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雪

關燈
鴠鳥不鳴,虎始交,荔挺生。

屍首禁不得放,李瑾瑜歸家第二天,施連音就已經開始著手操辦入殮下葬等事宜。

簡易的草木灰極大程度的保護了李瑾瑜的遺體,讓他回來時,不至於那麽難看。陸南星沈默的將李瑾瑜打理幹凈。在幫他清理幹凈後,要給他換上壽衣,施連音將一套新郎服遞了過去,陸南星一楞,隨即默默的給他換上。

他手執一把檀木梳,輕輕地給他打理長長的頭發。他的頭發一把一把的掉,陸南星終於是忍不住落下淚來,眼淚又沾濕了剛剛擦幹的發。施連音走過來,笑著擦了擦他的臉,“多大了,還哭?”她拿起陸南星手中的梳子,繼續給李瑾瑜梳理頭發,她將它們盤成一個發髻,之後,挑下一縷削下,塞進懷裏。

一口黑峻峻的棺材放在正堂前,李瑾瑜穿著吉服,沈默的躺在裏面。待人悼謁完畢之後,也不帶停靈,直接就去下葬。

綿綿的細雨一直不停的下,沾濕了房角屋檐,沾濕了青瓦白墻,沾濕了門外擡棺漢子的頭發衣裳,他們時不時摸一把臉,將那些惱人的雨水擦下來,他們就這麽站在那兒等著。

屋裏,施連音靜靜地跪在那兒,直到悼謁的人群散去,她才起身。她將臉趴在李瑾瑜的胸口,那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施連音伸出手,輕輕地摩挲光滑的錦緞。他身上穿著施連音精心縫制的衣裳。前幾日她還將臉頰貼在那冰涼的錦緞上,幻想著他高頭大馬的前來迎娶,一個門出,繞城一圈,一個門進。今日她已然將臉貼在他冰涼的軀體上面。

她掏出那束已經被清理幹凈的墨色槍纓,放在李瑾瑜頭側。又取出了那卷畫,細細攤開,上頭湖光山色正好,蓮葉接天層層疊疊的綻放,她站在中間,飄然若仙。施連音掏出一柄發簪,沖著額頭輕輕戳出一個紅印,她抹去血絲之後,擡手合上畫,放在李瑾瑜手側,輕輕摸了摸李瑾瑜的臉,笑道:“以後拿畫找我,可別尋錯了人。”

眾人站在門外苦候,久久不見施連音的音訊傳來,正要上屋前問詢,就聽門內開口道:“進來,扶靈,出殯。”

擡棺的漢子得到指示之後,方才敢進屋,屋子裏只剩一個合好的棺槨,唯獨不見施連音。

“要走嗎?”漢子轉身詢問陸南星,陸南星搖了搖頭,“等等吧。”

今日的天氣格外不好,陰沈沈的不說,綿綿的雨一直下個不停,讓人辨不清時辰。

不知是又等了多久,就見施連生扶著新嫁娘妝扮的施連音緩緩走去。在場的人都被驚得說不出話來,直到陸南星沈聲道:“楞著做什麽?出殯!”

前方是幾個撒紙錢、執靈幡的小童,四個大漢擡著棺槨在後面慢慢跟著向前走。雨水沾濕了紙錢,它們就像被風吹起的枯葉,只是滴溜溜的貼著地面打了個圈,就再次躺在地上。

施連音手扶一側棺木,慢慢隨著隊伍向前,眾人白衣素縞,唯有施連音一人鳳冠霞帔,紅衣翩躚。金飾墨發紅唇,清艷迫人,美得像是雪中梅仙。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順著額頭滑到眼眶裏,在慢慢流出來,像眼淚。

可是施連音沒有哭,一滴都沒有。

她沈默的看著那些人給棺木上釘,擺位,撒土,立碑。

夫君李瑾瑜之墓——妻李氏連音立

他們一直站在那兒,直到人潮散去。施連音撩衣跪下,“連生。”她顫動著青白的嘴唇,勉力將施連生喚過來。施連生掏出一直放在胸前的紅蓋頭,輕輕地蓋在施連音的頭上。

陸南星咽下嘴裏的鐵銹味,開口。

“一拜天地”

施連音叩首。

“二拜高堂”

施連音叩首。

“夫妻對拜。”

施連音三叩首。

“禮成。結拜。”

隨後,也不顧次序一般,陸南星掏出自己的酒葫蘆遞給施連音,她拔出塞子,自己仰頭喝了一口,剩下的統統灑在李瑾瑜的墓前。然後,施連音直直的跪在墓前,戴上了紅蓋頭,等著誰能將它挑起來。

陸南星流著眼淚,抱緊懷裏的施連生。他知道施連音希望是李瑾瑜來將它挑下來。施連生窩在陸南星的懷裏,身子顫抖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雨越下越大,陸南星被雨淋的睜不開眼,霧蒙蒙的眼睛裏只瞧見施連音一襲紅衣格外顯眼。她跪在那兒,寬大的裙擺層疊將她環繞,像一團靜默的火,在雨中聲無息的燃燒著。

施連生實在看不過去,她推開陸南星,拔出立在李瑾瑜墓旁的長槍。她拿著李瑾瑜的長槍,將那個紅蓋頭輕輕挑落。挑落的蓋頭像一只折翼的蝶,呼扇著翅膀,就那麽跌在李瑾瑜的石碑上,像是誰用手挑起新娘的蓋頭,隨後驚艷的一個激靈,手輕輕一顫,蓋頭就那麽飄了下來。

可惜好端端的嶄新的紅蓋頭,就那麽可憐巴巴的落在泥水裏,主人家也只顧跪在一旁不去管。泥水很快就洇染了那鮮艷的紅,可是施連音就這麽跪在那兒仍舊沒有動,任由雨水擊打著她。

“走吧。”施連生將長槍放回原地,拉著陸南星就走開了。陸南星臨行前回頭看了施連音一眼,那件簇新的嫁衣已經被雨水徹底濕透,潮濕厚重的衣服勾勒出她纖弱的雙肩,盤好的發髻慢慢散開,一縷一縷的滑落下來粘在臉上,她精心描繪的妝容也被雨水弄花,弱質纖纖,格外可憐。可是施連音的腰板挺得特別的直,就像她身旁的那柄孤零零的立在李瑾瑜的墓旁的長槍,頂天立地,永不妥協。

鞋子敲擊泥地的聲響漸行漸遠,周圍除了雨落的聲音,一片寂靜。施連音的身形搖晃一下,最後終於受不住,倒了下去。地上全是水,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淚。

自那天起,施連音便將長發梳起做婦人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