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浦你看， 樹上的白玉蘭快要開了……”

原本兩人正沿著悠長而又寂靜的馬路走著，秋水凝卻突然停了下來，她回過頭來， 站在一顆光禿禿的樹下， 借著街頭的燈光，指著樹上那幾個隱隱若現的白色花苞說道。

江雲浦並沒有看那顆樹， 而是定定看著眼前那個牽動著他的心弦，讓他心動，讓他焦慮，讓他輾轉反側卻又無可奈何的女子。

秋水凝此時，身上依然穿著白天參加宴會時的那件酒紅色的晚禮服。她上身披了一件厚絨大衣。大衣的長度只到膝蓋，衣擺的下方， 酒紅色的裙擺大大的撒開，隨著她的腳步蕩漾在腳邊，仿佛綻開在夜中的絕美花朵。

今天他們都經歷了很多， 連翻的奔走與掙紮，早已讓她的發鬢不如一開始那麽整齊華順，一頭秀發有些淩亂的散落在她的肩頭。再加上近距離的經歷了爆炸與火災， 她的身上， 頭上， 都落了不少煙灰， 臉上的妝容也有些蹭花了。

按理說， 秋水凝此刻的樣子，應該是萬分狼狽的。但是江雲浦卻覺得， 他從未見過比此刻的秋水凝更美的女子……

她的身子半隱在黑暗之中， 一張秀美的臉龐卻在街燈的映照下顯得絢麗非常。她的眼睛熠熠生輝，仿佛燃燒著火焰， 又盛滿了整個夜空中的星芒。

“這個冬天……真長啊……”秋水凝仿佛覺得有些冷了，她縮回了手，放在嘴邊輕輕呵了兩下，接著說道，“長到我幾乎覺得，春天不會再來了……”

“是啊……”江雲浦點頭道。上海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而一連串接踵而來的災難，則讓它顯得無比漫長。江雲浦還記得，自己從江西將秋水凝帶回上海的時候。那個時候，上海明明才剛剛進入冬天，可是卻已經冷的浸入骨髓……

“當年……我和小雲剛剛來到上海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秋水凝站直了身子，緩緩開口道。

“我是江西人，小雲是北方人，可是，我們卻從來不曾經歷過像上海這樣潮濕，陰寒，冷的侵入骨髓的冬天……”秋水凝慢慢回憶道，“那個時候可真冷啊……當時我們沒有錢，我和小雲兩個人，擠在一間四面漏風，偶爾還會漏水的小閣樓裏。相互打氣，鼓勵自己一定要挺過去。”

“我們白天拼命工作，賺取微薄的生活費。晚上則兩個人一起擠在床上暢想未來。”秋水凝的嘴角微微噙起一抹笑意，放回回憶起當年那段雖然艱難困苦，但卻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希望的美好時光……

“那一年的冬天，也是像今年這般漫長，長的仿佛春天永遠都不會到來了一般……”秋水凝接著說道，“然而，就在我們幾乎就要撐不下去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我發現，門口的玉蘭花開了……”

“玉蘭花開了，天氣就變一天天的暖了起來。”秋水凝再次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樹幹，眼神溫柔的看著樹梢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小小花苞。

她的思緒，似乎已經全然陷入了回憶之中。她語帶感慨的說道：“那時候我就覺得，玉蘭花真好看啊，它是那樣的潔白無瑕清麗脫俗……我當時就認定了它就是我見過的最美的花朵……我和小雲約定，我們一定一定，要留在這個開滿了白玉蘭的城市，一定要在這座大都市中，擁有屬於我們自己的大房子……”

“你們後來……確實都做到了……”江雲浦道。身為律師，見慣了世間百態的他，深知秋水凝與祝雲芳這一路走來，究竟有多不容易。

這個看似繁華，實則殘酷的大都市裏。毫無背景的普通人，本來就不容易站穩腳跟。更何況還是兩個毫無根基的女人。能夠走到如今這一步，無論是秋水凝還是祝雲芳，確實都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

“可是，我們最終還是都失去了……”秋水凝搖頭苦笑道，“就好像是報應一樣，我們兩人的命運何等相似，好不容才擁有的，屬於自己的家，最後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忙忙碌碌這麽多年，我們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能留下……”

“不！你跟她不一樣！”江雲浦連忙上前，拉住秋水凝的雙手，語氣堅定的說道，“你還有大好的未來！你有才華，有能力，還有那麽多支持你的書迷。如今已經沒有什麽人能再阻礙你了，你的將來還大有可為！不過是幾棟房子罷了，對你而言又算的了什麽呢！”

“不會再有將來了……”秋水凝平靜的聲音中，帶著的卻是無比的惆悵與茫然，“就在剛才，哥哥對我說了，他讓我做好準備。他會盡快安排我出國，少則幾年，多則……至少，短時間內我是不能回來了。這個開滿了白玉蘭的城市啊……我終究還是不能留下來……今年的玉蘭花，我應該是看不到了。”

“怎麽會！”江雲浦愕然道。好不容易塵埃已定，一切都已經水落石出，“虞美人”的威脅也已經不在了。葉修竹怎麽會反而在這個時候安排秋水凝出國？

“哥哥說，‘虞美人’的存在，上層其實一直都是知道，只是一直無從下手罷了……”秋水凝語氣低沈的解釋道，“眼下，他們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自然不可能就此放手。這樣可怕的力量，各方勢力都希望攥在自己手中才好。若是讓‘虞美人’再次隱藏下去，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下一次機會了。因此無論哪一方面，他們都不可能輕易放過。”

“小雲就是因為清楚這些，所以寧可自我裁決，也不願意落到那些人手上。”秋水凝接著說道，“可是，雖然完整的‘美人賬’已經隨著小雲的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但我們都知道，這世間還有另外一本‘美人賬’……而它，就藏在我的腦子裏面……”

“可是，我們之中沒有人會出賣你的！”江雲浦急急道。

“是啊，我相信，我們之中沒有人會將這件說出去。”秋水凝沈聲道，“可是，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的……若是上層有心調查，總能查到些蛛絲馬跡。而哪怕僅僅只是猜測，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過我這個唯一的線索……”

“所以，最穩妥的方案，就是在上面還沒有查到我頭上之前，趕緊送我離開。”秋水凝語氣平靜，仿佛在說著的，是與她毫不相幹的事情。

“我哥哥的勢力，絕大部分都在國外。而只要我到了國外，天高皇帝遠，那些大人物也不能再拿我怎樣。”秋水凝道，“唯一遺憾的就是，至少在這件事被所有人遺忘之前，我都不能再回到這個國家……”

“怎麽會……這樣……”江雲浦頹然道。他本以為，“虞美人”的事情已經查的水落石出。所有的秘密也已經隨著祝雲芳的死石沈大海，秋水凝應該不會再有任何危險才對。卻不曾想，權利對人的誘惑超出他的想象。不曾混跡政壇的他，始終不曾明白，為了權利，那些掌握著話語權的高官權貴們，究竟會做出多麽可怕的事來。

“聽說，在我出生的時候，曾有高僧為我批過命。”秋水凝的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高僧說我註定一生親緣淡薄，一生漂泊……我曾經嗤之以鼻，如今卻不得不相信這終究是我的命數。我終究……還是和‘家’這個詞無緣呢……好不容易重逢的家人，好不容易終於得到的第二個故鄉……終究還是要失去了……”

江雲浦沈思了片刻，下定決心道：“葉兄打算安排你去哪個國家？你放心，我曾經在國外留學多年，好幾個國家都有我的朋友。無論哪裏，我都可以陪著你，我們總會……”

“不，我們不會了……”秋水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江雲浦的唇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你不用擔心，我哥哥可是外交官呢！無論哪個國家，他都會幫我安排妥當的。”秋水凝道，“而我們……我們……就這樣吧……”

“什麽叫‘就這樣吧’！”江雲浦怒道，他頓時有了不詳的預感，“水凝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我們本來也沒怎麽樣啊……”秋水凝眼神閃爍，眼中似有水光，但卻強迫自己不去回避江雲浦灼熱的眼神。

“我們只是假裝的緋聞情侶，不是嗎？”秋水凝沈聲道，“當然我們還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可是也僅止於此罷了！從今往後，你有你的生活，我過我的日子。本來就應該這樣！我們各有各的世界，彼此本來就不相幹。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時間久了總會忘記的。將來……如果有一天，我們在國外偶遇的話，也許我們還能心平氣和的聊聊天。說不定，我還能請你喝上一杯咖啡……”

“去它的喝一杯咖啡！”江雲浦氣急，一貫文雅的他幾乎連粗口都要冒了出來，“秋水凝！你究竟還有沒有良心！你是看事情結束了，不需要我了，你就這麽急著跟我撇清幹系了！你敢不敢摸著良心說一句，難道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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