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滿

關燈
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

“大白天的吱吱呀呀要不要人喝酒了!”坐在闌幹上的漢子一把掀翻了桌子,怒氣沖沖的沖著樓下唱曲子的丫頭大吼道。他將手中的酒盞狠狠砸了下去,破碎的瓷片差點劃傷姑娘的臉。渾身酒氣的漢子搖搖晃晃的走下樓梯,一把握住姑娘纖弱的腕子,嚇得她嘴裏發出輕聲的嗚咽。

漢子厚實的手不輕不重的拍打著姑娘的臉,一伸手掀開了一旁想過來阻攔的人。姑娘白嫩的臉頰已經開始泛紅,他正欲加重力道。“哎,砸碎酒盞是要賠錢的。”陸南星一把揪住漢子的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手指輕輕施力,叫那人無法動彈。

“還不趕緊走,沒瞅見客官不高興了嗎?”陸南星抽空輕輕推了她一把,“趕緊把李叔叫來收拾收拾,這麽亂怎麽得了。”

剛說罷,他也沒回頭,左手擡起,一把握住對方襲來的拳頭,細白的手指微微施力,就聽到對方痛嚎的聲音,陸南星正要繼續施力,這時候李叔哎哎喊著趕了過來。

“臭小子,還不快滾!”李叔狠狠地拍了一下陸南星的腦袋,隨後向對方賠笑,“對不住您,都是新來的,您多擔待,咱給您配個不是,來呀小子們,給這個爺們兒來壺好酒!”就聽見對方極其不屑的哼了一聲:“誰稀罕你們這些伎子的酒……”說罷就搖搖晃晃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李叔嘆了一聲,隨後就精神奕奕的說:“還楞著幹什麽!叫客官們看笑話嗎!該幹什麽幹什麽去!真不好意!讓諸位看笑話啦!李老頭在這兒向諸位陪個不是!”他彎腰向周圍的客人鞠了個躬,隨後一把揪住陸南星的耳朵罵罵咧咧的帶走了。

“對不住,李叔,我不是故意的。”陸南星耷拉著腦袋,蔫蔫的向對面的男人道歉。

“嗨,這有什麽,常有的事兒。”李叔毫不在意的搖了搖手,“這年頭,吃酒鬧事的多了去了,也不是第一回了,咱這外來樂坊不像本地的,有上頭護著,拼打手也沒多大用,就當吃個虧得了。”

“不過小子,有身手是件好事兒,但是李叔得多一句嘴。”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別什麽時候都顯擺出來,別太得瑟。世上能人多了去了,萬一哪天就不小心碰上了呢?別嫌李叔啰嗦,多聽過來人一句勸也是好的。”

“嗯……”陸南星乖乖點頭,不敢多嘴。

“得了,趕緊去後臺候著吧,年輕後生就是不知道輕重緩急。”李叔推了他一把,就搖頭晃腦的離開了。

一時的騷動並不能影響眾位客人的興致,他們繼續欣賞歌舞,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不管外面的風多急多利,瓦市勾欄裏永遠都是風熏雲暖,歌舞升平。

趁著午休,陸南星緊趕慢趕的向著東市那裏跑去,他幹了兩個月,也不知錢夠不夠。

面對施連生,陸南星總是各種束手無策,就像他每天都會給她帶去她喜歡的零嘴兒,就像他老老實實地坐在窗框上,看著她吃光之後,瞇著眼繼續要求下一次給她帶什麽。施連生怕他迷路,每次都會遞上一份詳盡的小地圖,兩個月下來,小地圖已經攢了滿滿一沓,他將這些小紙條放在一個小盒子裏藏好,每次都會翻出來看看。

然後再偷偷的臉紅。

這一次有些不一樣,他照舊坐在窗框上,看著她像小貓一樣瞇著眼大口吃著軟綿綿的糕餅,這是他特意跑去小甜水巷買來的,施連生喜歡吃甜滋滋的南食,他一直記得。等她吃完之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給他要求下一次帶什麽,而是轉過身,語調微揚的說:“下個月初十就是我的生辰,你要過來,還要給我帶生辰禮。所以這個月就準許你可以暫時不來看我,也可以偶爾不帶吃的。明白嗎?”

她說完,偷偷扭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的瞄他,她用力握著自己的袖子,手心裏的汗悄悄濡濕了棉質的衣袖。

“好。”陸南星完全沒有猶豫,“下個月初十,我來給你賀壽。不會忘。走了。”說完,就向後翻身,輕巧一躍跳離施連生的院子,施連生緊忙站起身,探著身子向外看,就見他像貓一樣,在房瓦上來回跳躍,身法輕靈。

她站在窗邊盯了一會兒,撅著嘴,有些苦惱一般的皺著眉輕輕捶了一下窗框。

陸南星這幾天老老實實地呆在樂坊裏,等到五月初九,他去賬房那裏預支了一個月的工錢,又請了一天的假,結果被老板給逮著了。老板笑瞇瞇的盯著他,陸南星縮著肩膀,低著頭老老實實的交代了去向,才被他放了半天的假。

現在是未時三刻,應該能夠趕得上。陸南星擡頭四處望了望,有些困擾的原地轉了一圈之後,撓了撓鼻子,不得不承認他迷路了。

施連生知道陸南星在哪兒做樂師,她曾經偷偷跟著陸南星到翠羽坊玩過,但是也只不過是躲在後臺哪兒看著他坐在一旁的樂床上撥弄琵琶。她也知道陸南星什麽時候休息,雖然是樂師,但是因為不常用他的緣故,陸南星的時間也比較寬裕。故此,施連生經常趁著陸南星的時候拉著他到處跑,她會換上男裝,帶上儒帽,像個小爺們兒一樣,帶著他走街串巷。

汴京城裏支路繁多,小巷甚廣,他們像一根根血管一樣編織成汴京這個巨大的城市。

支路繁多就意味著陸南星在離開施連生之後,就會徹底迷路。所以即使兩家餅鋪只隔了一條街,施連生還是會細細的畫上一幅地圖,她也從不標註東北,只是畫箭頭,她知道陸南星不辨方向。

陸南星問過路的,但是在對方東南西北的一通指之後,就晃悠到了這裏,到現在都沒出來。他有點兒著急了,就摸著墻邊向前走,希望能夠走出來。陸南星也不再指望能在天黑之前跑到東市那裏去,只要能夠出來就好。

斑駁的青磚上生了一層茸茸的青苔,也許是今兒早上剛剛下過一場雨,這裏又陰涼的緣故。陸南星搓了搓手指頭,摸著石磚之間的凹陷,慢慢朝前走。

大概是因為這裏很偏僻吧,小巷裏寂靜的很,除了陸南星細微的足音,什麽也聽不到。他偶爾能看到某戶人家的後門上,掛著兩個已經褪了色的燈籠。他好奇地伸手撥弄了一下,不小心弄斷了一個流蘇,陸南星左右望了望,趕忙低著頭溜走了。

因為實在是太安靜了,所以連隔壁不遠處的談話聲也隱隱約約的傳了過來。

陸南星原本打算繞路前行的,但是空氣裏傳來的一兩個詞勾住了他的耳朵。陸南星不動聲色的緩步前行,他踮著腳尖慢慢的向那裏走去,貓一樣的輕盈無聲。他靠著墻,聽完了整個對話,隨後跟著那兩個人離開。

現在已經是戌時時刻,施連生不高興的趴在窗戶上,望眼欲穿的盯著前面瞧。

施連音推門進來,就看見施連生這幅眼巴巴的模樣,差點笑出聲來。她抿了抿嘴,走過去,“看什麽呢?”

“沒什麽。”施連生無精打采道。

“哦~你在等南星嗎?”

“不是!”施連生呼的一下坐起身,氣鼓鼓的嘟著臉。

施連音揪了揪施連生身上新裙子,藕荷色的長裙襯得她膚色白皙漂亮,頭發也是她央著施連音早早起來特意弄得,臉上甚至還淡淡掃了一層胭脂。施連生今日格外的註意起外貌來,這讓施連音覺得又有趣又感慨。

但是見了自家的妹妹這幅模樣,她又有些心疼了。施連音走到梳妝臺前,拿起一盒胭脂,走過來,用小指沾了一些,又對著施連生的嘴唇輕輕點了點。

“許是人家忙呢?哪有時間天天陪你胡鬧呀。放心吧,他會來的。”她一邊幫施連生補唇妝,一邊安慰。

“喏,這是姊姊送你的生辰禮。”補完唇妝之後,她從袖子裏拿出一根發簪,薄薄的銀片盤成牡丹的樣式,下面墜著短短的流蘇,別在施連生烏黑的發上,又別致又可愛。

“女也知為悅己者容了。”施連音摸了摸靠在她懷裏撒嬌的施連生的腦袋,輕輕顰眉。但隨即她又笑開,“不過,你若是真喜歡但也無妨,他倒是個不錯的人。”

“誰喜歡他了!”施連生擡起頭,臉蛋通紅的嚷道,“不理你了!你就會調侃我!快些走快些走!好叫外頭的人等急了!”她一面叫嚷,一面推搡著施連音,將她攆出了自己的屋子。她關上門,仍能夠聽到外頭施連音的大笑聲,著惱的不行。

施連生的臉頰耳朵通紅,她想躲到被子裏,好叫它慢慢褪下來,可又擔心自己的妝容。於是她只好老老實實地坐在臥榻上,時不時望向窗外。

也不知等了多久,在聽到有人叩擊窗戶時,施連生一下就笑開來,三步並作兩步的跑過去,趕忙打開窗戶,果然看見陸南星蹲在外面,氣喘籲籲地看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