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始收聲，蟄蟲培戶，水始涸。

徽宗顫聲問道：“怎會如此之快！那些將領呢！究竟都是幹什麽吃的！”他像一頭發怒的獅子，在靜默的朝堂上毫無顧忌的大吼，肆意發洩他的恐懼和憤怒。

堂下的眾位大臣紛紛低頭閉嘴，目不斜視。

“說啊！剛剛一個個的不都挺能說的嗎！現在倒是全給朕閉嘴了！要你們何用！”徽宗憤怒的捶了一下眼前的禦案。

一人躬身，緩緩說道：“陛下，我等以為，南渡方乃良策啊。”

“哼，劉大人說的是什麽話，難道要平白放棄汴京百姓嗎！”李關冷笑，當即嗆聲反駁。

“敢問李大人，可有什麽辦法嗎？”劉大人不屑一顧。

李關彎腰，緩緩跪倒，“陛下，臣願領兵，擊退金賊。”

“罷了……此事，稍後再議，稍後再議。”徽宗搖了搖手，就此退朝。

宣和七年十一月，金軍兵分東西兩路揮師南下，直逼東京。

完顏宗翰率西路軍從雲中府進攻太原府。

完顏宗望率東路軍從平洲進攻燕山府。

不斷有戰敗的奏折傳來，徽宗的脾氣也一日一日的差。

戰事漸漸吃緊，敵軍步步緊逼。

金軍一日一日向汴梁逼近，朝堂之上，天子震怒。

完顏宗翰所率領的西路軍在太原遭到守軍將領王檁的頑強抵抗，硬是給拖了下來。

而東路軍完顏宗望則攻到燕山府，守將郭藥師投降，金兵長驅直入，向東京揮兵而來。

而此時此刻的徽宗，猶如被困在囚籠裏的困獸，焦躁不安，他幾日幾日的吃不好睡不下，每次一看見那紅彤彤的折子就心驚肉跳。

“不能在這麽下去了。”他坐在書房裏，看著眼前高半寸的折子。

‘陛下，倒不如南遷避禍啊。’

“南遷！”他摸了摸玉璽，咬牙道。

第二日的朝會上，徽宗迫不及待的頒布諭令：即日起，朕著令傳位於太子趙桓，尊徽宗為太上皇，欽此。

滿朝嘩然。

下朝後，李關擰緊眉頭，獨自一人慢慢走出宮門，晨光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僂。門外，李瑾瑜雙手抱胸，斜倚在外頭等著他，見自家父親明顯心情不好，也沒多說什麽，默默跟在後頭，一路走回了家。

他知道朝堂上的一些風聲，也知道自家父親到底因何心情不好。

“爹，怎麽辦？”李瑾瑜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自家父親有些佝僂的身影，輕聲問道。

“哼。”李關挺了挺腰板，“你爹還年輕著呢。”晨光照在他的身影上，高大的像一堵墻，李瑾瑜已然見他發鬢斑白，他也不多說什麽，蹦跳著走上臺階，沒大沒小的勾住他的肩膀，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

趙桓繼位，改明年為靖康元年，廟號欽宗。

局勢吃緊，肅殺的氣氛籠罩在整個京城裏，人人都知道金兵要打過來了，家家門戶緊閉，有些已經空了。

陸南星坐在樂坊屋頂上，看著樓下空落落的街道，手裏輕柔的撥弄著懷裏的琵琶。天氣灰蒙蒙的，他擡頭，慢慢呼出一口白霧。

隨著金軍的步伐漸漸逼近，朝廷中的主戰派和主和派鬧得不可開交。主和派希望能夠和金軍交涉，要他們退兵，而主戰派的人則狠狠地唾罵主和派為竊國賊。

隨著日子逼近，主戰派要求和金軍對戰的聲音日益加大，而形式也由不得欽宗在優柔寡斷。

靖康元年正月，欽宗迫於形勢啟用主戰派李關為親征行營使，部署京城防禦。

李關授命，積極備戰，他召集汴京軍民共同抗敵。一時間，李將軍威望一時無兩。

“需要我幫忙嗎？”施連音遞了一杯水，歪頭看著李瑾瑜困頓的樣子。

“不用，我和爹在整頓軍務，那兒臟兮兮的很，別去。”李瑾瑜趴在圍欄上，瞇著眼睛，拉住施連音的手，輕輕晃了晃。

“連生呢？是不是也跟著一起去了？”施連音整理笸籮，低眉淺笑。

“沒有呢，大概是又去找陸南星了吧？”李瑾瑜閉著眼，撅嘴不高興道。

施連音抿嘴輕笑，不再說話。她坐在李瑾瑜身邊，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午後陽光正好，她陪著他慢慢入睡。

李瑾瑜不多會兒就打起了盹兒，施連音輕輕摸了摸他發青的眼眶，輕嘆一聲。

***

施連生確實跑去找陸南星了，她將頭發紮成一束，一身短打裝扮。她步法輕靈的跨過屋頂，寒風一陣陣的吹拂額前的碎發，絨絨細發時不時會黏在眼睛上，惹得她一次一次的用手撥開。

寒冬時節，她卻穿的如初春一般單薄。

她像一只貓兒一般，纖細的腰肢一擰，就順遂的攀到高大的架子上，無聲無息的從游人的頭上一躍而過。她的棉靴慢慢踏過屋脊，急速的向翠羽坊跑去。

她趴在翠羽坊的屋頂，將有些礙事的頭發撥弄到一旁，掌下的瓦片嚴絲合縫的扣在一起，施連生摸到上次搬開的地方，結果好像被人家給修好了，無論怎麽摳都沒辦法摳開。她踮著腳尖，一點點的試，好容易才找到一個有些松動的地方。

“哎嘿~”施連生咧嘴，她經常這麽從屋頂向下看。

陸南星只要一擡頭就會看見她，她會沖著陸南星做鬼臉，然後笑嘻嘻的蹲在上頭等他。然後陸南星就會趁著別人不註意偷偷跑出來，帶著糕點和她一同坐在屋頂上，消磨一個下午。

她從那個將將容下一張臉的洞口朝下看，立馬就瞧見陸南星被人一腳踹倒在地，場下一片淩亂，客人們遠遠躲在一旁。而身著彩衣的舞女則躲在那些男樂師身後瑟瑟發抖，酒具瓷器碎了一地，而陸南星則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人像是喝醉了酒，走路歪扭扭，醉醺醺的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一旁的同伴就那麽坐在旁邊笑嘻嘻的觀看，時不時還呼喝幾聲，囂張的不得了。

施連生見著那醉漢踹陸南星的時候，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

那醉漢走過去，打算在補上一腳的時候，施連生一腳跺碎屋頂，一個翻身就那麽跳了下來，旋身擡腿抵住醉漢的拳頭，橫眉豎目到：“做什麽！？”

她的眉毛粗粗的，有些男孩子氣，發尾在身後打了一個旋而，棗紅的衣衫襯得她英武又俊秀。此刻一瞪眼一挑眉，頗有虎女的風範。

醉漢瞧見是個小姑娘，根本就未曾放在心上，甚至還笑嘻嘻的出言戲弄：“哪兒來的標志小娘子？可比這兒的女樂漂亮多了。”

“呸！”施連生一記鞭腿，一個漂亮的旋身，將那人踹到同夥那裏，一時間只聽得瓷器碎裂聲和呼痛聲。

那些人亂成一團趴在地上，引得周圍湊熱鬧的客人們哈哈大笑，其中一個費力爬起來，惱羞成怒一樣大罵道：“小娘皮！老子教訓教訓這些只會唱曲兒的無能伎人們，怎麽了！傷到你的小情郎了？哼哼！現在大宋危難，李將軍在外頭練兵，可瞧瞧你們！”說罷，他伸著指頭，一個個的指了過去。

“卻還在這兒聽什麽j□j淫靡之樂！哼，我看啊，大宋，遲早得完！”

“你！”施連生咬牙，正打算在補上一拳，陸南星卻從後頭輕輕握住了她的拳頭。他有些氣虛，緩聲說道：“那你呢？你和這些看客有什麽區別？哦，對了，你會賴賬不付錢。我們老板將這幾日所賺的全部銀兩都用來募集軍費，你呢？客官，您除了到處惹事生非，還做了什麽？”

他喘了喘，挺直腰板繼續道：“大宋不會亡，只要那些參軍的百姓還在，那些等待北征將士歸來的妻女還在，那些拼死抵抗的人還在，大宋就不會亡。”

“說得好！”人群裏，不知是誰發出的喝彩聲，整個大堂裏不斷有人鼓掌起哄。而他們也發出噓聲，將那幾個人給轟了出去。這時，李伯小步跑上堂，一面哎喲哎喲的叫喚，一面差人打掃。

他轉個身，笑容滿面的對諸位鞠了個躬：“讓大家見笑了。我李老頭自費，請諸位客官每人一壺竹葉青，權當壓驚賠罪！”

“還有你！”李伯皮笑肉不笑的轉過身，“又是你小子！還不麻溜給老子滾過來！”他騰騰騰的跑過去，打算狠狠教訓一下陸南星。

陸南星也激靈，一把拉著施連生就向外跑，他扭頭，遙遙可見浚絡沖他比劃了一下拇指。

兩個人在四通八達的小巷裏四處亂竄，施連生一直默不吭聲的一直任由他拉著亂跑。

“我的鞋子！”施連生一個釀蹌，撲到陸南星的背上。陸南星手一撈，順勢把她背在背上，腳尖一躍，施展輕功向城樓跑去。

陸南星背著施連生，低頭看著警備森嚴的城門，隨後向後一躍，跑回了李府碧水閣。施連音不在，他就將施連生放到碧水閣大堂裏，她的一只鞋子丟了，細小的腳藏在薄薄的足衣裏，腳趾向裏蜷縮，嬌怯怯般的。

“穿得這麽薄，不冷嗎？”陸南星索性將另外一只棉靴脫掉，然後握住她的腳塞到自己的懷裏暖了暖。

施連生抿嘴搖了搖頭，她低頭看著他垂目，細柔的暖著她的腳。

“對不住。”施連生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

“不會，我躺在地上，還在想，哪兒來的俠女，這麽厲害。”他擡頭，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眼睛靈動漂亮。“房頂前幾天才修葺過，結實得很呢，腳疼嗎？”

“不疼。”施連生還是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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