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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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停了,樓梯間很安靜,坑坑窪窪的路面積了水,樹葉上的雨滴落到水窪上,偶爾能聽到清脆的滴水聲。

“你怕貓嗎?”男人回頭,禮貌地說:“如果怕的話,我盡量不讓它往外跑。”

“不怕的。”於知池連忙擡頭。

“那就好,”男人邊說邊打開了家門,語氣始終溫和有禮,“其實這是我第一次養貓。”

他把包裏的小橘貓放了下來,剛到新的環境,小貓難免有些怕生,縮著毛茸茸的身體,靠在沈君和腳下。

沈君和看著小貓,微微附身,摸了摸它的頭,“這貓是我朋友的,他臨時出國,就托給我養了。”

其實不僅貓是謝遠舟的,連這套房子也是。

沈君和和謝遠舟是發小,兩個人工作後都住在城北,沈君和在七中教書,謝遠舟在實驗室工作。短短半月之間,沈君和突然被調來了遠在城南的一中,謝遠舟被派到國外長期學習。

沈君和一時沒找到好的房源,謝遠舟以前的老房子恰巧離一中近,便索性借給沈君和湊合著暫住,加之家裏的貓早喜歡沈君和喜歡得不得了,他便放心地把貓也交給了沈君和照顧。

或許柔軟乖順的小動物總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心,讓人忍不住想要主動接近,於知池的緊張也因為小貓的出現而淡了幾分。

“它有名字嗎?”他主動問。

“有,叫伴伴。”男人聲音低沈,不疾不徐,像窗外吹進來的晚風,“陪伴的伴。”

“名字是我和我朋友一起取的。”他耐心地解釋,“我和他常年都是一個人,家人也都不在身邊,所以便有了這個名字。”

於知池聞言,睫毛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這個名字……很有意義。

“那你呢?”男人的目光溫和,“我該怎麽稱呼你?”

“於知池,知識的知,池水的池。”他答。

男人頷首,“沈君和。”

“君子有禮,以和為貴的君和。”

樓道裏的燈光雖然昏暗,卻把沈君和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他的眸子像是披著霧的月,深邃平和,僅僅是地球六分之一的月球引力還是輕而易舉地在於知池的心上引起了劇烈的潮汐。

“時間不早了,快去休息吧。”沈君和說。

“晚安,小池。”

晚安,小池。

小池、小池……

男人聲音低沈,含著一點笑意,短短的一個稱呼就又把於知池的心跳給擾亂了。

於知池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進的家門,總之稀裏糊塗的,整個人暈暈乎乎。他鞠了一捧水,洗了一把冷水臉,冰涼刺骨的觸感也無法讓他冷靜。

於知池的皮膚很白,便把雙頰的紅暈襯得格外明顯,他的鼻根右側有一顆小小的黑痣,那是他白凈的臉上唯一的雜色。

於知池擡手輕輕摸了摸那顆痣,仿佛還能感受到沈君和的指腹為他擦去雨水後留下來的餘溫。他有些笨拙地笑了,手還放在那顆痣上遲遲不肯放下,似乎是把那一刻的心動與喜歡都存了這黑黑的、小小的一點。

“晚安,沈先生。”

他在心裏說。

——

早上七點半,教室裏準時傳來了瑯瑯的讀書聲。

“小於,你這學期的選修課選的啥?”前桌的陳嘉揚回頭,大大咧咧地問。

陳嘉揚是於知池在學校裏唯一熟悉的人,整個人充滿著青春獨有的陽光與活力,於知池性格清冷,不擅交際,總是悶著頭學習,只有陳嘉揚這團炙熱又鮮活的火願意主動靠近他。

“唉,搶課的人太多了,我選課的網頁直接崩了,”陳嘉揚不給於知池回答的時間,嘆了口氣,繼續說:“等我能選的時候,水課全被搶完了,就只剩一個歷史課了。”

“我……我忘選了。”於知池從課本中擡起頭,清冷的聲音中夾著一絲懊惱。

一中的選修課科目多樣,有受學生歡迎的電影交流、音樂鑒賞等輕松的課程,也有令人頭疼的課外歷史知識、化學提高班,沒有在線上選到課的同學,會被系統自動分到班上同學選剩的科目中去。

於知池在理科尖子班,不用想都知道,他一定被分去了和數理化毫不相關的歷史課。

早讀結束,選修課的最終選課結果也被張貼在了公示欄,於知池待到所有人都看完後,才放下手中的數學競賽題,走了過去。

他目光淡淡,眼神上下掃動了幾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姓名-於知池,科目-課外歷史……

教師-沈君和。

沈、君、和。

於知池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整個人楞楞地定在原地,他甚至呆呆地揉了揉眼睛,可教師姓名那一欄仍然清晰地寫著三個字“沈君和”。

高二學期的第一節 選修課就在下午。於知池拿著一本筆記本和一套競賽試卷,環視了教室一圈,在最後一排坐了下來。

離上課還有不到十分鐘,他縮在教室的最角落,在一片喧嘩中,隨便選了一套數學題做了起來,為自己劃了一個無形的隔離圈。

老師是提前五分鐘走進來的,教室裏的喧鬧聲在老師踏進門的一瞬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喜的驚嘆聲。

“小於,你快看,這個老師好帥啊。”陳嘉揚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激動地搖了搖於知池的肩膀。

“不過以前從來沒見過,應該是新來的。”

於知池聞言,握著筆的力度不自覺地加重。

萬一,只是重名呢?

他抓住最後一絲希望,緩緩地擡起了頭,卻恰好對上一雙熟悉的眸子。

沈君和長身玉立地站在講臺上,唇邊含著禮貌的微笑。

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和昨晚一樣,像是披了霧的月,只是這次未能引起於知池心上的潮汐,而是讓他覺得陌生,朦朧又疏離,讓他無論怎樣都無法探清。

於知池突然覺得,沈君和離他太遠了。

沈君和始終和他人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溫和有禮,不會跨過任何人敏感的警戒線,這種舒適的距離感曾經讓於知池覺得安心,可現在卻讓他覺得陌生,甚至害怕。

他突然明白了在早餐攤上,沈君和看到他校服上的校徽,為什麽看他的眼神會突然變溫柔;他突然明白了沈君和為什麽為他撐傘,為什麽親密地叫他“小池”。

因為沈君和是他的老師,是一個關心學生的好老師。

而他,無恥地喜歡上了他的老師。

於知池苦笑了一下,望著面前的競賽題有些吃力地眨了眨眼,明明感覺離解出正確答案只差短短一步,可卻始終無法突破。

沈君和就是這樣,他看得到,卻摸不透。

——

沈君和上課生動風趣,課堂氛圍很輕松,連十分痛恨文科的陳嘉揚都聽得津津有味。整個教室裏,只有於知池低著腦袋,悶不做聲,又把自己和世界隔開了。

“這節課就上到這裏,同學們下周再見。”

沈君和說完這句話於知池便沖出了教室,他心如亂麻,只想暫時遠離有沈君和的空氣。

選修課是下午的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學生們都爭先恐後地到食堂吃飯。於知池逆著人流,走到了教學樓後面的一處小水塘,低著頭,坐在在了塘邊。

這裏很偏僻,也很安靜,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整理自己的心緒。

“小池?”

他聽見有人叫他,用那個特殊又親昵的稱呼。

他從臂彎裏擡起頭,看見沈君和手裏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教學樓臺階上,眸子微垂,略低著頭看他。

他差點忘了歷史教研室就在教學樓最底層。

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沈老師。”

於知池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向沈君和問了個好,眼神淡淡的,語氣還有點兇。

沈君和失笑,猜到了幾分於知池的心思,放緩了語氣,“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於知池一楞。

他覺得自己好矛盾,明明上一秒還在置氣,下一秒又因為沈君和的一句話而開心。

他幾乎是聽到沈君和說完這句話就別過頭,偷偷地笑了。

沈君和是在哄他嗎?於知池莫名的覺得,這樣的場景像是童話故事裏,溫柔的騎士在哄鬧脾氣的公主。

“我只是不想讓你因為我是你的老師,而產生太大的距離感。”沈君和耐心地解釋,語氣始終很溫柔。

於知池覺得自己喜歡上沈君和後,仿佛變成了剛出生的孩童,充滿著情緒化,會很輕易的難過,也會因為他的一兩句話就放晴。

“我們還能做鄰居嗎?”

於知池近乎完全背對著沈君和,沈君和只能試探著又柔聲問他。

於知池兵荒馬亂得不知道該怎樣措辭,只能重重地點點頭。

鄰居。

沈君和說的是“鄰居”,這個地位平等的詞語。

愛情這個詞也是,那四舍五入,他是不是可以做一場關於他和沈君和的白日夢。在這場白日夢裏,沈君和是他姍姍來遲的騎士,救了早就跌入泥沼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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