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秋水凝緩緩念道。隨即她皺起了眉頭， “我似乎……曾經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你聽過？”江雲浦覺得頗為意外。他自認為自己的記憶相當不錯，作為一名律師，對於三教九流他也基本有所了解。但是他卻從未聽過有這樣一個名字的組織。

“這很正常。”洛夫人輕笑一聲道， “秋小姐隱約聽過這個名字， 但江少爺則完全沒聽過……正應該是如此。”

“這是為什麽？”江雲浦奇道。

“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只接納女子的組織。”洛夫人答道，“它只在女性之間流傳， 幫助女性，引導女性。是個只屬於女人的組織。女性本弱，在這個本就不公平的社會裏，千百年來都是扮演著被欺侮，被辜負的角色。有這麽一個組織可以幫助她們，保護她們， 原本……確實是一件好事。”

“我當初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接觸到這個組織的。”洛夫人又接著說道。“那個時候，我為了丈夫和父親鬧翻。我的丈夫本是劇院裏的當紅小生，但那時候， 因為我父親的影響力，整個上海灘，沒有一家劇院敢雇傭我們。逼不得已， 我丈夫只得去碼頭做苦力。可他一直都是個演員， 何曾做過那樣的力氣活。沒過多久， 他就病倒了。”

“那時候的我， 年輕， 樂觀。覺得即使離開父親，只憑我的才智與學識， 哪裏還不能混一口飯吃？然而一直養在閨中的我卻不曾想過， 幾十年前的那個年代，比你們現在這個時候， 對女性要殘酷多了……當我離家之後，我發現我根本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哪怕是路邊的小商行，他們也不願意雇傭一個女性做書記員或者賬房！那些曾經對我的能力百般推崇，熱情邀請我畢業後就去他們那裏工作的老板。在我求到他們面前的時候，卻直白的對我說，當初會那般對我友善殷勤，不過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沒有了家世背景的支撐，像我這樣的女子，即使再有能力，亦不值得一提。”

秋水凝聞言有些難過。她很清楚，洛夫人說的都是事實。這樣的歧視與不公正，她也曾遇到過。但是，相比洛夫人，她已經算是相當幸運了。她遇到了一個相對洛夫人那個年代來說，好的多的時機。也在最困難的時候非常幸運的遇到了能夠幫助自己，引導自己的人。雖然在這個年代，女性想要公平的找到一分工作仍舊困難。但比起洛夫人當年的狀況已經要好很多了。

“那個時候，最終我也只能在紡織廠裏找到一份最普通女工的工作。”洛夫人忍不住嘆息道。“可那時，我丈夫病重，兒子年幼。只靠我一個人微薄的工資，又怎麽能夠支撐的下去呢？”

“‘虞美人’的首領，就是那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洛夫人道，“她出現之後，一下子就解決了我所有的困窘，宛如救世主一般……”

“那不是很好嗎？”江雲浦問道，“聽起來是一個慈善組織的樣子？”

“如果真的那麽簡單，那就好了……”洛夫人突然冷笑了一下。問道，“虞美人這種花，你們了解嗎？”

“我對花草沒什麽研究。”秋水凝誠實的答道，“我只知道‘春花秋月何時了……’的那個‘虞美人’。”

“我見過那種花，一大片紅色的花朵隨風搖曳，很美。”江雲浦答道。

“呵……那麽你們一定不會知道它的另一個名字。”洛夫人冷笑一聲，道，“虞美人的另一個名字，就是‘罌粟’。而禍害了咱們整個國家罪魁禍首——‘鴉片’，它的原材料來源，也是叫做‘罌粟’。”

秋水凝與江雲浦聞言，不禁一驚。

“當然了，這兩種花並不是同一種植物。只是他們的學名都是‘罌粟’而已。”洛夫人接著說明道，“‘虞美人’無毒無害，只是普通的美麗花朵。而‘鴉片罌粟’則含有能夠讓人墜落至地獄的劇毒。但是這兩種花，從外觀上來看，卻是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的。不是專門的植物學者，幾乎無法分辨。”

“而虞美人的首領，她的代號，就是‘罌粟’。你們懂了嗎？你以為站在你面前的是無害的虞美人的時候……其實它也可能是一株致命的罌粟……”洛夫人嘆息道……“一個組織，尤其是相當有勢力的組織，無論的表面上看起來多麽的光鮮亮麗，其背後是不可能沒有陰暗面的。而這個組織與眾不同的一點就是，她們不但承認這一點。而且，負責在組織中背負著陰暗這一面的，就是首領本人。”

“這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組織？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江雲浦幾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的人脈算是相當廣了，但是卻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個組織的存在。

“你們可曾聽說過湖南某地的‘女書’？”洛夫人突然提了一個完全不相幹的問題。

“我知道。”秋水凝雖然覺得洛夫人突然提的這個問題非常突兀，但依然點頭答道，“我曾經看到一些史料記載裏有提過。那是湖南某地女子之間的一種文字。只在女性之間流傳。是一種只屬於女人的文字。”

“沒錯。”洛夫人點頭道，“‘女書’已經存在了一千年以上，但至今沒有男人能夠解讀。呵呵，世人總是說女人藏不住秘密。可事實上，這個世界上，有什麽秘密是只有男人知道，而他的女人卻不知道的？但是反過來，只怕沒有幾個男人會知道自己身邊的女人，隱藏著什麽樣的秘密……”

“……”江雲浦聞言語塞，他仔細想了想，似乎確實是這樣。雖然自古以來社會上都是提倡女“子無才便是德”，但好像真的沒有哪種文字或者知識，是只有男人知道，而女人卻不知道的……

“這個組織也是這樣。”洛夫人道，“在女人們的圈子之間，不少人或多或少都聽過這個名字，但是男人們對此卻一無所知。”

“可這樣的一個組織，究竟有什麽危險之處呢？”江雲浦問道，“一個全是女人的組織，一個沒有任何男人知道的組織，會有什麽恐怖之處呢？而且聽你的描述，這個首領也並不像什麽壞人啊？”

“是這樣沒錯，我至今認為首領是個了不起的人。”洛夫人感嘆道，“她一生不知道幫助過多少像我這般身處困境中的女性。她雖然背負‘罌粟’之名，確實也做過很多對有些人來說非常過分的事情，但卻沒有一次是為了自己。而她所對付的那些人，絕大多數時候也都是咎由自取。所以，我至今……仍然非常尊敬她。”

“但是善與惡只有一線之隔。而且，有的時候，善比惡更加可怕。”秋水凝正色道，“我以前，曾經聽說過這個組織的做法。確實，現如今有很多女性的遭遇非常可憐，而且很多時候，政府與法律卻並不能保護她們。而這個名為‘虞美人’的組織，確實用非常的手段幫助了很多需要幫助的婦女。因此，它在女性心目中的地位非常高。我承認這個組織的存在是有意義的，但我仍然覺得，如果一個人的判斷，淩駕於法律之上，這將非常可怕。某個人是否有罪不應該由一個或幾個人單方面做出判決。為了保護某些人，而犧牲另一些人的利益……這樣的做法是否合理，也不應該由個別人擅自做出決定。”

“正是如此。”洛夫人點頭讚同道，“尤其是後來幾年，‘罌粟’的做法愈發偏激。大概是見多了發生在女性身上悲劇的緣故吧，她幾乎是仇視著所有的男人。我曾試著阻止她，但卻沒能成功。你們可以想象，組織裏幾乎所有的女性都曾受過男人的傷害。你根本無法要求她們在遇到事情的時候能夠理智客觀。”

“因為一直處於保護女性支持女性的立場，所以這個組織在女性之中的地位非常崇高。不止是身份低微的女性，很多豪門貴婦也是她們的信徒。”洛夫人又輕輕笑了一下，接著道“與男人相比，女人更加離不開團體。上至貴婦人們的社交圈，下至紡織女工清潔女工，都有她們自己的小圈子。而男人們則由於對女人的輕視，他們幾乎不會對自己枕邊的女人防備什麽。只要有心，又有人組織，你幾乎可以通過女人們的關系網得到所有的情報。”

江雲浦聞言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其實仔細想一想，洛夫人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會讓男人提起防備之心的，就只有像武則天，或者老佛爺慈禧那樣野心勃勃且強勢的女人。但是那種看起來柔情似水，平日裏只知道料理家務，閑暇下來只喜歡和閨蜜逛街喝茶打打牌的女人，往往被認為毫無威脅。

可實際上，她們所蘊含的能量卻是絲毫不容小覷的。任何內幕機密，只要她們願意，幾乎沒有打聽不到的。速度之快，效率之高，簡直連諜報機構都要自愧不如。只是她們的這種能力，平日裏往往用在八卦聊天上。但若是有心人士加以組織利用，那確實是一股相當可怕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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