仝的眼神也不那麽坦蕩起來……

這些年的元旦前夜,袁純要麽是一個人吃零食刷劇,若是和閨蜜好友吃飯、喝酒、聊天……

就算慶祝了,從來沒覺得還可以再多花點心思,也許,還是要看和誰在一起吧。

王與仝見還要再等會兒,就幫袁純把羽絨服的帽子戴上,袁純被弄得不那麽舒服,不由自主地搖搖腦袋,藏在一圈瀨兔毛毛中的臉越發的小了,猶如幼獸——

他偶然瞥見袁純設置的微信朋友圈頭圖,就是一只閉著眼抖落鼻頭積雪地肥碩松鼠……

“待會兒,快10秒倒計時,我就給出信號,你就立馬吻她,不要停,記住了嗎?”

“我沒問題,就看小楓的配合了。”

“我就當在啃豬頭肉!”

“好了好了,不要鬧,等拍好後,我立馬進行後期剪輯配樂,爭取5分鐘之內發出去,肯定能上鯨市頭條……”

旁邊幾個大概是搞原創視頻創作的,正在討論「劇本」、進行拍攝準備。

好奇心強、又容易走神的袁純同學,自然不會錯過,正斜著眼睛、支棱著耳朵旁觀著,王與仝若有所思。

“跨年虎頭帽,會發光的哦,還有情侶套裝,統統買二送一……”

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不會缺席的小商販們,穿梭在人群中,做工並不精致的飾物,因為應景,又因為價格低廉,一下子就流行起來,仿佛真的是統一裝扮。

袁純看見小販走近,喊住了他,她老早就看見他胳膊上掛著的幾個老虎玩偶香囊,先是裝作不經意地摸摸老虎帽子,問著:“都是買二送一嗎?你這個帽子,做工不怎麽好嘛。”

“就剩最後幾個,圖個喜慶嘛,你要的話,我算你便宜嘛。”

“這個香囊怎麽賣?你要是給我便宜點,我就全都要了。”

“這個啊,這可是可以驅蟲辟邪的香囊,立馬的中草藥可都是我們自己配的,用的都是上等原料。

原價15塊1個呢,最後5個了,也別買二送一了,我算你12塊錢1個,一共60!胎氣吧!比買二送一劃算,劃算多了。”

“是嘛,那都給我吧,我全要了……”

袁純喜滋滋地在付錢,王與仝已經笑到內傷,看來以後家中的財政大權是不能交到袁小姐手中了,沖這討價還價和算賬的能力,絕對有敗家的潛力。

袁純繼續喜滋滋地擺弄香囊,五種顏色、乒乓球大小、做工簡單卻勝在別出心裁,用傳統的技藝做出Q版的老虎模樣。

她挑了一個藍色的遞給了王與仝,說:“喏,給你的,不用謝,新年快樂!”

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道,立刻在王與仝的身邊彌散開來。

接著,她又挑了一個紅色的掛在了自己手機上,然後把手機和剩下的老虎香囊都一股腦的塞進包裏,這才趕緊搓手哈氣取暖……

“剛剛那個賣老虎的人應該挺開心的。”

“那當然,我全都買下來了呢,5個呢!”

“嗯,當然,我們袁純善良又大方,買二送一,1個只要十塊……”

“15元1個,買二送一,也就是30除以3,也就是十……塊,我,我去找他!”

張牙舞爪的袁純被王與仝給按住了,他朝前方的大屏幕示意了下,笑著說:“來不及了,還是倒計時比較重要。”

“你怎麽不提醒我呢?”

“讓你享受購物樂趣,總比讓你尷尬要體貼。”

“你其實可以體貼到底的!”

“我認為,成長的疼痛也是有必要的。”

“本來挺開心的,現在我覺得自己很傻,這是成長的代價?”

“傻人,有傻福。”

袁純氣急,正想著怎麽反擊,身邊的人卻開始騷動起來,就聽見零散的“十、九、八……”

迅速地從四面八方匯聚成一股聲音的洪流,直至高潮“三、二、一……”

「一」字餘音未消,王與仝側身低頭,在袁純額上留下唇齒輕觸後,背著手站定,鄭重十分地祝福道:“袁純,新年快樂!永遠有,福!”

“新、新年快樂!”袁純努力地咽了一下口水,強裝鎮定,試著告訴自己,王與仝只是受到了剛剛那群拍視頻之人的不良影響……可是他的淡淡笑容裏,卻分明又有濃郁地化不開的深意。

上演完倒計時的大屏幕裏,切換成了滿是火樹銀花綻放的璀璨。

濃艷的光影,映襯著雪色,一邊是俗世欲念,一邊是心境素白,界限分明卻又彼此相依。

眾人都在對望、擁抱、親吻、蹦跳、尖叫……還有此起彼伏的「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已然是情難自禁、沸騰一片。

依稀間,袁純還能聽到策劃拍視頻的那個「導演」在抱怨:“怎麽都這麽開放啊,這還怎麽玩啊,沒有亮點了啊……”

“走吧,在冷清前離開,才比較容易保持回甘。”

這才是恢覆了正常的王與仝吧,說話雲裏霧裏的總是需要去破譯,不就是不想面對熱鬧過後的落寂嘛。

“哦,去哪兒?”

“拿車,回家。”

“你送我回家嗎?”

王與仝送她了一個「廢話」的眼神。

地鐵早就停了,幾乎每個路口,都擠滿了等待打車回家的人。

淩晨時分,各種打車軟件不好用了。雨雪天氣,更是助長了出租車的稀缺。

一車難求,這就是追求儀式感的代價。可青年男女們依然樂此不疲,肆意揮灑青春,才是頂頂重要的事情。

步行著的袁純和王與仝,一邊忍受著路邊等車人的目光註視,一邊忍受著腳下濕滑的路面,兩行腳印平行著、交叉著,最後匯成一股,直至消失在路的盡頭……

自從袁純不小心崴了兩次腳後,王與仝就一直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幾乎是架著她往前走,那個樣子和暧昧絕對沒有一點兒關系。

“咦,這不是去我公司的方向嗎?”

“嗯。”

“你把車停在哪裏了?不會在我公司樓下的停車場吧?”

“嗯,停那兒了。”

“啊,你不知道那裏停車收費很變態的嗎,晚上8點以後停那兒的按整夜計費的。”

“嗯,所以我想了想,過了12點去拿車,比較能賺回來一點。”

所以,王與仝才順便帶她一起去跨年的,對嘛?

所以,這才是事實的真相,才比較合理,對嘛?

果然,什麽浪漫啊、體貼啊、偶像劇啊……都是浮雲,事實就是,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所有的反常背後,一定都會有一個類似「停車費」的理由。

智商突然在線的袁純,為什麽反而有點小失落了呢……

一路疾馳,一路無話,不是尷尬,而是剛剛好的默然。

二十分鐘後,袁純已經在自己家中,捧著一杯熱水,靠著窗怔怔地發呆了。

窗外,雪更大了,夜也更安靜了,已經是元旦了呢。

頂樓的王與仝,習慣性地打開了電腦,檢查郵件、查看OA辦公系統裏的流程,往日裏做得極為順手的事,卻總有點集中不了精神,心思都被牽掛在別處了,比如樓下……

王與仝並沒有得寸進尺再做點什麽,可是他送袁純到家門時,說了一段話:“袁純,那首詩我想改一下,與其融化在天涯何處,不如一直留在我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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