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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璽引魂煢兔碎·情盤定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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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揪,急急揚聲問道:“不知小姐的姑姑是哪一位妃嬪?”

令月猝地止了前行的足步,回眸一笑:“上官美人。”

剛好有流轉的天風繚亂了令月額邊幾縷青絲,離合的春光化了萬頃碧水、幽幽蕩蕩的在她朦朧的眼底掀起細碎的漣漪,看得華欞清明裏摻著微亂的神緒不自覺又恍了一恍……心間也有了了然,暗自忖著:“原是上官家的……正六品美人啊。品階不高。”

令月見他就如此陷入了迷離惝恍,心念微動,卻沒管顧,轉身離開。額前那一抹依稀垂下的青絲流蘇合著步調,在天風裏漫散撩撥,一上一下、十分悅目,整個人似也跟著化了蝴蝶。

華欞向著那抹蕩漾的倩影深深凝望一眼,旋即轉身,往著相反的方向雙手負後、闊步離開。

須臾行步,令月忍不住回頭。

陽光溶溶的金波將華欞本就高大開闊的身姿恍的愈發英武筆挺、卻又不失一股滲入骨髓的清秀與溫潤。她看到他緋紅鑲白邊的織錦炭袍跟著金波與足步的曳動,而在地表投下一圈淡淡的殷紅霧影,游弋離合、慢緩溫柔,若幻若真的紅了一池碧水,染了一地殷殷。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適逢花開時節,大楚國最為宏偉瑰麗的都城皇宮,從來都不缺少各色名貴的花卉草木。姹紫嫣紅霧氣迷蒙,阡陌宮道也被那花兒那影映得扯得清光流轉。

不過這行步其間金盞銀臺般的,一足三聘、嫵媚無骨生姿嬌柔的逶迤身影,卻是大楚國最為明艷照人的一枝花兒。

令月覺得自個心口似乎被什麽給填充的十分滿溢,就這麽兜著一懷沈冗逼仄、又著實找不到由頭的繁重心事,她一路呆懵懵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只覺好不害人悶殺!

寢宮裏也關不住滿溢的春色,那花草樹木通通兒都似著了妖道一般,爛漫簇密、不加收束,就連軒窗敞外一枝最常見的不起眼的細細的柳枝,也在時今眼下美得無可方物。

幽風一吹,緩緩的,不大也不輕的力道,那一簇簇垂楊柳枝子便跟著灑了烏塵的顏色投影下來,斑斑駁駁錯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小格一小格分割開來的曼妙格局,頃然就滋生出一種大海面上波濤翻滾樣的、不規則又靈動的錯覺。

牡丹白玉簪下垂了七彩色的吉祥穗子,弱柳步調顫悠悠的,令月在兩旁侍女一挑珠簾、晶晶弄脆的同時,上官美人那噙笑的姿顏就這麽不經意的撞入了她眸波裏:“母妃。”令月甜甜的喚了一句,奔身迎著母親的懷抱撲了進去。

上官氏緊緊將女兒擁了擁,旋即引著她與自己雙雙落座,再溫柔的將女兒掛懷:“噥,母妃給你帶來幾道小點心,你且看看合不合口味?”她莞爾一嫣然,淺淺的,有如春溪之上騰著紫雲的一縷霧影、又若裊裊的煙波。

上官美人真的是一個水一般的女人!不,她就是一汪水,純純的、嫩嫩的水;最溫柔、最瀲灩、最清澈、最鮮香、也最無情的水……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載舟覆舟、運籌帷幄、兀自無語的向東流過,再頑強鐵硬的心也抵不過的無情。因她是上官一族的族長,也因她是楚皇的妃,故她有著一顆異於常人堅硬許多的心!

但,從來都有意外。她的女兒、她唯一的孩子,便是她的意外,母親的意外;她唯一的弱點,她存活下去、在這魚龍混雜的望不穿的深宮之中不斷抗爭立身、謀求高位的唯一理由。

全部的、沒有紋厘保留的,理由……

是的,上官一脈時今底蘊雄渾濃厚,不缺她一個充數的宮妃。不喜爭不喜鬧的她完全可以占個位置靜靜然就此老去,協調、打理族人之間時事與勢力的格局分化,就此便足矣;但她不能夠了,因為她有了令月。

風過,周遭被撩起一圈圈細膩的百花香,美人方將心緒從女兒那裏驟牽回來;指尖無意的同令月脖頸觸及一下,觸及了玉的清涼。

這一涼,倒讓她霹靂間想起了些什麽:“寶貝,你脖頸間這枚白玉兔,是咱們上官家傳於歷任族長的信物,也是母妃自小貼身、不曾離開過一時的物件。卻是直到母妃入宮,族人才正式的贈予了母妃。”邊擒起這玉兔慢慢撫摸,忽見原本晶瑩剔透的兔身間竟有絲縷血痕氤氳、延展,心知是被令月的氣血所滋養著的化現結果,“母妃並不信它有何奇特之處,母妃只希望它可以庇佑你的平安喜樂。你萬要好好兒的保存。”旋即將那玉兔重新為令月戴好,反手摟住女兒,眉目間盎然著化不開的慈愛。

令月有些微倦,闔了雙目緩緩點頭,就這麽半躺在母妃的懷抱裏,漸漸兒熟睡過去。

妖光一米,年輕的美人面著懷抱中無盡乖憨可喜的女兒,心裏只覺一個鈍沈。

她擡了水目、咬了朱唇,眸波游離在軒窗之外極悠遠的一道天幕,就這麽於心底裏暗暗發誓:“雖然我上官紆蓉在後宮中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美人,身份地位皆是卑小輕薄。但若有人膽敢欺負我的女兒,哪怕半分……不管那個人是誰,我定會竭盡我的所有,給他好看、跟他拼命!”

琉璃瓦迎合著艷陽的經緯,散射出的燦黃燦黃色的長蛇金波,嚇走了其上一只權且停住歇腳的嫩小春燕。撲棱翅膀、振翼扶搖。

剛巧,屋頂經年之前那些日積月累下的黯淡風沙,化成雨紛紛飄落……

卷二[ 第一世·東走西顧 ]誰,撫我之面,慰我半世哀傷;誰,攜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

第二十五回 獨步蓮華曲(1)

帛逸眉彎在不知不覺間打成了結,煞是好奇的俯首凝視著睡夢中的殊兒。十分不理解,她為何把鋪在周圍、熏得暖香的稻草一大把滿當當的抱進懷裏,還低頭在這其間不停的緩蹭著,好看的唇兮徐徐呢喃:“母妃,母妃……”顰眉斂眸如是念叨,這是做了什麽怪夢?

她這個樣子已經維持了好一陣子,帛逸也這麽低首皺眉的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是時忽有煙霧自升起的火堆間緩緩飄起,借著迂回過谷的風的勢頭撩撥蕩滌,繆轉飄忽進了殊兒的鼻息、也漫溯進了帛逸的鼻息。

帛逸以袖往鼻尖擋了一擋,忽聽殊兒被那熏煙做弄的打了個噴嚏,旋即見她緩緩兒睜開眸子醒轉過來。

帛逸一張俊臉就這麽無限放大的映在殊兒彼時的眼波裏,十分蠻橫霸道的占據了她目之所及處的所有的視野範圍……如此迫近的距離與誇張的構局,便是再怎麽美型的人也會被做弄的著實恐怖的打緊吧!

很自然的,殊兒在將眸子睜得滾圓、直勾勾楞怔了須臾之後,兀地扯開嗓子“啊”地一聲大叫。

這咧著嗓子突忽而至的女子厲叫,把帛逸嚇的條件反射的整個人彈起來向後退開三步!

同時又聽殊兒緊接著就是一句:“華欞,不說好了在荷花池畔等著的,你來我寢宮裏做什麽?!”語氣疑惑又帶著微微的惱,尚還摻雜著因了聲息起伏劇烈、而沒能抑制住的些微顫抖。

帛逸在這一刻再一次徹底的石化掉!

微光漫溯,草木炭火“劈啪”熏暖的聲音跟著回旋耳廓,眼前惝恍的視線一點一點變得清楚明朗了許多。一來二去的停頓間隙,殊兒亦跟著一楞,即而擡手捂住嘴唇,桃花眸瀲灩蹁躚出恍如水波的漣漪、與後知後覺的恍然……這一瞬自幻夢落回現實,她閉了一下雙眼,撫著心口深深籲了口氣,心道自己方才那場夢做得未免太光怪陸離、又觸手可及了些!睡得太死夢入得太深了,一時半會子沒能將幻夢與現實的界限分的直白明朗,竟是說起了胡話來!免不得深深懊惱兼帶著汗顏。

有足音有些坦緩的漸次響起,殊兒側目,是帛逸慢慢向她走過來。

許是被殊兒方才一反常態的言行給嚇了一嚇,帛逸沈著一張臉,眉目神情凝重十分。行到殊兒身邊之後斂目凝神,擡手探過她的額頭,聲音輕飄飄:“你,沒燒糊塗吧……不認識我了?”

殊兒“啪”地將他覆在自己額心處的手打掉。這是下意識的直觀動作。

帛逸不見著惱,換來更為恣意且濃烈的一通舉動,他一把摟住殊兒尚還掛著彩的、只做了簡易包紮的纖肩,俯身頷首,與她額頭抵著額頭:“你能看見了?你看得見了!”聲音歡快明朗的若三月裏喧鬧不止的雀鳥。

是啊……

念頭跟著一個輾轉,遲遲鈍鈍的,殊兒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居然又能夠看見東西了!卻不想十分作弄的,這時又覺一陣頭暈並著腦仁兒疼,這疼痛十分微妙,似是抵著對著哪一處穴位下了數不清的密麻麻鋼針,一點一點由淡至濃,抽絲剝繭般一浪浪向著她額心、太陽穴、還有才堪堪覆明的雙目潮水樣襲的狠戾!

“怎麽……”帛逸顯然感知到了殊兒的不大好,沒及多想反手把她身子整個帶到了自己懷抱裏摟住,“怎麽了?又是哪裏疼得厲害?你跟我說,你告訴我!殊兒……”即便帛逸自己也是一身粼粼慘烈的傷痛,但再痛再濃的肉體疼痛也不及滴點她所帶給自己的心痛。

或許當真是前世有著凝固不化的緣分吧!這個與他在七年之前不過一面之緣、七年之後再度相遇也不過幾日光景的女子,總也能那麽輕易那麽輕易的就波瀾過帛逸一顆藏著萬種風情的心。他總也會忍不住痛她所痛、急她所急;遵循著一顆心一個魂的驅使做弄,誠是半點兒都由不得他自己收束控制!

第二十五回 獨步蓮華曲(2)

一浪浪刺刺麻麻的疼痛不見止息,殊兒最初時還可以抿緊唇兮咬住口齒提氣抵聲的控制,但漸漸便覺自個這毅力是委實不支了,便不自覺起了一陣陣細細微微的喘息呻吟。

不高不重的聲音幽轉轉的飄入到耳廓裏,跟著撩撥刺麻著的就是帛逸的一顆心。帛逸牽了殊兒的雙手握於掌心,又以十指與她相扣一處,十指連心,以求掌心傳遞而出的絲絲縷縷稀薄暖意可令她所受苦楚輕減一些。

但沒有效果。

眼見殊兒一張本就血色全無的面孔變得更是慘白的像金紙,帛逸頓然倍感無力……處在這麽個什麽都沒有的根本就是窮山惡水的境地,任憑他有再機變的手段,面著急需藥石醫治的殊兒也委實是難為無米之炊!情急中再一次想到了救命的夜明珠,忙放開了殊兒,忙忙亂亂的把自己袖口裏的那一枚夜明珠也取了出來,並著留給殊兒的那一顆一齊塞入她手心裏握緊。

夜明珠緩緩流瀉的清光透過她纖長似玉的手指,於縫隙中篩灑出別樣的美感。仿佛當真有著無邊的奇效,可令人生出莫名就十分完滿的好心境。

感知著懷抱裏楚楚憐憐的伊人漸趨止了顫粟、呻吟之音緩而變淡變無,帛逸一顆跟著上下左右起伏顛簸了好幾個過的心適才重落於平穩!

不知是一種發於何處的神秘力量的指引,殊兒覺得自己被包裹在一團瑩瑩生光的彩雲霧嵐間。就著忽起的靜好之感,她放松了全部的神馳,閉合雙目,枕著帛逸厚實安然的肩膀,似是又要慢慢的睡過去。

一瞬仿佛萬物皆靜皆止,好似步入涅槃的大境界。殊兒暈暈乎乎的不辨黑夜白晝、不解南北東西,雖雙目分明是閉合的,但她卻於無邊永夜深黑中甫見一少年淩波獨立於清虛。

這少年生得極好的皮囊,狹長的劍眉斜飛入鬢、精致若玉削的丹鳳眼亦呈上挑的勢頭,鼻翼挺拔,唇兮粉嫩又勾一道微微的白,膚色瓷白微透光波,著一襲白衣隱泛玉色,三千華發烏黑若潑灑而就的濃墨,頷首略略、微低雙目,全神貫註的吹奏撫弄一支翠玉長笛。

通身流雪飛霜、冰冷卻並不顯得清漠寡淡的好豐姿,空靈飄逸、自在瀟灑儼然謫仙。

而那笛音更是清越透徹,隨高超的演奏技巧與纖長素指的不斷舞動,那曲樂時而低回婉轉若過谷的幽幽深溪、時而高亢險陡如掛崖的瀑布!真個是廣陵遺憾、長河驚浪,道不盡這人這曲幾多妙哉大奧義也!

“這位公子,你……”殊兒於渾噩中不由自主的開言。

這時忽聽曲音陡落、萬籟俱寂,那撫笛吟曲兒的翩翩神聖擡目一笑:“這曲名為《獨步蓮華》,有蕩滌人心、凈化靈魂的大奧妙。”

多麽驚艷疊生的一擡目啊!這一時好似佛音禪語綿連而至、好似清古與火熱相碰相撞,遂而形成了大智的清波音浪於天靈骨灌頂醍醐!

只因這簡淺清靈的擡目一笑,整個黯沈的世界都仿佛被點亮了!溫文儒雅中又不失挺拔銳氣的語態與之相輔相成,好似應正我佛拈花一笑的心中了然……

殊兒就在這一瞬裏重又沈入夢鄉,身心安然、魂魄清澈。此心安處是吾鄉。

第二十六回 心念暗動起

昏昏晨陽驚起了荒島之上蕭林裏棲息的雀鳥,新的一天如約而至。

孤寂海島從來寥寥,這般靜然的晨曦熏光,將目之所及處的景致剪影出坦蕩蕩的餘韻。比之繁華的帝都皇城,這份清朗的好風骨自然是別有一番味道的。

晨光撲面,輕輕的。殊兒眉彎微皺,倏悠悠醒轉過來,下意識的睜開眼睛凝眸去顧,又是一大片茫然悵寥的虛無,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到。

她嘆了口氣,頓感身如浮萍、無所依托,但就在這又茫又惱暗暗生恨之際,只覺身子被溫柔的圈攬進了一個懷抱裏靠好。

自然是帛逸了,殊兒心知。

他的胸膛很厚實,使得浸染在此情此境下的殊兒頓生安然。人在無所依靠之時是最需要依靠的,這個時候突忽而來的依靠顯得尤其重要。殊兒很享受帛逸所給的倚靠,享受著他所帶來的溫溫的薄暖。荒蕪的心略有安然,她乖順的闔了眸子,就在他懷抱裏緊緊靠好,靜然不語。

“眼睛……又不太靈光了麽?”帛逸皺眉,試探著向殊兒問的小心。

殊兒沒及多想,闔目淺淺點了點頭。

帛逸心下了然。他對醫書略有研讀,依稀明白殊兒昨晚那一陣子雙目的突然清明,當是眼睛將殘餘著的所有能量徹底積蓄、堆積後一齊爆發出來的結果。多種積蓄全在這一刻裏一齊的散發出來,其實不是好事,一如煙花滑過天際之後接連便是深沈的黑暗。昨個殊兒短時間的覆明,乃是徹底失明的前兆。

徹底失明……

這個念頭才一閃過,便似有滾著烈烈焰火的繩索沖著帛逸的心口狠狠的抽了過去!這樣**不離十的猜測是可怕的,帛逸心照不宣,他恐殊兒擔心,便沒如是告知,只是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柔著語氣安慰她歇息幾日便會好的。

殊兒並不明白許多醫理,只因昨夜裏突然可以看到東西,而不經意就變得希望滿滿,實覺自個歇息幾日,當真便可以覆明了也未可知。

是時殊兒倚著帛逸的胸膛,原本是極安詳愜意的。但不知是不是這麽個倚靠的姿勢委實令她乏味了些,思緒就開始無意識的兜轉飄忽。甫想起帛逸當日只身突破重圍救下自己時,為作掩護是做了一丐幫成員的扮相……心念一恍,下意識滑出帛逸的懷抱。

這個舉動把帛逸又一做弄,皺眉不解的瞇眼看她。

殊兒抿抿唇兮,覆吐言急急:“乞丐的衣服你也敢穿?”頓覺自個現下念起這茬,未免是太後知後覺、也無理取鬧了。但不管她承不承認,她委實是騁著心性刻意拿捏著腔調故作,這故作……有點兒類似於撒嬌鬧小脾氣,“離我遠點兒!”嬌滴滴一句,頗為嫌厭的推了帛逸一把。

不過眼下殊兒這一成串的小動作,看在帛逸眼裏怎麽都覺得很是暧昧了些:“怎麽了?”忍不住嬉皮笑臉反倒往殊兒跟前湊,“哎先前還好好兒的,怎麽現下說尋茬子就尋茬子?當真是女人心海底針,怎麽摸都摸不透啊!怪哉怪哉。”

殊兒雖然看不到,但分明可以感知到帛逸慢慢兒在湊近自己,柳眉微糾、啟口嘖聲:“虱子啊!”

“啊……獅子在哪裏!”帛逸借勢一擁殊兒,提了語氣有意逗弄,“別怕別怕,我保護你!”他是誠心的。只可惜殊兒現下雙目失明,看不到帛逸一張流轉著許多湊趣、調侃情態的俊臉。

殊兒聽出了他語氣裏的怪異,心裏頭也了然著他的此“獅子”非彼“獅子”,糾葛的柳眉在這一刻舒了一下、即而又展了一下:“你故意的……不搭理你了!”出口的句子、不覺做出的扭捏神態至使她看上去更顯嬌柔可愛。

這般情態面貌使得帛逸再一次中了招,不由將殊兒往自己臂彎深處又靠得緊密了些。他公然在吃一個病人的豆腐,偏還顯得如此順理成章的叫殊兒那脾氣發作不得。

帛逸頷首,目光追隨著幾瓣被夜風吹撩起的草葉的翩然姿態,忽穩穩語氣有些嚴肅的同殊兒念叨:“這陣子我一直在紮簡易的木筏。等再過幾日,我們便再冒一次險,看能不能離開這鬼地方。”孤島不能久處,人也不能只靠著打來的野味、捕來的野魚亦或山裏的野果來果腹。能不能離開,總得試一試才知道。一葉木筏興許會淹沒在滔天碧海裏,但也興許不會;而若長久在這孤島耽擱下去,只怕到了頭也只能熬幹這一副身子。

“嗯。”殊兒頷一頷首,也斂住方才那許多玩味,“待那時我的眼睛,興許也就好了。”

雖然她嘴上從無抱怨、也未見有哀悵,但她還是極在乎這覆明一事的。是啊,沒誰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一雙眼睛,那是與這個世界交流的窗口,那是可以與靈魂產生的唯一共鳴。

微風徐徐,氣氛安然獨好。帛逸沈默一陣,點頭徐應:“嗯,一定的。”但不知為何,這話吐口的有些寡味,有些黯然。

殊兒不解,恍神間帛逸已將她的身子重往草墊安置好,覆徑自走了出去。

海濤輕輕拍擊沙灘,細碎的漣漪迸濺在黃褐色的沙土上,配著浪濤脈脈,猶如一闋樂章之中游離著的曲音餘味。

帛逸對著日光抱臂而立,俊眉皺起,暗暗動心。良久良久,只是猛一低首,搖頭嘆息。在這一瞬,下意識探指於袖中取出了那枚貼身帶著的夜明珠,於掌心裏緊緊的握住。

漸趨加註的力道,將他平靜外表之下分明似火的心情凸顯無疑。那枚挑剔晶瑩淺泛微光的夜明珠,被他握的、攥的似乎就要嵌入到他的皮肉裏。

第二十七回 許卿逍遙夢(1)

似是很詭異的陷入到一個莫名的結界一般,殊兒開始神思惝恍,夜晚安眠之後那吹奏翡翠玉笛的絕美少年總也如約而至、翩然入夢。一連四夜,她夜夜對著綿綿濤聲、聆著《獨步蓮華》曲入眠。

而夢中景致也隨著時日不斷的推移,而愈發的豐富多彩了些。於最初獨立在清虛中的少年,漸漸兒幻化出了淩波獨立於亭臺樓閣、深深庭院間披著星星沐著月華;亦或一襟晚照下睥睨著淩波四海、踏歌夢想著無盡遠方火樹銀花的夢幻姿態;不,這還不算,那少年可以呈現給殊兒千百種別樣驚鴻的姿態、也可於星移鬥轉間變幻出千百種別樣輪轉的景致。

眼前是驚艷的只有於九霄仙境才可看到的美景、耳廓裏貫穿漫溯著的是可以蕩滌人心的綿綿笛音。殊兒很享受這樣的感覺,雖對此一段際遇心裏存著諸多疑惑,但她更多還是驚嘆與歡喜,久而久之更是變得如癡如醉的貪戀、及患得患失的極怕失去……

但不管這少年如何使出百般仙術仙法博殊兒一夜愉神,至始至終,他都不曾再對殊兒說過一句話。甚至他只單純的沈靜在自己笛音造勢與編織出的世界裏,曲音輕起,由薄至濃再至淺……便是一場無與倫比的好境界,這樣的好境界可以令人忘卻一切,無有我他,真真正正只剩下自然造化入骨出神的大陶然……

不知是心情的愉悅故而有了福至心靈的效果,還是那於夢寐裏出現的泠泠清音與那夜明珠一樣有著治愈的大魔力,四日之後,殊兒這副療養於這等可謂“窮山惡水”之境地的身子骨,漸變得好了許多。而那少年,也在此之後不再夜入殊兒清夢。

心裏或多或少有一些失落,但殊兒明白,此等仙家機緣得了四日已是大幸,又端得能有那一輩子日日夜夜得聆仙曲兒、得見仙人的好際遇?這麽想著便也就放了平常心。只是忽會浮起滴滴點點的異樣情態,這情態很做弄,至使殊兒不敢去想去念那極好面貌、無雙氣韻的似謫仙又不確定的夢中少年,連稍稍觸及一些都會覺得心裏頭做弄的很。

果然是求不得……她笑笑,權且壓住,縱是有落魄失魂、也大抵都做了癡癡傻傻的敷衍態度。

而帛逸經日裏忙著想法子離開孤島,在後山、破廟之間不斷奔走勞碌,緊鑼密鼓又算計縝密的盡心做著他的枯木筏子。

這一日,殊兒覺得身子又好了一些,已經可以顫巍巍的下地散步散心。她的病體似乎是借那顆神奇的夜明珠的功效,有著驚人的恢覆能力,照如此趨勢發展下去再過少一陣子便可恢覆安然。只是她一雙分明曾那樣顧盼流波過的瑰麗眼睛,仍是看不見一些兒光影,幾日更是沒得半分轉好的勢頭。

“來。”帛逸搭把手攙著殊兒邁過門檻、在開闊的路面上散步。

這荒廢的似破廟又似道觀的地方,邁了門檻之後便有一道臺階短短架著,雖誠不算什麽攔路之虎,但對於殊兒這般雙目不可視物的人也是可怕的。

殊兒足尖踏在門前臺階,微停幾停。帛逸攙著她的力道略重了些,似有脈脈力道順著掌心傳入殊兒脈絡:“跟著我。”帛逸微笑,頗為鼓勵的邊引著殊兒,“共有三個臺階。跟著我走,我給你數著。”

荒島朝夕與共的日子不長也不短,但二人之間些許淺然默契似乎又滋長許多。帛逸是足以令殊兒安心放心的,她便當真沒有遲疑、更無膽怯,在他的引導之下順著臺階邁步走下去,足步行的大膽且平穩。最終安安然落地。

她已習慣了帛逸帶給她的這種安全感,並心安理得的竟日享受著此般的安全感。即便目不能視物,但帛逸就是她的眼睛;只要有帛逸在身邊,她竟沒覺得有絲毫的不便利處。

第二十七回 許卿逍遙夢(2)

斜陽溶金,泠泠波光撲在面上,薄薄暖意便將人的心情也跟著帶入到安然的境地裏。帛逸將溫潤目光定格在殊兒身畔,唇兮抿笑,雙目裏起先流溢著近似夫覆何求的滿足,旋即便兀地輪換成了藏不住的哀傷……這哀傷來的很是突兀,也很是不合時宜。

好在殊兒是看不到的。許是覺得氛圍太安靜了些,這般的安靜令殊兒起了莫名的心慌。她下意識想要打破這樣的安靜與心慌,蹙眉覆展,側目對著帛逸順勢一句:“你有笛子麽?”

“笛子……”帛逸回神,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內揣,當然未能從中尋出笛子。邊念叨著四下裏環顧一圈,靈光一閃,折了近前一截柳木枝子,覆抽出不離身的配劍,蹲在一旁以劍鋒將那枝條削出小孔。

聆著一幹劍音刀鋒有些幹癟、冷利的磨擦聲,殊兒不由蹙眉忖想著帛逸在做些什麽。待她略略揣摩出個大概端詳,帛逸已重走到她身邊,將那臨時做出的簡易笛子往殊兒跟前一遞:“現在有了。”音波含笑,溫溫的。

殊兒便心下了然,莞爾回應一笑,覆將笛子接過,在指間煞是好心情的撫摸、把.玩:“這海島歲月委實無聊,在你尚沒有紮好木筏之前,我來教你吹奏一闋十分動聽的曲樂,沒事兒解解悶兒、排遣排遣心緒也是好的。”

帛逸點頭,倒被殊兒這忽起的好情趣,吸的引的也平添了若許的好奇與渴求。

這時殊兒素指撫弄柳木笛身,摸索著將小孔湊到唇畔,闔目頷首、徐徐吹起。

一瞬似有飛瀑懸空隔涯泠淙而湧,似有彩虹倒掛、現於昆侖,將整個目之所及處、目不得所及處的浩渺景深盡皆交匯籠罩進了一大張無形的春網裏!這張大網交匯飽含著無上繁覆、萬千詳盡的軟紅幽幽之萬象、大千茫茫之紛紜,仿佛有梵天蓮華一朵朵於足下憑空獨步、回旋驟現!清妙大氣的玄玄風骨配著佛道禪音灌頂醍醐,惝恍圓潤了周匝一切所謂“有”的幻象,彼岸得度化、苦厄盡皆散、空 空 色 色 明、三藐三菩提……

一闋仙音渺渺囀囀,不知何時漸入雲楓、又不知何時逐趨平緩、默然一收。蕩滌人心、清心靜神、餘音繞梁曲樂低回……令帛逸良久良久都不能自其中掙脫出來。

直到肩胛被殊兒輕輕一拍,帛逸方一驚回神,後知後覺略有怔忪,旋側目驚問:“這是何妙曲?”晴好心境在這一刻因了激動而若海濤滾滾拍擊山崖,他實難遏制如此得聆仙樂的濃烈激動,“這簡直溶合了佛道禪宗、天上人間許多福禍輪轉、人事變遷。濡染著無常世事的悲歡離合、浸透著有情世間質樸的艷麗與淒絕的滄桑!這是一顆無欲則剛之佛心、一場隨遇而安之逍遙道骨、一副中正平和雅正高義之儒表,乃人生山水遨游縱性縱情之絕唱,佛魂佛心道骨儒形之有韻離騷!”

殊兒眉目淡然、神情平和,因久感久聆此曲,她已深谙其中妙處,故對於帛逸此刻如斯強烈的反應,並沒怎麽出忽心頭意料:“這曲名為《獨步蓮華》,原是我那幾日身子甚為虛脫,機緣巧合之下夢一謫仙、一連四夜撫笛吹奏而有幸聞得。”殊兒斂眉,心頭兀地疼了一疼,跟著莫名黯了一黯,“那謫仙說此曲有著蕩滌人心、凈化靈魂的大奧妙。後我身子康健起來,那位慈悲為懷、贈我仙曲的謫仙也便不再入夢。我有幸習得此曲,今個轉贈於你。”到底有些驅不散的寡歡郁郁游離其中,即便殊兒已在壓抑,卻還沒免去下意識的淺淺一嘆、幾不可聞。

第二十七回 許卿逍遙夢(3)

有一點殊兒卻是不知道的,這闕《獨步蓮華》曲以音寫意、以樂度人,而能編撰如此妙曲,實則是溶合了一位玉兔仙靈成千上萬年來,游離、飄蕩在這大千世界、萬丈軟紅之中,所眼見、所躬身參與了的一場場浮沈往事、塵俗瑣碎、滄桑變幻、一身修為……這諸般締結出的所思所感交織一處,在一次又一次愛卻不得愛、求更難得求的心境輾轉之下,才於心念一閃時忽地成了此曲!

“原是這般離奇的好際遇……”帛逸皺眉兀自念叨,旋忽而不覺動情,一把握住殊兒的雙手。

他此舉來的突兀,殊兒一驚,卻鬼使神差的沒有閃躲。

“殊兒。”不知是不是被那仙曲撩撥、勾勒起了心中繃著的那根柔弦,帛逸眉目兀地泛起不能自持的動容。他聲息急促熱烈且又隱含怯怕,“在下心中一直都有一個至為濃烈的渴望……自從見到姑娘的第一眼起,我便知道……我此生此世怕是再也難以自姑娘織下、布下的羅網裏安然脫困。除非遍體鱗傷,不,是非死而不得出!”因情念迫切,故語氣激昂,“我渴望可與姑娘日日夜夜就如此刻這般靜然相守、不再離分。我渴望與姑娘海角天涯、明月松間攜手漫步紅塵,我……”在這一刻到底還是理性漸回,帛逸突然便說不下去了,只在不經意間紅了一張玉璞雕琢的美面。

帛逸啊帛逸,你可真真當是枉自為了這自詡的風流性情!他暗暗著惱,咬著牙關深深在心底下狠狠的鄙視了自己一番!

天風自不遠那無涯的海平面上坦緩拂過來,帶來一脈脈時濃時淺的飄渺水汽。一切靜好。

氛圍僵僵定在這裏,忽覺安然如水、又忽覺尷尬若斯。殊兒忽地勾唇,淺淺抿了一絲梨花笑靨於唇畔流溢:“待我們離開孤島,我們有著,大把的好時光……”

她的聲音淺淺的,是一貫的溫柔恬靜。這句中肯的話聽在耳裏十分服帖,似乎是默許了、又似乎是……尚還並不能有十分十分的確定。

帛逸恍了一恍,兀地啟唇苦笑。分明溫存暧昧的景深因了這兀然起來的苦笑,似乎總變得或多或少濡染了些不知是不是錯覺的感傷:“但願可有一日,有幸與姑娘為這妙曲填詞,與心心相印的真心愛人……天涯海角、共吹笛撫琴,吟唱這一闋天上罕有、塵世無雙的《獨步蓮華》。”

這一時不知是什麽樣的一脈心念恰如熱流涓涓貼燙,殊兒心頭一熱,反手握住帛逸慢慢抽離的手背,睜了蒙著一層稀薄霧氣的眸子,笑顏燦然、吐口輕徐,“會的。”

這笑顏美得勝過灼灼桃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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