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謝可遠的坦誠，讓年錦離心中舒服了很多。

自重生以來，他背負著仇恨，在世界上活得卑微而謹慎，可現在，總算有人知道他，有人可以和他並肩作戰了。

他再也不是孤獨一人了。

下午，他和裴家管家一起去市場采購了一些東西，馬上要過年了，要把裴家裝飾一番。

他做了一棵松柏長青松樹，樹上掛滿金銀小錢小元寶，樹根則用蒸熟的糯米飯鋪平，上面布滿了染色的花生、蓮子、紅棗、板栗，這叫做搖錢樹聚寶盆。

這在民國時期都是大戶人家才有的，現在也只有他們年家才有這個手藝。

縱然是“不愛錢”的裴夫人看了，也是嘖嘖讚嘆，連說：

“真可愛，真好看，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能吃的搖錢樹聚寶盆！”

她和裴守炎看完了，底下的傭人來圍觀，個個都連連讚嘆，真是又好看又吉利！

他還買了一些盆栽和鮮花，就在桌上擺兩盆水仙，兩旁擺幾株迎春、臘梅、山茶、碧桃。鮮花的冷香，跟藏香的瑞香一糅合，真是玉炬金英、雍容淵穆，特別有過年的氣氛。

“今年有了小淩，家裏真是格外不同！”裴夫人笑得燦爛，對年錦離說，“今年過年阿姨給你封個大紅包！”

年錦離忙說：“不用不用，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還有……”

他有些猶豫。

“怎麽了？”裴夫人問。

“那個……錯了輩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畢竟有些女士忌諱年紀，但他又怕對裴夫人不夠尊敬，“我叫裴叔‘叔叔’……”

裴夫人聽了，哈哈笑了一聲：“沒事，咱們各論各的，你叫他裴叔，叫我阿姨，叫老頭子叔叔，叫月月做‘姐姐’，這樣好，聽著親切。”

年錦離在心裏忍不住想笑——敢情只把裴朝年排除在外啊！

客隨主便，他也沒再堅持。

“對了，阿姨，今天裴叔怎麽還不回來？”外面天都黑了，裴叔怎麽還不下班？

“他啊，你甭管他，他和宮家女兒約會去了。”裴夫人笑著拉住他的手，“等他和宮家女兒定下來，到時候家裏就更熱鬧了，我年紀大了，喜歡家裏熱鬧，走，咱們吃飯去！”

年錦離面上笑著，心中卻在說：

哦，原來是和宮小姐約會去了。

裴叔真的還挺喜歡宮小姐的吧，平常看見女士，都是面無表情波瀾不驚的，如今卻願意去約會了……

這天的裴朝年果然很晚才回來。

反正年錦離睡之前是沒聽到隔壁的動靜。

這人真雙標，叫自己早點回來，他卻這麽晚了，還跟人在外面玩……年紀大了不起嗎？

第二天一早，裴朝年要去看個什麽項目，又一大早就匆匆出去了，早餐也沒吃。

自然也沒跟年錦離打上照面。

他心中不由犯嘀咕，都過年了，還這麽忙，談戀愛，忙工作……都不在意自己做的好吃的了吧？

這天下午，裴朝月一家來了，裴朝年的幾個堂的兄弟姊妹也過來了，基本上都成家了，也就裴璋南年紀還小。

人一多，家裏就熱鬧，尤其是小孩子多，家裏像個游樂場，到處都是小孩在跑圈、尖叫和哭鬧。

年錦離一直在廚房忙活，做了車厘凍、奶油栗子蛋糕和軟炸雞腿，都是女士和小孩愛吃的點心。

因為人多，晚餐就不必他一個人負責了，他只負責做鮑魚、魚翅等上什菜。

等做完了，客人們都已經吃到一半了。

他遠遠地瞧了一眼，裴朝年回來了，旁邊坐著宮小姐，正和裴老爺子和裴夫人說說笑笑。

這是屬於年家的家庭聚會，他自然不會去討嫌。

奶油栗子蛋糕還有多的，他在廚房吃了一塊，又吃了寫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就飽了。

就去後花園散步。

冬日的夜風凜冽，他穿著羽絨衣，猶覺冷意砭人肌骨。

將羽絨衣裹得緊了些，又用嘴對著手哈氣，藏進羽絨衣口袋中，這才稍稍好了一點。

夜裏湖邊的路燈都亮了，望去，像嵌在碩大的圓寶鏡周圍的珍珠，亮閃閃的。

再過幾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都是在家裏和爺爺一起過的，今年要在裴家度過了。

雖說裴家人更多，但他感到了以往不曾有的孤單和落寞——以前一直不理解林黛玉，如今也有了幾分同病相憐。

都是寄人籬下的人，父母雙亡，佳節到了，如何不讓人睹物思情呢。

如今仇未報，爺爺也見不到，雖說和謝可遠相認了，但畢竟要過年了，謝家也有謝家的事，他也不想老是去打擾謝可遠。

終究還是一個人啊。

他走了一圈，走到原點時，整個人都熱熱的，不遠處有小孩子在放煙花，還有的女士帶著自家小孩在燒仙女棒。

遠望過去，頗有過年時分的煙火氣。

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正要往回走，便見裴朝年朝自己走了過來。

他裏面是西裝，外面是一件黑色的呢大衣，走路時呢大衣的下擺隨著風不斷擺動，顯得他很瀟灑恣意的模樣。

“在這做什麽呢，也不過來吃飯。”裴朝年兜頭往他腦袋上一揉。

“哎呀……”年錦離叫了一聲，等他收回了手，才說，“我……我吃過了。”

裴朝年見他烏發被自己揉得亂亂的，像個懵懂的小孩，忍不住笑了：

“在哪吃的，吃的什麽？”

年錦離知道自己瞞不住他，誠實地說：“在廚房吃的，吃的奶油栗子蛋糕和一些水果。”

“為什麽不出來吃飯？”裴朝年問。

“你們家庭聚會……我……”我算什麽呀。

他心說。

裴朝年已然懂了他的意思，卻說：“你覺得這樣自在的話，不勉強你。”

年錦離聽了，本該感激他的諒解，但心中卻有些失落。

他以為裴朝年會安慰他，然後固執地要他坐到餐桌上吃的。

他看見不遠處宮枝雪正和裴朝月說話，便對裴朝年道：

“裴叔，你不去陪宮小姐嗎？”

裴朝年往後看了一眼，說：“我去了她們反而不自在。”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特意過來看自己的。

只是順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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