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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這可真是……歪打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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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禦駕至別苑時, 已近黃昏。

秦燁被謝恒從被褥裏拽起來安排躲出去時,還有點懵。

“今日近午時才回得宮,午後召見刑部尚書,這就出宮了?”

以皇帝早前的作息行事, 這從外邊舟車勞頓回來一趟, 不休息個三五日的都不可能爬起來看折子。如今勤勉到了這樣的地步, 看來是真的火燒眉毛了。

謝恒被宮娥按在窗前抹粉, 原本白裏透紅的好氣色生生弄出幾分蒼白來, 秦燁穿戴整齊起身, 環視屋中一圈確定沒什麽破綻, 這才道:“這脈象……可要作假?”

謝恒吐息間全是脂粉的香味, 不習慣的擺擺手:“你以為他來是當真心急關切?還能帶個太醫來不成?”

以皇帝的性子,根本不可能。

惠帝被太監扶著進了內寢的時候,太子正掙紮著爬起來給他見禮, 原本精致白皙的臉龐下巴都有些削尖, 穿著月白色的寢衣瞧著有些空蕩, 舉手投足間顯出點明顯的孱弱。

皇帝準備了一路的話暫時便說不出口, 只得上前將太子按回了床榻間,滿口免禮。

謝恒半躺了回去,自然有宮娥上前將理好軟枕將他扶得坐起來,他輕咳了兩聲,望著皇帝道:“父皇大駕回京,兒臣未能出城迎接, 心下一直深感慚愧, 如今還累得父皇親來探望……”

他說話說得慢,一雙顧盼神飛的眼眸卻宛若帶了水光。

太子生性懦弱,平日裏與皇帝相處總是怯怯的, 卻無多少依賴親昵來,皇帝甚少被兒子這樣瞧著,心下微動,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輕嘆一聲,轉而問起旁邊的雲晝來,從太子受傷輕重問倒每日飲食、安寢時辰,事無巨細的關切之後,心頭那點波動才又被按捺下去,重又看向太子。

“朕今日宣了刑部尚書來問話,陳子悅說他遍查京都,都沒怎麽尋到刺客的幕後主使……”皇帝說話慢悠悠的,也有些幾不可察的氣弱,“但儲君遇刺這樣的大事,無論於情於理,也該有個交代才是。”

他直接略去了那個來自晉王府的徽記,宛若一個無可奈何的父親。

謝恒沈了沈眉眼,目光裏也沾染上些無奈委屈:“父皇,兒臣當真沒有派人去截殺寧尋……”

太子的語調有些急,卻似乎又因為牽動傷處不得不抽了口氣:“他去西疆巡視鹽政,西疆又由寧國公鎮守,寧國公同兒臣交好,縱然為了避嫌,兒臣也絕不會在此時動手殺他!”

“若真要對九弟的人動手,兒臣也該去殺宣平侯。殺寧尋……殺寧尋有什麽用?”

這要害之處不用太子分析,皇帝也想得清楚。

可太子這話,不就是認定了是晉王幕後指使?

皇帝嗆了一聲,明明眼下情況是意料之中的事,他還是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涼。

“那刺客衣裳上的徽記,朕瞧了。寧尋在歸京途中失蹤之事,朕也知曉。只是……”皇帝覺得喉頭處甚至有血腥味翻滾,難受極了,“縱使真要派人行刺,定然要與自身撇清關系才是,怎會如此愚蠢將有晉王府徽記的衣裳穿著去行刺?”

“至於寧尋……既非東宮所為,那最多不過是遇到了尋常山匪失蹤而已,朕已傳令當地官員竭力搜索,若尋得到自然是好,若尋不到,將事情講清楚也就是了。”

謝恒一時不語。

他上次見皇帝,還是在出京之前,皇帝威嚴雍容,積威深沈之下,瞧著也頗有一番明君氣度。

如今皇帝在他跟前喘咳不斷,臉色比他這刻意裝扮出來的還要蒼白萎靡,像個失了光環的凡俗老者,只勉強被周身那件單薄的龍袍罩住,維持著一國之君的尊嚴。

只不過……誰會同情一匹年老體虛的老狼呢?

尤其是,這匹狼還準備叼走他心悅的人。

他不說話,皇帝也不著急,只用帕子捂了捂嘴,又道:“你與恪兒都是好的,莫要為奸人蒙蔽,傷了兄弟之情才是。”

太子的眼神終於動了動。

“奸人蒙蔽,”謝恒的聲音有點幹澀,“什麽樣的奸人?倒是手眼通天。”

皇帝似是委決不下,沈默了良久,這才道:“陳子悅呈上來的證據裏,隱隱指向郭羨府中,就是不知道……端王是否知情。”

謝恒瞳孔微縮。

郭羨?端王岳父,那個已然被抓進去的吏部侍郎?

刺殺之事,他從頭至尾都摻和了進去,端王的尾巴收得幹凈與否自己難道不知道?

那人精明似鬼,老早就把所有首尾證據都收拾幹凈了,半點痕跡沒留下。

皇帝怎麽查到的?

他心頭掀起驚濤駭浪,一時有些慌亂,卻又在看到皇帝猶豫躊躇的神情時瞬間醒悟過來。

皇帝根本就沒查到,也不需要查。

只是太子遇刺,此事必然要有個交代,還不能隨便交代過去。

誰能有動機算計太子和晉王,還能派出人手去截殺寧尋?

滿朝上下捋一遍,夠資格頂缸的,寥寥數人。頂了缸還不造成朝野震蕩的,就只剩謝惟一人了。

謝恒微垂眼瞼,手指有些抖,半晌才道:“郭羨?那就是四哥府中,怎麽可能?!”

皇帝看他神情便知太子已然動搖,輕一頷首道:“怎麽不可能?郭羨是在你主持朝政之時出的事,侍郎府記恨也在常理之中,且東宮與晉王府皆受挫,誰能最終獲利不問可知。”

“端王身體弱,此事他未必知曉,或許是有小人借了他的勢,不過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幹系。”

謝恒徹底明白了。

皇帝想把太子遇刺之事扣在端王頭上,卻也沒想要他的命。

岳丈郭羨首當其中,或許判個郭家滿門抄賬株連九族,端王謝惟嘛,本不知情但被岳家牽累卷入刺殺儲君之事,或許褫奪爵位貶為庶人。

這麽一來,偌大一場禍事消弭無形。太子出氣了,晉王保住了,朝中仍是一副互相制衡的景象,像是什麽也未曾發生。

就是那位自詡能掌控一切的幕後之人莫名其妙的就被揪了出來,輸得幹幹凈凈。

震驚於皇帝心思狠毒果決的太子手掌微攥,眼瞳裏滿是震驚與恍惚,半晌方才喃喃道:“若是如此……若是如此……倒是兒臣想差了。”

他又有些不甘心似的:“不過,還是請三法司會審,才能將此事查得清楚明白。”

皇帝終於滿意了。

太子或許信了,或許沒怎麽信,但只要心裏有了這麽個念頭,細細一想還真有幾分道理,一切就再沒什麽阻礙了。

證據這種東西,造一造總能出來的。

皇帝浩浩蕩蕩的帶著人走了,避在旁處的秦燁悄沒聲息的躥了出來,打量著太子一臉恍惚的臉色,有點發愁。

他挨了上來,伸手理了理太子散亂的發絲:“陛下說什麽了?殿下怎麽如此發愁?”

謝恒伸手勾住他作妖的手,握在手心裏,喃喃道:“沒說什麽,我就是在想,這事情怎麽如此輕易?”

秦燁不知前因後果,納悶道:“什麽事情怎麽如此輕易?”

“算計端王的事啊,”謝恒道,“我本想父皇定然接受不了晉王蒙上刺殺儲君的罪名,或許三法司會一拖再拖,這次再由個和東宮牽扯不大的人出面,從蛛絲馬跡中尋出點端王府的蹤跡,或許順坡下驢,便能將此事結結實實扣在端王身上。”

這是他原本的打算……也做好了時日長久的準備。

如今倒好,皇帝和他想到一處去了!

太子不必說完,秦燁已然聽懂了。

他反手勾住謝恒的手,怕太子為皇帝的薄情而心冷,寬慰道:“咱們這位陛下素來如此,既然得償所願,應當歡喜才是。”

“也是。”謝恒被他哄著,明明心裏介懷的並不是這個,也懶得說明白,當真勾了勾嘴角。

心頭一樁大事落地,縱然與預計中有所不同,還是有些隱隱的暢快。

秦燁望著他笑,又想些什麽,意有所指的道“陛下歸京,瞧著模樣圍在晉王府的人也該撤回來了,今日之後,這別苑可不能再這麽熱鬧了吧?”

眾人圍著別苑是擔憂京都動向,如今皇帝回京,事情重心自然有所轉移。

謝恒點點頭,他就笑得更開懷了,伸手摟住了眼前的人,埋首有些貪戀的嗅了一口。

謝恒被他一個動作折騰的面紅耳赤,心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又聽這人在耳畔輕聲說了一句。

“既如此,咱們可以恢覆從前了?不再這麽收著斂著?”

——

皇帝回了宮裏,又召來了刑部尚書。

“太子遇刺這事……你別老盯著晉王府了,往旁的地方查一查。”

陳子悅跪在階下,一時實在想不明白皇帝說得這個旁的地方,是指哪兒。

皇帝躺在軟塌上臉色不佳,見他一副意會不能又不敢瞎猜的神情,沒什麽興味的擺擺手:“去查查郭侍郎府。”

郭侍郎……郭羨?

端王那個岳丈?

陳子悅身子一抖,根本不敢多想,忙不疊的應聲去了。

惠帝目光沈沈的坐了一會,又召來了太醫。

常在皇帝身邊伺候的梁太醫戰戰兢兢的拿完脈,跪在階下說了一堆藥理,這才道:“陛下是前些日子服用丹藥過度,如今停了藥,好生休養便是,須忌憂思多慮……”

這一堆廢話皇帝這些日子已然聽得多了,根本不入耳。

京中鬧成這樣,他怎麽忌憂思多慮?

沒聽完便闔著眼眸的皇帝出了會神,連階下的聲音都覺得極為遙遠,甚至感覺自己兀在夢中一般,驟然清醒過來之後才道:“你去定國公府瞧瞧。”

正打算繼續規勸皇帝的梁太醫身子一頓,不明白皇帝的心神怎麽突然飄得這麽遠。

“去吧,仔細拿脈,瞧瞧他是不是當真病了,能不能起得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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