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了沈君和送來的毛衣，可上午到底是吹了那麽久的冷風，晚自習的時候，於知池覺得頭暈得厲害，嗓子像被刀尖劃破了一樣疼。

他裹緊了身上的校服外套，可還是不停地發抖，甚至還一直冒著冷汗。

眼前的數學題密密麻麻，鉛字的題目像是黑雲在他的眼前飄，讓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於知池頭暈得已經撐不到下課再回家，離第一節 晚自習下課還剩四十分鐘的時候，他便向值班的老師請了假，拖著軟綿綿的身子走出了校門。

他強撐著單薄的身體站在樓梯口，摸出包裏的鑰匙準備打開沈君和家的門。

可他剛把鑰匙對準門孔，他又往回轉身。

要是沈君和提前回了家，看到他這個樣子肯定會很擔心，所以他決定先回自己家。

於知池開了暖氣，縮進了厚厚的被窩，盡管他的手腳還是止不住得發涼，可他終究卸下了力氣，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可這一覺他睡得並不好，因為他夢到了他所厭惡的一切。

那些不堪的、被淚水浸泡著的回憶。

於知池整個人都在發抖，抱著被子哆哆嗦嗦，他分不清是冷還是怕，總之，他覺得自己快要死掉。

他快要死在陰暗的夢裏，死在骯臟的回憶裏了。

夢裏黑漆漆的一片，他看不見一丁點兒光。

“沈……君和。”他不自覺地喃喃。

他下意識地尋找光，尋找他冰冷世界的唯一熱源。

可他殊不知，沈君和此刻正因為他而急得不行。

第一節 晚自習下課，沈君和刻意路過小孩的班上，想像往日一般心照不宣地同於知池對視，然後兩個人在校門外假裝碰面，再一起回家，走到樓梯口時迫不及待地擁吻。

可他今天下課路過於知池班上時，卻只看見一張冷冰冰的空桌子。

他急忙掏出手機，想看看於知池有沒有給他發消息，收件箱卻空空如也。

他開始擔心，甚至心跳都開始加快，當看到陳嘉揚面色如常走出教室沖他打招呼的時候，他提著的心才稍微放松。

應該不會有事。他在心裏安慰自己。

沈君和從未想過他會如此慌亂，可他只能面無表情地壓抑住自己的一切情緒，匆匆走回小區才得以釋放。

“也也！”沈君和還沒來得及拿出家裏的鑰匙，便敲門喊道。

他幻想著於知池流利地開門，然後給他一個擁抱，說自己今天很早就做完作業然後請假回家了。

可等待他的卻是一片寂靜。

這下沈君和徹底慌了。他飛快地打開門沖了進去，一邊叫著於知池一邊在房子裏四處找著。

可房子裏空空的，只有小貓伴伴疑惑地仰著頭追著他跑。

他蹲下身胡亂摸了摸它的頭，安撫小貓的同時也試圖讓自己鎮定。

他關上家門，打開了對面的門。

略顯老舊的沙發被收拾得很整潔，沈君和一進門便看到了沙發上的書包，沈君和微微松了一口氣，往於知池的臥室走。

臥室裏很暗，窗簾被死死地拉上，沈君和站在門口都能隱隱約約聽見於知池夾雜著濃濃哭腔的夢囈。

沈君和幾步沖了過去，房間裏太黑，他只能看見床上的人蜷成一小團，不停發著抖。

沈君和輕輕打開了床頭燈，坐在了床邊。

於知池的額頭上全是細細密密的冷汗，小臉染著病態的紅，還留著半幹的淚痕，睫毛濕漉漉的，整個人孤零零地縮在床的最邊上，像一只無助的小獸。

“別……別離開我。”於知池聲音很啞，夾雜著哭音喃喃。

沈君和輕輕替於知池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手指觸感滾燙。

“乖，”他輕柔地擦拭掉於知池眼角的眼淚，“別怕。”

“不……”於知池還停在噩夢裏，眉頭緊鎖，漂亮的唇瓣沒有一絲血色。

沈君和又心疼又自責，於知池的每一滴眼淚，每一句絕望的夢囈都像是利刃一下下往他的心裏捅。

他把小心翼翼地把於知池抱了起來，攬進懷裏，一下下撫摸著他的後背，低哄：“沈老師在，別怕。”

於知池在他壞裏渾渾噩噩地發抖，眼淚打濕他的外套。

過了好久，懷裏的人才漸漸冷靜了下來，攥著被子的手終於松開。

也就是在這時，沈君和終於聽清了於知池反覆重覆著的夢話。

“別丟下我……”

“於建義……去死。”

“寶貝，”沈君和抱緊了於知池，溫柔地替他擦掉眼淚，揉他的腦袋又輕撫他的臉頰，溫柔地聲音有點啞，“都過去了，醒來看著我，好嗎？”

於知池緩緩睜開眼，眼眶很紅，眼神虛虛地沒有聚焦，空洞地像是被人剝奪了一切情緒，只剩下一副無助的軀殼。

沈君和低下頭，輕輕地親吻於知池滾燙的臉頰，他吻過於知池的淚痕，嘗到於知池的鹹澀的眼淚，心都被弄得發皺發酸。

他想把於知池臉上所有半幹未幹的淚痕都吻掉，好似這樣就能把於知池心上的所有傷痕一並抹去。

“乖，沒事了，沈老師在。”

臉頰上溫軟的觸感和溫柔的低哄終於喚醒了於知池的理智，他定定地望著眼前的人，過了好久，才抖著聲音叫了一聲“沈老師”。

委屈的、無助的、可憐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沈君和攬過於知池削瘦的肩，換了個姿勢把人緊緊圈進懷裏，讓於知池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寶貝，別怕。”他揉摸著於知池的腦袋，輕撫於知池的後頸。

良久，懷裏的人輕輕眨了眨眼。

“我夢見我媽媽了，沈老師。”於知池沒頭沒尾地開口，眼淚又輕飄飄地掉下來了，像羽毛一樣輕松地落到了被褥上，卻把沈君和的心砸得生疼。

“別去想了，好嗎？”沈君和去握於知池冰涼的小手，聲音沙啞。

他知道於知池曾經有一段很不愉快也很難捱的時光，可他從來不去詢問，因為他不願於知池再去回憶，他只想要於知池永遠快樂。

可於知池還在繼續說，一字一句把沈君和的心敲得生疼。

“沈老師，我十三歲就沒有媽媽了。”

“十四歲，我沒有奶奶了，我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沈君和垂著眸子說不出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於知池抱緊再抱緊。

“我媽媽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得了胃癌，晚期。她那麽漂亮那麽溫柔，可是她突然就那樣一天天地瘦下去了，她吃不下東西，身上痛得厲害。”於知池哽咽著。

他發著燒，意識甚至有點模糊，可他卻很清醒地回憶著。

“醫生讓她做手術，可她卻不願意。”

於知池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媽媽躺在冰冷的病床上，醫院裏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把他的眼淚都辣出來了，媽媽貪戀地摸著他的小臉，輕聲喚他的名字。

媽媽牽著父親的手，笑得那麽溫柔，“這病治不好，錢就留給也也讀高中吧，建義，你要好好照顧他。”

於知池清晰地記得，於建義鄭重地點頭。

媽媽去世後，於知池覺得爸爸是超人，每天很早起來上班，明明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可每天晚上他放學回家，爸爸總會準備一大桌子香噴噴的飯菜，然後笑著關心他的學習，永遠積極，像是不會被打垮的英雄。

可於知池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於建義慢慢地變了。

他總是態度冷漠，不在關心於知池這一天在學校過得怎麽樣，也不管年老的母親的身體。

總之，雖然那段時間他和平時一樣早出晚歸，可明明出門的時候他和平日裏一樣打扮得很幹凈，但回家時衣服總是亂糟糟的，皮帶扣得松松垮垮，脖子上還有深深淺淺的紅色印記。

於知池忍不住問過於建義一次，可於建義只是敷衍他，說自己換了工作，很忙。

後來於知池才知道，於建義不是換了工作，而是換了老板。

新的老板和於建義年齡差不多，是個女人，總是噴著濃郁的香水，塗著艷紅的口紅，踩著一雙很高的高跟鞋。

她漂亮又有錢，明明容易招來大多數人的仰慕，可卻讓於知池感到反感。

更讓於知池奇怪的是，於建義慢慢變得很有錢，明明只是一個工廠的工人，可他卻聽到電話裏別人叫他老板。

慢慢的，於知池弄清楚了一切。

他的爸爸和工廠的新老板在一起了，因此有了很多錢，甚至有錢到自己也開了工廠。

然後於建義把那個女人帶回了家，說他們要結婚了。

女人姓葉，也是二婚，有一個兒子，比於知池小三歲，於建義早就熟練地充當起了他親生父親的角色，處處都為他著想。

於知池覺得諷刺，覺得於建義惡心，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會躲在被子裏哭，可後來不會了。

後來，他只顧埋頭學習，讓自己的思維被數字侵占，仿佛這樣就不會聽到女人放浪的叫聲和於建義讓人作嘔的粗重喘息。

可家裏的老人怎麽受得了兒子這樣亂來，那段時間，奶奶總是抱著於知池哭，無論於知池怎樣哄，奶奶都氣得吃不下一口飯。

於知池剛滿十四歲不久，奶奶便去世了，可那時候他好像沒從於建義身上感受到一點悲痛，因為於建義正忙著裝修他的新家。

“我不知道為什麽生活突然就變了。”於知池低垂著眸，手緊緊地抓著沈君和的衣服，聲音抖著，藏著數不盡的委屈。

“我不知道為什麽爸爸不愛我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變成了孤身一人。”

“別說了，寶貝。”沈君和低頭親吻於知池的額頭，眼眶很紅，聲音低啞。

他抖著手擦掉了於知池下巴上搖搖欲墜地淚水，吻了吻於知池哭得紅腫的眼，說得溫柔又鄭重：“沈老師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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